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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南渡 ...

  •   白简从此在沉香榭住下来。半步不离,只是守着那些纸墨,偶尔清扫尘埃。
      人人都知道那朱衣刁钻古怪,叫人守着沉香榭,不过一种变相的惩戒。

      年轻人,谁不喜欢外面阳光灿烂,再爱书的人,一样受不了常年熏染在墨香味里。

      白简怎会不懂朱衣的想法。

      拿书惩戒人……

      他当真已经不是当初的朱衣了……可是自己,又何曾在是当初的自己?

      白简叹气,拿掸子弹去纸张最上层的灰,他在这里渡过了一个冬天。三个月。
      三个月中,朱衣只来过三次。一月一次,一次一炷香。

      没什么事情,他只是叫人引着昂头走进来,在纸张旁走走,转一圈,手并不去摸,然后越过白简又很快出去。
      白简每次目送他背影离开,背无佝偻,身影绰约,便会觉得心中一痛。

      老管家有些心疼这个孩子,悄悄在朱衣面前说些好话,什么这个孩子出生金贵,也不懂什么礼数,平时就极爱纸墨,这次不过无心之失。
      好话说尽,朱衣面不改色坐在窗下。

      窗外雪开始消融,水滴落下,朱衣黑发高束。

      “你去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老管家谢天谢地去拉来白简,一路上教他该怎么行礼怎么讨饶。送到门口,末了一声长叹,拍着白简的背道:“三少爷心子高,又遭这样的打击,人是乖张了点,但其实本性不坏。他这次责你其实是自己心里难受,找不着出处,你不要怪他。”

      白简这才回神,对着老管家点点头,道:“我明白。”

      推门走进去。
      朱衣背对着他坐,竹椅竹桌放着,上面有酒,刚刚蕴好还冒着白气。

      “三少爷叫我。”
      “老管家说你身子金贵,是个喊着金钥匙生的主,怎么来我着破院子当起了长工?”
      “家道中落,白简身无长计,只能如此。”
      “你是哪的人?”
      “当地人。”
      “口音不像,倒像是京城来的。”
      “家中老人是京城的久客。”
      “还在么?”
      “先母三年前过世,还留着我父亲和一个哥哥。”
      “听你说话,好像上过几年学。”
      “小时候看过些书,现在都忘了。”

      白简紧紧盯着朱衣的背影,那男人始终不曾回头看他。
      只是这样的对话过于安静,白简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朱衣忽然指指身旁的凳子。

      “过来坐,你站那么远我看不清楚。”

      白简走过去,坐在朱衣身边,那人闭着眼不知想些什么。白简看得他有些出神。

      “你说——你叫白简。”
      “是。”
      “对子里说,良辰对美景,朱衣对白简,看来我们是上辈子的缘分。”朱衣笑道。

      白简脸边蓦地一烫,他拿手掐自己手心。

      朱衣的笑声有些空洞和沙哑。

      “少爷说笑了。”
      “逗你好玩而已。”

      白简抬头看着他。朱衣的眼睛一直不愿张开,或许张开和不张开也无什么分别。

      那人是从骨子里开始寂寞的。因为寂寞开开玩笑,却不会因为玩笑而变得不再寂寞。
      所以演变为另外一种漂亮。

      白简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朱衣的。

      门口忽然一声响,朱衣没有转身,白简侧头去看,朱仃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三哥!你替我教训那个混帐先生!”

      出言就是极大不逊,反正他有这样的资本。
      白简颔首,他朱家的家事与自己无关。

      朱衣咳嗽两声,站起身。

      他比朱仃高一些,朱仃比白简高一些,于是朱衣的眼睛可以直接穿过白简的头顶。

      朱仃穿着身淡青的衫子,衣扣歪斜着解一个扣一个,并无章法。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漂亮,如同他的人。
      他与朱衣不一样。

      朱衣的漂亮是一种干净和阴沉,而朱仃还是个孩子。

      朱衣绕过朱仃想来牵着他的手,冷冷问:“怎么了?”

