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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当日,洛道暴雨,简陋的帐篷内湿气深重,时有雨珠汇作一团,重重落下,没入土中。好在如今业已开春,春寒料峭,却不至刺骨冰凉。

      云清寒醒来的时候恰巧听见一声乌啼。这会儿他还意识迷蒙,披上了一件黑色外袍后仍靠坐在当做床铺的被褥上。

      今时今日何年何月不得而知,云清寒花了一阵子才记起自己是来洛道帮忙的,至于要如何去做,答案或许再过一会儿就会主动找上他的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差不多是云清寒一时更清明些后,忽然有一位紫衣小姑娘撩开帐门,收伞入内。一群碧蝶跟着忽闪着翅膀涌进屋里,那姑娘单手把伞尖在脚边轻嗑两回,甩落了雨水。她一副苗疆打扮,夸张的银饰顶在头顶挂在脖颈,身上更零散佩戴了许多饰物,随着主人的动作叮叮当当一阵作响。

      帐外昏黄阴暗,几乎可说是不见天光,洛道似乎一直是这副模样。云清寒表情有些迷茫,但很快他就变得比片刻前更为清醒,条件反射地唤道:“月月。”

      “闭嘴!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叫我。”阿月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去,“给你这个。”她手里攥着一朵野花,花瓣向外逐渐化作绛紫色。云清寒看着它有种熟悉的感觉,但也止步于此。

      他下意识地接过花,碧蝶也跟着在他身周环绕纷飞。另一边,阿月把床铺边的一个随手捏的劣质小花瓶拿到账外,积了些雨水。那里面原本插着一根干朽到死细枝,顶头上还挂着两片同样的残片。阿月把它放在帐门边,蹲着等花瓶满上大半。雨下得不小,也省了她绕远去溪边的功夫了。

      “今天怎么突然有空来?”云清寒手边没有其他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一时间还有些犯困,只好同阿月搭话,省得这么快就又重新睡过去。况且难得想起点什么,至少还能和熟人聊聊天。

      阿月没有回头,对碧蝶抛弃主人的行为毫不在意似的。只是拧了拧阔袖,挤出些水来,平淡答道:“晚点约了阿文切磋。”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的嫌疑,但云清寒的注意力放在了阿文身上,托着下巴沉默想了一阵,没忆起这个名字,便问道:“我见过吗?”

      “一个明教,你见过一回,忘了正常。”阿月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打住了话题。

      事实并非如此。很久前他们俩和阿文还有一个云清寒眼下不记得的人一起在扬州生活过一阵子,虽然大家各自忙碌程度极其不同。阿月几乎天天都要天南海北地跑,跟着一大帮其他人成天打打杀杀。阿文要好些,只会参与些战场或是竞技场的战斗。闲暇的时候四人一起逛过扬州的许多地方,直到云清寒去了洛道帮忙,而那位被遗忘的人一路马不停蹄地折腾到了龙门荒漠。后来阿文也换了个地方常驻,没想到正好在程度碰见了那位暂不知名的朋友。

      重新沉寂下来的帐内倏然有些尴尬之感。

      “现在竟然还有花开啊。”云清寒默默转移了话题,“天气挺冷的,是不是快要到冬天了?”

      “冬天还有很久。”

      阿月把花瓶捧回床边时衣裳湿了大半,不过她看起来并不畏寒,白花花的胳膊腿儿都露出一截儿。其实去昆仑的做任务的时候阿月都没多带件披风,确实是能不在意这些的人。她轻轻把瓶子放回到离床铺很近的地方,好让云清寒一会儿把花放进去,这样那枝花还能多开上两天。

      云清寒看她放下瓶子就要去拿伞,一副立刻就要走的模样,不禁出声叫住了她:“这么快就走?”

      “约了阿文切磋。”还是这个说辞。阿月招了招手,碧蝶们才终于回到她自己身后。

      云清寒无意间接了一句,问:“很晚了吗?”

      “嗯,再过一会儿扬州城内就要点灯了。”

      洛道像是把时间给吞吃了。云清寒转着手里的小花儿,眼皮沉重时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差劲花瓶内。他重新躺平,将旧了的茶色被褥向身上裹了裹。陷入沉眠前,他侧头望着那朵花,心想,为什么自己会期待收到一朵花呢?

