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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伊莲娜·科莫罗夫斯基 ...

  •   史蒂文做了一个梦。
      他发现梦中的自己置身于书籍的海洋。四周几乎没有墙体,只有落地的玻璃窗。身遭静谧无声,植物纤维和油墨的气味浓郁,混杂着消毒过后的医院般的气息。但他很快发现,尽管自己被无数的铅字包裹,那些字母清晰可见,组合方式却是无法用语言理解的。
      ——阅读障碍。
      即便在梦中,史蒂文也很快作出了判断。无意义的字母的链条像一把无形的铁链,扼住他的咽喉,令他无法呼吸。但在下一瞬间,铅字的禁锢蓦然消散无踪。史蒂文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窗前。
      那是莫斯克维奇。但他穿的不是病号服,身上也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即便如此,“理性意志”的化身仍有着和史蒂文印象不符的神情。对方正用近乎哀伤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静谧无声的梦中,这如同一幕定格的画面,绝望得让人惊心。
      “莫斯克维奇”开口了。但仅仅是几米的距离,史蒂文能清楚地辨读对方的口型,却听不见一点声音。无声的呐喊像在高温下瞬间蒸发的水雾,来不及走到跟前就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拽回看不到尽头的沉寂之中。
      “救我。”
      “带我离开。”
      那是白发青年对他无声的求救。
      史蒂文眼睁睁看着莫斯克维奇被刺目的白光一点点吞没,自己却没能向他所站的地方迈出哪怕一步——捆缚意识的绳索比捆缚身躯的更为可怕。
      这无疑是一场安静的噩梦。
      醒来时,史蒂文听见客厅里传来卡洛琳的笑声。他艰难地爬起身,看了眼床头的钟——还不到上午九点,而他这天并不用上班。一看见监护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向客厅,习惯早起看晨间喜剧的卡洛琳飞快关掉了电视,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一双清澄透亮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史蒂文无奈地挠了挠头发,说道:“没事,你没有吵到我。接着看吧。”
      给养女做完了早餐,史蒂文坐在沙发上啃着一时兴起买回的法棍面包,面带微笑地看她坐在桌前表情严肃地解决那杯果蔬汁。半小时后,他接到了凯伊的电话。
      “你动作也太快了吧?”他笑道。
      电话那头的女探员语气有几分自豪:“别小看我,也别小看我可爱的同级生啊。”在家休息的她浏览着电脑里收到的扫描样本,陈旧的档案上铅字还算清晰,只是手写部分有些难以辨识。“啊,顺便跟你说一下我让托林从法医老头那套来的话。”
      “私底下就算了,你可千万别当面叫人法医老头,老兰登生起气来他们整个办公室都得炸,连带我们都会倒霉。”
      “好的好的,在他面前我乖巧的就像只没断奶的猫。还记得那位被我一不小心轰掉半个脑袋的恐怖分子吗?”
      “当然记得,你用的还是我的猎|枪。”
      凯伊翻起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各色的文字和线条纵横交错,正是她分析事件与人物线索时的习惯。“兰登说,在那人身上发现了洗掉纹身的痕迹。鉴证科的反馈则是:虽然没法从脸部特征下手,但指纹和DNA还在,查档案库时发现他以前还是位军人,只是退役后的档案记录为零,找不到就业之类的线索。好吧,这不是今天的重点。你什么时候能去一趟联邦文件中心?那里可能有你要的东西。”
      史蒂文下意识看了眼看还在与果蔬汁较劲的卡洛琳,低声问:“随时都可以。我要和谁联络?”
      他听见凯伊叹了口气:“我还是一块去吧……我这也似乎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接待史蒂文和凯伊的中心职员是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亚裔女性,似乎也是档案研究的专业人士。或许是人种的天然优势,她看起来很年轻,简直像个在校大学生。
      凯伊拉过这位看起来不那么开朗的工作人员,主动介绍道:“这位是薇拉,和我算是同级生。我记得原名是叫——”
      “我原来姓徐。这都不重要,反正我的本名你们不好念。”薇拉直截了当地结束了寒暄。她给两位访客递上手套,挥手示意二人跟在她身后。中央空调的温度偏低,她罩了件白大褂,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晃,扰动起地面的薄尘。
      侧重于实地工作的史蒂文很少来档案馆之类的地方。在他面前,每个曾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过的普通个体仿佛将生命压成了薄薄的一张文史材料,与其他陌生的生命一同被装订入册,再收集成盒,被安置在上位者的控制视野之中。
      四周都是冰冷的档案架,如莫斯克维奇眼眸一般的铅灰色。档案架上的文件盒贴着各种部门和时期的标签以便于辨识,但一般人面对如此庞大的文件量时,进入其中的决意和动力往往在收拾起心情前就被近乎本能的退却取代。
      幸好,他们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一般人”。
      薇拉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工作台旁,上面已经摆放着两盒档案。她指向其中一盒,凯伊会意地拿出了里面的案卷。
      隔着桌面,薇拉伸手给她指出了所需资料的位置:“幸好你们要的没有加密权限,可以直接调用。”
      史蒂文看了眼案卷标签,不仅皱起了眉:“1960-1969年间的刑事案卷?”
      薇拉抬头看了他一眼,机械地回答:“我们刚做完这批档案数字化的工作,直接检索出了原卷。不过伊莲娜·科莫罗夫斯基的移民入境记录不在洛杉矶,需要跨地区查询吗?”
      史蒂文摇了摇头,似乎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但当他看到案卷的内容,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愈发加重的疑惑占据了他的内心。
      “我的天——”飞快浏览了案卷内容的凯伊没有像史蒂文那般压抑自己的惊愕,而是直接惊呼出声。
      伊莲娜·科莫罗夫斯基,莫斯克维奇最熟悉的研究员和“母亲”一般的女人,原来曾是1963年一起严重暴力事件的受害者。
      出生在东欧移民家庭,十四岁时遭遇三名男性施暴,严重的侵犯导致她被迫摘除了部分器官。三名嫌疑人却因证据不足,仅以故意伤害罪判处监|禁。判决下达前冲进嫌疑人家中复仇的父兄入狱后,刚出院的伊莲娜随即被报告失踪。四年后,众多变故下伤痕累累的科莫罗夫斯基家离开了美国。
      “另外,我没有找到她的出境记录。她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之后再没有出现在档案中。”薇拉补充道。
      这似乎就是一个命运多舛的移民女孩在美国的一切官方记录。
      史蒂文面色铁青,仔细地审视这份案卷。受害者的照片和验伤报告也附于其上。尽管发黄的黑白照片时常让人看不清细节,触目惊心的伤口已足够说明这一发生于四十多年前的暴力事件何等令人发指。
      凯伊皱着眉,同样因这宗陈年案卷感到心情沉重。“她失踪的时候恐怕状态并不理想,一个十四岁的移民女孩儿,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太大了。难道是后来有人冒用了她的身份?”
      史蒂文翻动着档案,只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恐怕不是。”
      他重新看向验伤报告里的受害者照片。身心遭受重创的少女神情憔悴,双眼还带着令人揪心的惊惧,脸上的淤青和挫伤则是施暴者留下的痕迹。
      “证人们的口供里,伊莲娜是个温和内向的女孩。他们家是初来乍到的富裕移民,在当时很受一部分人排挤。那三个犯人也曾不止一次寻衅滋事,但这次的结局实在太过悲惨。”薇拉的神情也充满了不平和愤懑,其中或许也带有自己作为华裔的共情感。
      史蒂文端详着那张照片,竟觉得有些眼熟:“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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