      朱仃怒道:“那先生好奇怪,我分明是写完他教的功课,他却还要罚我。”
      “罚你怎么样?”
      “罚我去山中采画两天。”
      白简心里直为那先生冤枉。

      朱衣的脸色阴晴不定,看不出喜乐。开口声音还是一样的嘶哑,隐隐约约不太连贯。

      “先生没有做错,你自己偷懒。”

      朱仃脸色一哀,转头过来看见白简,又是一喜,然后紧抓着白简的袖子道:“小矮人是你!你也读过书,你说说,你先生可曾这样教你?”

      白简被他拉拽的不得脱身,只能点点头,道:“我资质不行,先生原来不让我学画。”

      朱衣脸色没有改变,只是忽然之间白简觉得他心情极恶。

      “出去,先生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脾气阴晴不定,叫人难以掌握,朱仃一愣,嘴边不自觉的呶上。
      “三哥!”他不死心的叫了声,声线异常清丽,“那老师故意刁难我——”
      “叫你出去你听不见?”

      朱衣不耐烦的上前,一巴掌拖开朱仃拉着白简的手,将他拎到门口狠狠丢出去。

      “自己学不会就不要叫,要做我朱家的人就不能说不行两个字!”

      白简瞠目结舌的盯着他一连串动作,手上力气大得根本不带任何怜惜。
      那人可真是他弟弟?

      “三少爷——”白简踟蹰开口,“我觉得四少爷也不过是小孩心性,你给他时间慢慢来学,总能学好的。”

      朱衣将门关上。
      转头过来对着他,脚步极缓,他并看不大清面前的路。

      白简等他慢慢走到身边,仰头看他。

      朱衣冷一哼,“你倒是处处为四少爷着想。”

      话里语气恁的奇怪,一时叫白简找不到什么话来答他。

      “我自己的弟弟该如何管教我自己明白,用不着你个下人操心,开口之前不要搞错自己的身份。”

      白简叹气。
      朱衣耳朵极敏的听见,眉皱的更紧了些,厉声道:“你不服?”

      白简仰头,安静道:“不存在什么服不服,反正我是下人,少爷的家事与我无关。”

      是堵上了气。明明已经练到极好的脾性,一遇到这个男人就统统失效。白简在心里咒过自己千万次,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的不开口。

      朱衣挑眉,蓦地一笑,“好你个白简,我罚你在沉香榭关上整整一个冬天都不能收了你这脾气。你不想管,我却偏偏叫你管。从今天开始,沉香榭你不必去了,就留在我身边,做我贴身小厮。叫你吃才能吃,叫你睡才能睡。”

      白简一愣,朱衣拂袖。

      “出去好好收拾,我闻不得别人身上的纸墨味道。”

      白简尚想问几句,朱衣忽然极不耐烦起来。揪着他的手一把反拧过去,像方才那样把白简也给推出门去。
      白简一个踉跄,好容易站稳,面前等着的是老管家。

      身后门极大声关上。

      老管家上前搀住白简,急急的问:“你怎么又惹少爷生气?”
      白简摇摇头,模样忡楞道:“他说——要我做他的贴身小厮。”

      老管家这才笑开,想到刚才四少爷一样的的出来,正要多问什么,白简回头盯着那门。
      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刚才被他拉过的地方火一样烧着。

      他转头看着老管家,轻轻道:“黄爷,您知道么,别人都以为三少爷狠,其实三少爷打起人来,一点也不痛的。”

      朱衣狠狠走回窗前坐下。拿手抱着头。

      手上还有白简残留下的纸墨香味,曾经几何,这些味道叫他眷恋不已。

      他有些恼怒的拍拍手,盯着床边为他方便而专门准备的铜盆,想去洗,再三忖度,又放下去。

      朱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总之——总之就是不高兴朱仃那小破孩子在他心情大好的时候出来捣乱,不高兴他分明和白简聊着兴起,突然插出来个什么人让白简分心。

