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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杆烟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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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要开会。
吃过晚饭后,大家纷纷赶到祠堂前面来了。
所以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说话嬉闹声,显得很热闹。
小桃带着表弟表妹,来到祠堂跟前,看到几乎全生产队的人都在这里,人多得不行。
表弟表妹来到这里,很快跟着村里其他孩子打闹嬉玩去了。
小桃是到舅舅家来走亲戚的,周围那些村民,她大都不认识。所以她没去挤堆堆,没去跟人聊天,拉家常。她独自走到檐坎边,垫着稻草坐下来,默默地绣着鞋垫。
没多久,就听到表弟在前面叫嚷着,奶声奶气的,不知是谁惹着他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家伙被人追撵着,跑得气喘吁吁的,裤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宁儿,裤子跑掉了。屁股都快露出来了,还不晓得自己提上去!”
小家伙好像没听到表姐喊他,一转眼,就跟着其他孩子跑开了。
小桃懒得去管他。她很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拿起鞋垫,准备继续做针线活。谁知她刚要低头,就发现旁边黄驼背那杆烟锅,很眼熟。于是她不禁侧过头,盯着那杆烟锅,很仔细看了两眼。
那杆烟锅,跟他父亲以前那杆,实在太像了。它们都是铜烟锅,竹烟杆,玉烟嘴。那竹烟杆,因为使用时间长,摩挲得很光滑,看着像根古董似的。那玉质烟嘴,温润发亮,绿得跟卷树叶似的。
那杆烟锅,无论大小款式,还是造型模样,都跟他父亲那杆都毫无差别。
最要紧的,是那铜烟锅侧边,在相同位置上,竟然有个相同大小的小鼓包。那小鼓包就芝麻大小,看着很不起眼。可小桃却对那小鼓包印象很深刻。以前她经常帮父亲点烟,那小鼓包长在哪里,是什么模样,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看到黄驮背那杆烟锅,看到那小鼓包,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怎么这杆烟锅跟她父亲那杆这么像啊?难道它就是父亲那杆烟锅吗?父亲那杆烟锅,烟杆玉嘴处,还刻着个军字。那个军字,可是小桃亲自帮着父亲刻上去的。父亲叫郑燕军。他当年让小桃在烟杆上刻字,是出于好玩,想给他那杆烟锅做个记号。同时也想向人显摆一下,他家那大女儿可是读过书的,学习好,还会认字呢。
所以小桃看着黄驮背那杆烟锅,很想绕到他左边,去看看烟杆玉嘴处,有没有刻着字。
黄驮背周围,那檐坎上,挤挤挨挨地坐满村民。她想过去查看那杆烟锅,就要将周围那些男人支开才行。要支开那帮男人,并不难。这聪慧女孩儿,略一沉吟,就想出招小伎俩来了。
于是她站起身子,理了理线。然后装得好像要离开似的,朝着黄驮背左边走去。她走到黄驮背身后,拿着绣线偷偷一扔,丢到他腿脚旁边。他腿脚旁边有根粗枝柴。绣线滚落过去,正好被枝柴挡住。于是她看周围那帮男人,很腼腆地说道:“叔叔,你们让一下嘛,我过去捡捡线。”