      说到底,他是十分不喜欢那个白简的态度,就是不喜欢看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

      方才拖他出去,距的近了,使劲眯上眼睛,朱衣隐约能看见白简的眼睛。十分透亮,不带一点杂色。
      这一下对上青眼,想忘都忘不了。

      他有些嫉妒这种眼神。

      白简回房收拾,仔细挑拣,似乎没什么好带的东西。当初过来,空着两只手,本就是逃命的主,当初混混沌沌的也不知怎么就跑到朱家来做了下人。
      他本是不指望能和朱衣有什么接触的。想要活的人,首先不能引起别人太大注意。

      然而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偏偏会因为一两句话得罪朱衣,而这个朱衣,也不再是他心中所仰慕的朱衣了。

      暴躁冷酷,丝毫没有半点那个风流公子该有的影子。白简觉得心中一抹淡淡的失望。

      半晌之后,他被老管家领到朱衣正房的偏厢。房间不大,但好过多人同塌。

      朱衣听说是出去做事,白简将东西放好,老管家语重心长的对他道:“三少爷脾气不好伺候,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白简点头道谢,老管家出门,他这才松了口气。

      合衣躺在床上,拉过被角盖了。

      因为身子一向单薄,所以白简其实并不需要多大的床铺。

      而那天似乎风紧,他钻在被子里捏紧被角,周身得些温度,暖烘烘的舒服,于是很快沉沉睡下去。
      直到鼻子里闻到些奇怪的味道。

      白简勉强张开眼,头痛得厉害。刚才忘记关窗,风口一直对着头吹,十分难受。
      他摸摸额,很烫。

      竟是着了寒。

      白简勉强支起身子,将被裹得更紧了些,走到窗口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窗外浓烟,浓烟方向正是朱衣的主卧!

      白简这一惊,顾不上自己周身疼痛头晕目眩,拖着病怏怏的两条腿使劲开了门。

      北风嗖嗖的灌进脖子,他穿的太过单薄。然,火势过大,已无时间叫他再多犹豫。

      夜色很安静,劈啪作响的火烧的旺,白简将被子抱着跑出,朱衣的门口已被大火围住。
      三两个家丁被那大火骇住,惊呆愣的站在现在不知如何动弹。

      白简大叫道:“块去找黄管家!”

      声音嘶哑,吼中若有火烧。

      那些家丁如梦初醒,惊鸟一样散去,主家大院顷刻间哭喊成一片,搅乱的夜色。
      而火舌翻滚,直上天空。墨色的天庭被染成了红,黑沉沉的透亮。

      白简焦急的在朱衣门口徘徊,一遍遍叫着朱衣的名字:“三少爷!三公子!朱衣!朱衣!”
      并无人应他,人们迟迟不到,白简面色苍白。

      那房屋仿若将融,白简激出眼泪,也不知是被浓烟抢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斜眼瞥身旁井水。

      顾不得许多,将衣摔入,全全溅湿,捞起来也不管自己到底受不受得住,直接披上身。
      一阵透凉,白简寒的哆嗦。

      脸变热哄哄的全是火焰灼烧的味道,脑子里尽是朱衣的样子。

      他瞎了,他走不出来。

      白简将那衣裳拉高,蒙了自己的头。

      身旁有人惊叫,有人想阻,他在这所有动作之前冲进了火里。
      才进去,身后的横梁应声塌下。老管家跟着来到,惊呼一声,盯着身旁诧异的朱衣。

      “三少爷!白简……白简……他冲进去了!”

      朱衣只是怔怔。面色惊而转凝,旋即褪下颜色。
      他的眼睛使劲眯起,努力看着满天火光,而头高昂,衣炔翻搅在风里。

      拿袖子捂住口鼻,他皱眉。

      “那个人——干嘛冲进去——”他讷讷自语。

      身旁人一个接一个上去提水浇灌在火中,房屋欲塌。老管家急得老泪纵横,只能在心里祈求苍天怜悯,叫白简多活些日子。

      朱衣转身对着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人低声耳语些什么,那人得命离开。
      朱衣慢吞吞的褪下衣。

      走到井口,挥手将衣丢进去,再慢慢牵着绳将衣取出来。

      每一个步骤仔细,有条不紊,而火势大的足以燎原,无人敢近。

      朱衣终于长长叹气。
      将那衣裳披好,他始终眯着眼睛。

      转身,他脚下忽然起风。蒙着头躲过那些惊呼,一头扎进了火场。

      老管家倏的瘫坐在地上。

      白简疯了。
      朱衣——也跟着疯了。

      朱衣的房间太大,白简从来没有进去过。而火势在房外蔓延,里面还好没有太多烧毁。
      浓烟滚热,白简脸侧烧得生疼。
      他哑着嗓子叫朱衣,叫一声咳一下,痛的难以忍受,却还是进前。

      还有很多话,想跟那人说说,怎么可以死的这样不明不白。

      他捂着口鼻,眯上眼睛,看不清楚前面方向。身后身周一直有东西不断掉落,白简躲开一些,又承受一些。
      衣服已经烘烤的半干,皮肤也开始灼烫。

      他觉得自己快要不□□朱衣,朱衣到底在哪里。

      朱衣冲进去,他心里怎么想的也许连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有些惊讶,然后有些疑惑。

      他想问问那个叫白简的干瘦小孩,为什么要冲到火场里救人,真以为自己盖世无双,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强逞英雄?
      他朱衣,怕痛怕到死,有一次经验足够,怎么可能再来一次。

      他其实只是想问问白简,你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亮的连我这个瞎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三年之间,他三次到沉香榭去,只是想看看那双眼睛。只有那双眼睛,他觉得是自己唯一还能清楚摸见的东西。
      虽不曾回头,却也不曾忘记。

      他摸黑在房间里行走。

      常年习惯了这样的光线,现在的浓烟对于他而言也仅仅只是有些呛鼻。朱衣巧妙的躲过许多砸下来的纷繁碎片,突然听见极沙哑的低唤。

      “朱衣,朱衣。”那人叫着他的名字,略带哭腔,声嘶力竭。

      他心中猛的一顿,然后淅沥雨下,不得不柔软起来。

      循着声音过去,他模模糊糊看见什么人在面前晃。声音就在耳边,那人已经没有力气。
      朱衣叹气,走上前一把拉过他。

      白简大骇。

      怔愣着被人拖进怀里锁住。头埋在那人心口,听见他的心跳,脸边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井水。

      白简的模样呆愣,一双眼瞪得硕大无神,渐渐放松在朱衣身上。
      朱衣在他耳边叹气一笑。

      “你找我?”

      白简怔住。

      那语调如此柔和,就如同多年之前的墨铺,他听他说起纸张之事,张扬却不跋扈。
      多么好听的声音,白简顷刻觉得身体疲乏。

      瘫软的靠着朱衣,默默念叨着:“你还没死——你还没死。”

      他满足的长叹一口气出来,朱衣情不自经摸着他的头发。梳理的本该一丝不苟,却在此刻全乱了。

      白简觉得全身都在痛,失去力气,就是连话也说不出来。

      朱衣安慰的抱着他,手轻轻拉住他的手,问:“你信不信我?”

      白简点点头。
      朱衣笑道:“那我们一起出去。”
      白简说:“好。”

      众人围观,白简是靠着朱衣出来的,手指在衣衫下和褴褛布料纠结得紧,也不知道到底他们是谁救了谁,总之两人都活着。

      然后……白简大病。

      朱衣在他床前守了三天,他始终皱眉,嘴里喃喃地说话好像梦魇缠身。
      朱衣听不大清楚,也看不大清楚。

      只是偶尔听见白简道,哥哥。

      哥哥,是谁?