这帮社员,小桃大都不认识。但大家却知道,她是谢清华他大姐的女儿。几年前她父母去赶集,遭遇到泥石流,被掩埋在山谷里了。之后她们几姊妹就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所以她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是没有劳动力。没有劳动力,就挣不到工分。挣不到工分,就没有钱,就分不到多少粮食。所以她家很穷。每年春秋两季,生产队把粮食分下来,没过多久,就被她们全吃光了。所以谢清华经常会背些粮食,打些猎物,过去接济她们。要不是谢清华,要不是她们这个舅舅,几姊妹可能早就饿死了。
虽然没饿死,但她们家却穷得要命,就像屋子里坐着窝叫花子似的。
你瞧这姑娘,都十四五岁了,出来走趟亲戚,还穿得破破烂烂的。那身衣服裤子,补巴多得像满天繁星似的,叫人数都数不过来。
这种没有父母照顾的穷家孩子,生活过得多艰难啊。所以这帮村民都很同情她,都很怜悯她。听说她要过去捡线,便纷纷挪着屁股,让出条捡线通道来。
小桃这才躬着腰走过去,低着头,把那团绣线捡拾起来。
黄驼背没挡着她,所以连屁股都没有挪,自顾坐在檐坎边,吧嗒吧嗒地抽着老草烟。
小桃蹲着身子捡线时,距离他很近。所以她抬着头,就能看到那杆烟锅。那杆烟锅,烟杆玉嘴处,还真有个刻字花纹呢。那刻字很模糊,只能依稀看到几处纹路。但那军字毕竟是小桃亲自刻上去的。所以她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杆烟锅,就是他父亲的。
小桃认出那杆烟锅,并没作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绣线,默默地离开了。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舅舅了。他正站在前面,饶有兴趣地指导着帮孩子打石碑呢。
小桃走过去,拉着舅舅直往人群稀少处走。
谢清华看着她脸色煞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询问道:“小桃儿,出啥子事了?”
“舅舅,你跟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小桃把舅舅拉到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才抬着头,看着他很激动地说道:“我看到我爹那杆烟锅了!”
“你看到你爹那杆烟锅?在哪里哦?”
“就是那个黄驼背,他那杆烟锅是我爹的!”
“咋可能嘛!黄驼背那杆烟锅,是那年子我们到河湾里去打捞浮材,从个死人身上搜出来的。”谢清华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他感觉这两件事好像有所联系似的。所以他有些喃喃自语地说道:“我记得那时候小宁儿好像才出生几个月。”
“就是小宁儿出生那年,端午节前两天,我爹我妈去赶街,被泥石流埋掉了!”
“那次我们到河湾里去打捞浮材,好像就是过了端午节之后。”
“我爹那天穿着件鹿皮褂子,舅舅,你看着他那件衣服没有?”
“咋看得到嘛。那具尸体从上游冲下来,在河里泡了几天,衣服早就被洪水卷走了。要不是他裤腰带拴得紧,可能连裤子都被冲走了。”
谢清华说,那具浮尸全身肿胀,腐烂得面目全非的。别说是外人,即便是他最亲的人赶过来,看到他那腐烂模样,可能都辨认不出他来。
当时大家看着他在河湾里浮上浮下的,还真是不忍心。所以大家一商良,就决定用挠钩将他拖到河滩上来。然后谢会计就让黄驼背他们就近在河岸边挖了个深坑,裹着稻草,将他草草掩埋掉了。
第二年洪水泛滥,冲毁河岸边一大片土地。连着那座简易孤坟,都被洪水卷走了。
黄驼背那杆烟锅,就是埋尸时,从那死人裤腰带上解下来的。
山边河湾里,每年发洪水都经常有各种动物、甚至是人的尸体冲流下来。大家见惯不惊,对此早就习惯了。所以谢清华做梦都想不到,当年那具尸体,很可能就是他姐夫!
只是这件事是真的吗?黄驮背那杆烟锅,真是他姐夫的吗?这件事真有那么巧吗?