      朱衣不了解白简,他的身世他的来历还有他的目的。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白简会冲到火里去找他,而他自己也愿意冲进火里带那人出来。

      这算不算一种信任?
      朱衣不喜欢信任别人。并非因为受过伤,只是单纯的不信任。

      也许商人本性,也许是其他什么。并不需要理由。

      比如现在,他不相信大夫的话。
      大夫说,白简因为本身感染风寒,再加上冰衣湿身太久,再加上心神交萃,所以捱不过这几天。

      朱衣眯着眼冷笑着赶了大夫和伺候的下人们出去,一个人端汤送水面无表情的候在白简床边。
      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就是等着。

      拿手指从白简的颈项上划过,感觉那种偏低的温度。

      他一直坚信白简会醒过来。因为在火里,白简咳嗽着在他耳边说,我见过你,我见过你。
      一直重复,成了疯魔。

      他想,白简是有很多话想告诉他的。既然心愿未了,怎么可能就此离开。

      朱衣将账本大小事务都搬回白简的床边,有时候看得累了,就上去挤着睡一觉。
      白简的脸色不见好转,一直高烧。

      会说胡话,甚至抓着朱衣的手不肯放松。朱衣由着他去,不过分关心,也不过分疏远。
      而后,白简奇迹一样渐渐好起来。

      大夫羞的一直说朱少爷抱歉抱歉,在下学艺不精,朱衣点头,派发个三两银子打发他走。
      一如既往,他还是喜欢在白简身边做事。

      闻着那人身上的中药味道,感觉心肺舒爽。

      白简醒来时看见朱衣皱眉的样子。他盯着帐目神色专注。白简不忍心打扰他,他将那书拿得很近,几乎贴在鼻子上。

      白简听人说,夷邦有一种镜子,架在鼻子上可以让人看清楚小字。
      听说有人曾向朱衣推荐过,但被他厉声喝出门外。

      这人始终骄傲的厉害,可究竟到底是残害自身,何苦何必。

      白简咳嗽。朱衣抬头。

      似乎没有看见他醒,手势轻柔的将被角给他盖盖。白简愣住。
      盯着朱衣看了半天,他的确没有发现自己是睁着眼的。

      白简犹豫再三,轻轻开口道:“谢谢。”

      朱衣一顿,手上的东西略略放放。他的眼睛从书本上移开,直愣愣的盯着白简的方向,冷淡的哦了声。

      “你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不到。”
      “那么久啊……”白简皱眉,难怪身上骨头都一起酸痛着。

      找不到话说,朱衣重新捡起书来看。

      白简一阵尴尬,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犹豫半晌,看着朱衣费力识字的样子,开口道:“小的认识几个字,如果少爷不嫌弃——小的愿意帮少爷读读账本。”

      朱衣放下本子,抬眼看着他。

      白简分明知道朱衣是看不清他的脸的,却不知为什么,那男人总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却又十分柔和。
      非要狠狠的钻到你心里才肯罢休。

      而在那句话出口时白简就开始后悔。

      朱衣多骄傲一个人,什么时候需要他来提醒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白简低下头。

      朱衣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很久,打个哈欠。
      那账本飞过,丢在白简腿上,白简一愣,朱衣的声音略微困顿:“好。”

      闭上眼睛,他将腿随意的搭在面前桌上。

      白简盯着他看了会,小心捧起那账本,上面的字熟悉的叫人心跳。

      “杭州芸厂,绢纸三万张,共计白银一千两。”
      “苏州方航,浓墨五挞,共计白银三百两。”

      ……

      月沉下,白简终于念完。
      抬头,朱衣却已经睡着很久。

      他怔怔,无奈一笑,拖着身子下地,着了鞋。将床上被子拖过来给他盖上。

      低头去看,睫毛对着睫毛,是朱衣喜欢的方式。

      他果然还是这样漂亮的。

      白简叹气,湿湿软软的气息吹在朱衣脸上,朱衣忽然张开眼睛。
      白简怔住。

      朱衣的眼神很浑浊,却也很清丽。
      是一种极厉的亮,亮到最后不得不用混沌来掩饰自己。

      白简朝后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朱衣伸手拉住他。

      声音里有笑,却是嘲讽的。

      “白简,都到这一步,你还怕什么?”

      白简一怔,刚要说话,朱衣唇齿就欺上来。
      咬着他的嘴慢慢舔舐,勾勒形状,将他完全含住。

      白简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又不想挣扎了。

      朱衣狠狠的吻他,在白简喘不上气时终于放开。

      嘴角轻笑,朱衣道:“你是否很仰慕我?”

      白简点头。因为距离太近,看得见眉梢微小的隐痣,所以朱衣瞧见白简点头的动作。

      他一哼,冷冷问:“为何?”

      白简想了很久,又抱歉摇头。

      朱衣终于大笑起来。

      “你这人真好玩,明明是仰慕我的,却又说不出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怪的人。”

      白简听的耳边红了红,有些羞恼的想要推开朱衣,哪知他力气这样大,手像铁箍一般紧紧圈着他,动弹不得。

      “放开……”白简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软弱无力。

      朱衣欺身,再吻他一阵。白简头晕目眩的缺氧,迷迷糊糊中听见朱衣问他:“你怕不怕一个瞎子?”

      白简觉得朱衣这个问题很奇怪。

      朱衣接着凑近他,近无可近,他再笑道:“如果给你看我的眼睛,你会不会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伸手,死盯着白简,轻轻取下自己脸上的眼罩。

      白简的嘴惊得合不拢。

      眼罩下,黑黑一个洞,本该有眼睛的地方,空了。

      朱衣的笑容略微惨淡,不屑之中三分对着白简,七分对着自己。
      很难有人这样厌恶自身。

      白简心里很难过。

      那种难过有点闷,有点像酒。酵在心里慢慢蒸腾,到了嘴边又吞下去。
      始终吐不出来。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朱衣微笑着面对他,那笑容渗人空洞,生硬的逼回白简的话。

      白简寻思良久,终于叹息。

      举手上去,摸了摸朱衣的脸。线条这样漂亮,何苦一直绷紧不放。
      白简将手举到他眼睛上方,顿一顿,温度袭人。

      朱衣猛地放开他,手才一松,又立刻紧致。

      “你做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你还疼不疼?”
      “被人挖走的眼睛,你说疼不疼?”

      白简垫脚,按着他的肩,轻轻在他眼上呼气。

      “这样会好一点,我小时候痛,娘亲总是这样做的。”白简努力笑笑,凑在朱衣近前。

      他想他看得清楚,然后他希望他一样快乐。

      朱衣显然从未准备这样的答案。他的想法里,白简应该是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家教好点的慢慢退后,家教不好的直接夺门而出。
      当初他痛到极致,混沌一片时听尽耳旁大夫的咂嘴声音。

      既然那么恶心,那么索性成全你们。

      那天晚上,朱衣将人全赶出房间。大门紧锁,他脑子里一直回想那些声音。
      叹气,怜悯,恐惧,还有其他。

      拿出铜镜费力的看,双目血红成一片。他嗤笑。

      这样难看,怪不得都好像见了怪物一样的躲着。若是如此,他朱衣从不需要这等怜悯。
      摸出身边小刀,剧痛得麻痹神经。咬着自己手臂,他将刀剜入眼中,狠狠一用力,一声嘶吼和着手臂血一起吞落。

      朱衣那晚昏睡,醒来之后便彻底转了性子。

      其实本想两只一起挖了,没想到自己定力不够,生生痛的昏死过去,而醒过来也没了那种勇气。
      他反正已是怪人,也不在乎再多再少些什么。

      只是——只是白简。

      朱衣费力眯眼。

      那个人的模样始终氤氲一团水汽,看不大清。
      所有话出口,纯良的好像小孩,根本不经过大脑运作。朱衣早已倦怠于各种人际讹诈,虽是十分厌恶,却无法脱身,便渐渐成了习惯。