当然,不管是真是假,这件事既然有疑点,既然有那可能,就得好好查证一下。
所以谢清华看着小桃,很果断地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那杆烟锅拿过来,你再好好瞧瞧。如果真是你爹那杆烟锅,我就把它拿给你。如果不是,再把它还给黄驮背。”
谢清华说罢,将腰间那烟囊袋子取下来,交给小桃拿着。然后他转过身子,直接朝着檐坎边走去。
——山里男人,几乎每个人裤腰带上,都挎着个烟囊袋子。这烟囊袋子,是兽皮做的。里面装着烟杆、烟丝、烟叶、还有燧石、草绒等打火工具。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社员们吃过晚饭,已经全部赶到祠堂前面来了。所以周围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吵吵嚷嚷的,显得很喧腾,很热闹。
谢清华穿过人群,直接来到黄驼背身边。然后他不管周围檐坎边坐着多少村民,直接扒开人群挤进去,很粗鲁的、很霸道的、不管不顾的,一屁股就坐下来了。
谢清华是那种爱说、爱笑、爱热闹、人缘好、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的家伙。
他这种粗鲁举动,很明显就是想闹事,就是想跟人斗嘴吵架寻开心。
大家知道他是故意想闹事,知道他是故意想跟大家逗趣寻开心。却还是觉得他太粗鲁了。所以他一挤进来,一坐下来,大家便纷纷表示不满,不禁高声斥责起他来。
“你他妈的,重得像头老母猪一样,还非要往老子肩膀上靠!”
“这么宽个地方,你哪里都不去,就是要挤到人群心心里来才过隐!”
“谢狗蛋,这片地方怕是风水宝地。坐到这里,怕要安逸些,要多长两坨肉?”
谢清华丝毫不在乎大家这种不满。他觉得大家这些抱怨都挺有趣的。所以不管别人怎么骂他,他都嬉皮笑脸的,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
“叫啥子,人多,就是要挤堆堆。大家挤到一起,才热和嘛。”
他边说,边故意顶撞着,在身边挤腾出片更大更宽绰的空间来。
大家知道他故意闹事,想跟人逗趣打骂寻开心,所以都不是太大意。所以大家骂了他几句,也就纷纷让着身子,挪着屁股,给他腾让出片宽绰空间来。
谢清华这才舒舒服服地坐着身子,跟大家聊起天来。
这时身边那刘二哥正拿着烟叶,在卷草烟。他看那些烟叶就摊放在刘二哥大腿上。直接伸过手去,老大不客气地捡着烟叶,也跟着卷裹起草烟来。
“谢狗蛋,要得哦,又来抽顺手烟。”
“这种顺手烟抽起来,怕是要更香一些哦。”
“谢狗蛋,天天抽顺手烟。你去年种的那垄烟叶,怕是两三年都抽不完哦。”
这群社员刚才坐在这里,各自抽着烟,聊着天,气氛显得很沉闷。现在谢清华挤进来一闹腾,一打趣,气氛顿时轻松愉悦起来。
谢清华就是喜欢跟大家嬉玩打闹寻开心。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怎么骂他,他都不觉得尴尬。反而经常能找着机会,高声反驳着别人。
“老角巴,老子哪天抽过你的烟了?”
“没抽过?上星期河坎边那袋烟,怕是抽到狗肚子头了。”
老角巴小气,吝啬。他那些烟叶,很少拿给别人抽。所以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帮着腔,数落起他来。
“想抽老角巴的烟,怕要等到猴年马月哦。”
“老角巴这个杂种,不遇到烂烟叶,他大方不起来。”
“老角巴,这辈子怕是连你老丈人都没有抽过你的好烟叶哦?”
这些指责,说得老角巴无力辩驳,惹得大家都颇有同感地笑将起来。
谢清华听着大家当面讥诮着老角巴,还真觉得解气。只是他现在不想跟老角巴作对。所以他卷裹着草烟,很快转移话题,当面夸赞起刘二哥来。
“还是二哥大方,有好烟从来不藏着,哪个看见,都可以卷来抽。”
“二哥就是会捂烟,他那些烟叶抽起来很柔和,还有点香呢。”
“二哥,去年你那绺烟地,收起来,卷了好几捆,怕是还剩得多哦?”