      他盯着白简,颓唐的发现这个孩子太过干净,甚至已经看不清楚。

      那些玩心顿消,他放开手。

      而白简却未放。他环上朱衣的腰,将头靠过去。朱衣生硬的想要推开他,手到一半却舍不得放下。白简嘴边笑了笑。

      “不怕看见我的眼睛?”
      “怕。”

      朱衣脸色微微变了变。刻意忽略心中那点酸涩的感觉,硬着嗓子笑道:“那是当然,我这种怪模样会叫人不怕才怪。”

      白简笑意更浓。将头更近一点,直接贴在朱衣身上,他道:“我是怕,我怕你痛,也怕你不拿这眼看我。”

      朱衣身子一僵,咬牙要做镇定,白简的手一收,摸上他的腰。
      他怔怔,吞下要出口的话。

      “朱衣——我是否说过我很仰慕你。”
      “说过,在火场说过无数次。”
      “你都记得。”
      “我记性不错。”朱衣低头,白简垫脚,将头枕上他的耳边,白简侧过身轻轻道:“我困了,你陪我睡觉吧。”

      那一夜过去,相安无事。白简缩在床里,朱衣大咧咧的躺在外侧。
      白简对着墙,朱衣对着窗,始终背心相对。

      那屋子里有火盆一直燃烧,所以没有理由寒冷。
      寒冷了才能拥抱,所以他们一直恪尽职守的睡在自己一侧。

      没有睡得太死,也没有睡得太轻。就好象两个赶路的人,半中遇见,想一想,挤一挤,然后就在一起分一张床睡一觉。
      不会有其他更多的理由,虽然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也不知这种固执是谁先开始谁来终结,反正第二天一早,白简张眼时看见朱衣努力凑近他看着什么。
      脸边怦的一响,浑身燥热。

      白简捂着心口噗通乱跳的地方,强作着镇定。

      “你早。”他开口。

      朱衣收回眼睛。起身,穿衣,然后戴上眼罩。最后转过身,对着白简似乎笑了笑,道:“你早。”

      白简的心顿时定下来。
      朱衣的侧面浸泡在阳光里,白简跟着他起身。刚站稳,朱衣轻轻凑过来停在他面前,使劲眯着眼看,白简强迫自己和他对视,而朱衣终于找准地方。

      亲在他唇上。

      只是点了点,白简稍微退后一点。朱衣敏锐发现,嗤笑道:“你躲什么?”

      瞬间破坏了气氛。

      这个人还是一样多疑猜忌,就算昨天在他耳边说一万句仰慕,今朝省起他还是会怀疑的。
      白简叹气,什么时候可以绕过这样的过程?

      他默不作声的笑笑,从朱衣身旁绕过。端起丫头送过来放在门口的水盆,回身看着朱衣道:“来,脸脏了,洗洗。”

      朱衣没有说话。坐回床头。

      白简拿着帕子走到他身边,他仰头,拿手撑着身子向后仰。
      头抬高,眼睛闭上,白简愣神的看着他的样子。

      将手上去,朱衣没有说话。
      他轻轻给他擦拭,心中想着事情,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多久。不知不觉,手劲就大起来。

      等他回神,蓦地发觉不对。朱衣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但白简知道自己用力是太大了些,不过那个男人就连这点事情也不会开口。
      太能忍耐不是好事。

      白简放下帕子,拿手摸摸他的脸,道:“疼不疼?”