“多啥子哦。前阵子没得油吃,被我婆娘拿去卖掉两捆,现在连我都快没得烟抽了。”
“哇,那我这支烟就要卷大点了。再不多抽两口,以后怕就没得机会抽二哥的好烟叶了。”谢清华说罢,又从刘二哥腿上拿了两片烟叶,故意把那支草烟裹得很粗,很长。
他这种夸张举动,让大家看着都觉得好笑。于是大家纷纷掉转矛头,毫不留情地斥骂着,当面讥讽起他来。
跟谢清华斗嘴,耍嘴皮子,谁赢得了他啊。所以他见招拆招,遇话顶话。边跟大家逗趣取乐,边将手里那支草烟卷裹好。然后他装模作样地伸着手,在身上摸了摸,“发现”自己竟然没带烟锅。于是他直接伸着手,到黄驮背裤腰带上,去解他那袋皮烟囊。
黄驼背故意闪着身子,高声叫嚷道:“别动手动脚的,我又不是你家婆娘。”
“不是婆娘就摸不得啊?老子喜欢龙阿阳,就爱摸你们男人。”谢清华边说,边使着劲儿,在他腿胯腰身间揪掐起来。
周围那些男人看着这情形,个个都觉得好笑。
黄驼背身材矮小,打闹嬉玩起来,还真不是这健壮男人的对手。
所以他很快解开皮囊,将那杆烟锅取出来,老大不情愿地交到他手里:“你这个家伙,看着哪个都毛手毛脚的。这么有本事,去摸你丈母娘嘛。”
“你敢赌不?你敢赌,老子就敢摸!”谢清华犟着嘴,顶了一句。接过他那杆烟锅,把那支草烟插进去。却发现黄驮背并没把燧石草绒交出来。
“火石呢?没得火石,我还抽个球啊?”
黄驮背怕他再来找麻烦,赶紧去摸燧石,拿草绒。旁边那刘二哥,却已经把燧石草绒递过来了:“来,把我这块火石拿过去打。”
谢清华这才接过他那燧石草绒,敲打着,把烟点燃,然后吧嗒吧嗒地抽将起来。
他没抽两口,就从地面捞了把碎稻草,站起身子,准备离开了。
“谢狗蛋,要整啥子?”
“老子去屙泡屎。”
“懒牛懒马屎尿多!”
“你懂个球。老子要腾空肚子,养足精神,好抗击美英帝国主义。”谢清华扒开人群,说笑着离开了。
——以前开会,队干部经常会拿着报纸,念几段文章,讲讲国际形势。所以很多老百姓都知道,英美是帝国主义,老蒋是反动派。这些敌对势力,全是纸老虎。人民军队却个个都厉害得不行。只要派出去,就能把敌人打得稀哩哗啦的。
小桃看到舅舅拿到那杆烟锅,赶紧不动声色地跟过去。
谢清华带着她,来到祠堂后面那背僻角落里。然后才扔掉草烟,拿起那杆烟锅,像鉴宝似的,仔细甄别起来。
这是根很普通的烟杆。烟锅是铜做的,烟杆是竹子的,烟嘴是用劣质玉打造的。这种普通烟锅,走到街上,随便就能买两杆回来。
那铜烟锅侧边,的确有个小鼓包。可光凭这小鼓包,并不能证明这杆烟锅就是小桃她父亲的。充其量,只能说明这烟锅,跟她父亲那烟锅,可能是同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小桃说,那烟杆玉嘴处,刻着个军字。可谢清华拿着那杆烟锅,照着小桃指示,仔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那个军字来。烟杆玉嘴处,只是有些花纹,像字不像字的。
小桃却很有信心。她接过那杆烟锅,撩起破烂衣襟,使劲儿擦拭起来。擦完之后,又用手指甲,顺着花纹走向,小心翼翼地刮了几下。
很快,那片模糊花纹,就显出字迹刻痕来了。
你别说,那刻痕,还真就是个军字呢。
小桃看着她亲手刻上去的字迹,很激动。所以她拿着那杆烟锅,很详尽地给跟舅舅介绍起那刻字来。她说秃宝盖左边那点,她刻重了,看着就像一撇似的。那两横,她反复刻了几次,划痕很深,很容易辨别出来。中间那一竖,她刻得歪歪扭扭的,就像拧缠着两条细线似的。
其实不用她介绍,谢清华一看到那军字,就知道这杆烟锅就是他姐夫的。
看来,当年河里那具浮尸,还真就是他姐夫呢。
可惜他那座荒坟,第二年就被洪水冲走了。否则,他现在就能做场法事,将姐夫那身骨骸收拾起来,迁葬到他老家祖坟里去。
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只是将这杆烟锅拿过来,交还给小桃。
“这杆烟袋是你爹的,算是他的遗物。你就把它拿回去,放好了。以后看着它,也算有个念想!”