      朱衣摇头。

      将头侧下来,他理理衣裳。

      “白简,你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做完事情回来找你。”
      白简怔怔,笑道:“少爷莫不是金屋藏人?”
      朱衣大步出门,头未回过,猖獗一笑:“为何不可。”

      朱衣前脚刚出门,后面老管家便进来。

      他正在收拾朱衣弄乱的床铺,见了那老人,一脸了然的神色,便懂了大半。
      侧身让他坐下,白简笑着望他。

      老管家盯着白简,一脸忧虑。

      白简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无人知道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

      最终还是白简开口。有的事情太难为人,还是自己一力承担下来免得麻烦。
      他对老管家抱歉一笑,说:“我告诉三少爷我很仰慕他。”

      老管家的脸青了又白,神色阴晴不定,白简只顾着自己说,也没太在意那些神情。

      “当天三少爷会冲到火场里救我,我已经十足开心。他昨晚给我看了那只眼睛,你说,他算不算信任我?”想了想,白简自己轻笑,仿佛低喃,声线动听道:“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对不对?”

      老管家终于平静。

      “白简,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不该跟着三少爷。”

      白简一怔。

      “为什么?”
      “三少爷——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他能坏到什么程度?”
      “吃人不吐骨头,面上是笑,转身就给你一刀,滴血不占毫不犹豫。”

      老管家说的顺,白简倒笑起来。

      “您把三少爷说的很可怕。”
      “事实如此。”老管家叹气,“白简,你不要以为我在诓你,当你真的体会到那一天,一切都晚了。”

      白简心一惊。

      老管家忽然轻笑道:“不妨告诉你,我在朱家已经做了二十年,你猜猜是为什么?”

      白简摇头。

      “因为我儿子。”
      “什么意思?”
      “我儿子偷了朱家上好纸墨,那时他不过想进京赶考,看见了这些东西一时心痒。而朱三少爷那年才刚刚五岁。你能想象五岁的孩子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子债父偿,若我想要他们不告官府,就卖身在朱家做下人做足一辈子。”老管家眼神空洞的盯着白简笑,“我当真是做足一辈子,也许还有下辈子。白简,我不希望你太过认真。三少爷是个好人,可惜他不会对你多好。你听我劝,早点抽身。”

      白简愣愣看着面前的老人。

      突然笑笑,道:“我曾经听说,距离朱家四个少爷三尺以内的人都不能幸免。我早已越过三尺界限,怎么可能不去沉沦。只是你相不相信,我可以让他再信任我,多一点?”

      朱衣回来时脸色有些阴沉。天已经黑,白简听见他脚步,急急的想去点灯,突然想起什么,又按下手上的动作。

      朱衣驾轻就熟的走到床边,白简过去刚要问什么,他一把拉住他。

      拖到怀里蹭蹭,两个人合衣滚进床里,白简挣扎的动动,朱衣闷着声将头放在他肩里道:“为什么不点灯?”
      “你不需要。”

      朱衣笑笑,“白简,还是你最关心我。”

      白简将手从他怀里抽出,拉过被子给他盖上,温和道:“小心着凉。”

      朱衣撕磨白简的唇齿,这样肌肤相亲,却又不过分接近。
      白简温顺的抱着他的背。

      “怎么不开心?”白简拍拍他。

      朱衣突然咬咬他的唇,道:“京城一个大官说要用我朱家的墨,叫我明日就北上去见他。”
      白简怔怔。

      朱衣在他耳边说:“可是——舍不得你。”

      那话蛊惑,白简耳根轻烧。他不知道他们这样算什么,单纯的拥抱,偶尔接吻。朱衣会通知他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走,却从不叫他留下。
      半个挽留的字都没说过。

      白简不是笨蛋,自然明白朱衣说这话什么意思。做人有时候要机灵一点。千万不要等别人说的太多说到心烦。

      只是——只是。

      白简叹气,起身披衣。

      “商人重财轻离别,到底说的就是你吧。”

      朱衣一下皱了眉。跟着走上前,环住白简的肩,将头放在他肩胛里。

      “不信我?”
      “我是不信自己。”

      朱衣叹气。

      “白简,你该知道我的想法。”
      “我自然知道,只是不舍。”

      他一向坦诚,朱衣微笑起来。

      “等我回来。”朱衣道。
      “好。”白简看着窗外,一轮下弦月正好,高挂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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