“嗯……”小桃拿着那杆烟锅,就像捧着个新生婴儿似的。
一时间,她仿佛又闻到父亲身上那股浓浓的烟草味儿了。
所以她捧着烟锅,哽咽着应了一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了。
谢清华看着她如此伤感悲戚,也很难过。
这山里男人,性情粗野,豪放,还真不会劝解她,安慰她。
他只能抬着手,拍拍她那稚嫩肩膀。
这让小桃很快从悲戚伤感情绪里清醒过来。
“舅舅,你把这杆烟锅拿给我,咋个跟黄驼背交待呢?”
“你别管,我能应付的。”谢清华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走到祠堂前面,还隔着老远,就冲着黄驼背高声叫嚷起来:“驼子,老子倒霉了。去屙泡屎,竟然把你那杆烟锅掉到茅坑里了。”
“你他妈的,不是在抽烟吗?把烟锅含在嘴里,怎么就掉到茅坑里了?”
“老子抽完烟,想把烟锅插到裤包里头。哪晓得插空了,就掉下去了。”
大家听着他这么说,知道黄驼背那杆烟锅,再找不回来了。后面那露天茅厕,又大又深,里面满满荡荡地尽是粪屎草渣子。一杆烟锅掉进去,谁有本事大海捞针,把它捞出来啊?所以大家很快幸灾乐祸地笑闹着,打趣起黄驮背来。
黄驼背还真心疼那杆烟锅。那杆烟锅,他使用了好几年,还真有些感情。现在竟然就弄丢了。他听着能不生气吗?但谢清华毕竟不是故意将烟锅扔进茅坑里的。既然是种无心过失,是种意外事件,又怎么好生气动怒呢?他可不想为点小事,跟人闹翻,撕破脸。所以他再心疼,再舍不得,也只能忍痛作罢了。只是他还是有些生气。
“你把我那杆烟锅弄丢掉,叫我以后咋个抽烟嘛?”
“只有把我那杆烟锅送给你了。不掉都掉了,还有啥子办法呢?”
“你那杆烟锅,哪有我那杆烟锅好?跟你换,根本就划不来!”
“你要不要嘛?不要,就只有等到明年开春了。到时候打粪浇麦子,说不定哪个家伙就把你那杆烟锅捞起来了。”
“到时候不知道捞得起来,捞不起来。捞起来,也不知会落到哪个手里头。”
“我那杆烟锅你要不要嘛?不要就没得办法了,总不能让我割坨肉来还给你嘛。”
“当然要啦。不要我拿啥子抽烟啊?”黄驼背只能接受这交换条件了。
“那明天出工,我再把那杆烟锅送给你”谢清华骗过黄驼背,暗自有些得意。
这时旁边有两个社员,正拿着烟叶,在卷草烟。
谢清华刚才那支烟,根本就没抽几口。现在看到别人卷烟抽,还真是犯烟隐了。
“糟了,看着你们抽烟,隐又来了。哪个借杆烟锅给我嘛?”
周围那些社员听说他想借烟锅,纷纷躲着身子,护着腰间那杆烟锅。
“现在哪个还敢把烟锅借给你啊?”
“要是你再拿去弄丢掉,还拿啥子赔给人家哦?”
“谢狗蛋,老子不相信你家里有两根烟锅。你要是有两根烟锅,老子就敢借给你!”
“谢狗蛋,你现在连烟锅都没得,以后还是戒烟算了。”
大家边嘲讽他,边哈哈哈地觉得好笑。
谢清华却故意哭丧着脸,很郁闷地说道:“看来今晚只有卷光屁股烟抽了。”
“谢狗蛋,那边有堆竹子,赶紧过去弄根来当烟锅使。”有人好心提醒着他。
“是呢哦,我咋个就没有想起来呢?还是赶紧过去整一节好点。”
然后他看着黄驼背说:“驼子,要不要帮你整一节哦?”
“当然要啦。不帮我弄一节,今天晚上我抽啥子?”
“是了,现在你是大爷,该老子伏侍你。”
谢清华说罢,站起身子,朝着那竹堆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就看到队长朝着他迎面走过来。
“谢狗蛋,都要开会了,还要去哪里?”
“队长,我那杆烟锅掉了,过去整两竹子来抽烟。”
“整快点,不要耽搁太久了。”
队长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哨子,哔哔哔地吹将起来。
大家听到哨声,纷纷站起身子,潮水似地朝着祠堂里涌去。
小桃怕舅舅迟到,赶紧跑过去,想帮他找细竹子。
“你跑过来做啥子,还不赶紧回去。”
“舅舅,我来帮你找两截细竹子。”
“不消了,我随便弄两截竹子进去就行了。”
“我怕你开会迟到了,被队长刮胡子。”
“咋可能嘛。我们这个队长懒散得很。每次吹完哨子,都要等半天才开得成会。”
“我们那个队长凶得很,哪个开会迟到一小会儿,就要乱骂人。”
小桃边说,边手脚麻利地翻找着。很快就在竹堆里翻找到根细竹竿。那根竹竿有手指头粗,拿来作烟锅,还真合适。只是它埋得很深,她怎么使劲儿,都拽不出来。
“我去拿把刀来。”小桃说着话,就要往家里跑。
“还找啥子刀哦!”谢清华走过去,两脚踩破竹竿,三两下就将把它折断,抽出来了。
“马上就要开会了。我拿到祠堂里去,跟人借把刀来削削就行了。”谢清华说罢,拎起竹竿,转身朝着祠堂里走去。
这时所有社员都进到祠堂里了。周围到处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祠堂里,却人头攒动,喧腾热闹。看着就像进到蜂巢蚁冢里似的。
最里面那张八仙桌上,放着盏马灯。那是队干部读报纸念文件记帐算工分用的。
周围墙壁柱头上,挂着几盏煤油灯,光线很暗淡,看着昏昏蒙蒙的。
如果小桃愿意,现在还能进到祠堂里去,陪着舅妈她们开会。
只是这种生产队会议,既要读报纸,讲解国际国内形势。还要学文件,宣传上级发下来运动精神。有时还有批判地富反右坏分子。然后才会总结最近的生产劳动状况。最后才会安排生产,分派哪些人,明天该做什么事。谁来带头,谁去监督,等等。
这种会,有时会有大队公社派来的人参加。即便没有上级领导,也是队长讲完了,副队长讲。副队长讲完了,还有会计讲。有时还有群众发言。经常是一开起来,就半天散不了会。
有时社员们还会在里面扯皮吵架。谁工作做多了,谁偷懒耍奸了。谁家的鸡吃着生产队粮食了,哪里桥断该修了,哪家媳妇不孝顺了。谁被罚扣工分了,谁觉得吃亏不服气了。吵吵嚷嚷,指桑骂槐,抱怨连天的。经常闹得祠堂里沸反盈天的,得就像要打群架似的,半天都平熄不下来。
这种生产队会议,小桃才懒得参加呢。所以看着舅舅进到祠堂里后,她也准备回去了。她本来想带着表弟表妹回去的。可那帮小家伙不知疯玩到哪里去了。周围山野间,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所以小桃很快转过身子,借着朦胧夜色,朝着舅舅家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