      *****

      半日前,一朵花在成都静静绽放。

      那是一朵绛紫色的花儿,就长在墙角。路过的人不在意它,在意它的人却认不出是什么品种。权当做是一朵五名野花吧。

      春风徐徐掠过,树影小幅摇晃,正是适合午睡的时候。

      炎方原本坐在成都街边一处少人经过的墙角打盹儿,有人提着武器走过来站到他身边,这才抬头看看,没想到竟然还是熟人。“阿文,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明教小姑娘顺手拉下了帽子,把刀背在背上,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一只手,摊开摆在炎方这个丐帮面前。她简洁地说:“花。”

      炎方有些好奇了起来。他身边就有一朵绛紫色的花儿,但他还是很有兴致地撑着头问阿文:“你为什么要来找花?是想要送给什么人吗?那我告诉你哦~万花谷的花儿最好看啦!你该去那儿找一枝花拿去送人。”他伸出一根指头,十分真诚地提出建议。

      “这是第三次。”

      “啊?”

      “你第三次问我这种问题。”也是第三次提这个建议。阿文很无奈,但她喜欢有话直说,虽然可能之后还会说无数次。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多费唇舌,然而本性如此,实在难改。她蹲下来仰头看着炎方,面无表情地说:“我问你答,不许跑题。”

      “好。”炎方点头答允。

      阿文指着自己问:“你记得我。记不记得阿月?”

      炎方乖巧点头,道:“都记得。当时阿月最讨厌切磋啦,我去找她玩的话还会被揣小腿呢。”其实那个五毒教的小姑娘他补偿有机会见到,因为对方总是爱在黑龙沼和苍山洱海呆着,只有时才会回南疆转转。不过她来找阿文玩的时候他碰巧有在旁边的时候,看阿文要求切磋了自己也手痒。

      “打住。”阿文瞪了他一眼,说好的不跑题,这就停不下嘴了,“那你记不记得云清寒?”

      “嗯?”炎方抓了抓头发,脸皱成一团,明显地陷入苦思。

      少等了一阵,阿文终于开口:“其实……”她指望炎方自己想起来,可惜这次也没成功。

      “你在三年期拜托过我们……”阿文皱着眉头,很不情愿地尽量详细地重复说明同一个曾被讲述过的事实,“我和阿月。”

      “你和阿月……”炎方有些茫然,三年前的记忆太遥远,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躲着不让他找到。

      “花开的时候我来找你。你说如果你记得我,就麻烦我帮忙把花送去洛道。”

      炎方想问问为什么是洛道,但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那如果我不记得呢?”

      “那就把你揍趴下,把花拿去送到洛道。”这些问题她都不用反应便能回答,甚至在炎方再次开口前继续说了下去,“我的弯刀虽然旧了些,但把你揍到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还是轻而易举的。”

      所以当时炎方是这样说的。

      拜托阿文来成都取花,因为阿月一只奶毒想揍他实在困难。

      如果自己记得,自然一切方便;如果不记得,那就强抢。毕竟如果连云清寒都忘记,那这种小事根本不必理会。

      如果云清寒不记得自己了,那就不必特意提是他想送去的。

      至于请求两人同去,多是为了让云清寒与熟人相会,热闹一些就高兴一些。毕竟洛道这地方压抑,他却万般无奈无法走出。而自己也不过只能在成都附近走走,再远的地方站在高山上一眼望去尽收眼底,却不能触及。

      只不过他心思不够缜密,仍然算漏了些许事情。

      “现在花给我。”阿文再次摊掌要花,神色略有些不耐烦。

      炎方算漏的事情三年前阿月和她第一次去送花时就已知晓。或许是认为说也无用,阿月再三嘱咐她不要告知炎方,即使他有可能记不住这些。

      至少对她们二人的托付也源于炎方对自己记忆的不信任。

      如果有谁能记得住所有事情,那一定会是阿月。如果有谁能走遍每一寸土地,那也一定会是阿月。

      此刻阿文只担忧一条,如果再不快些离开,她一定做不到守口如瓶。

      炎方把身边那朵花连着下面的一小捧土一起掘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交到阿文手里。风吹过时花枝轻轻晃动,他禁不住绽开笑脸赞了句:“这花开得真不错。”即便他还未想起云清寒是谁,但想要将花送出去的心情却如此迫切地在他胸口涌动。

      如果有一个人因为收到一株花,在洛道那种鬼地方感到快乐,那真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儿了。

      阿文瞟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台词耳熟,笑容也分外刺眼。再看下去准保要出事。她原本是不大爱说话的,没想到这张嘴眼下这般没出息。或许再多一句话就要城门失守。

      见阿文硬邦邦地“嗯”过一声转身就走,炎方终于忙慌慌地站起身来,张口补上一句按捺了许久的好奇,问道:“你说他记得多少?”

      云清寒在洛道这件事,他现在记起来了。

      但他自己尚且如此,又在期盼些什么呢?

      在花谢之前云清寒能想起来哪怕一点点关于炎方的事情吗?

      阿文头也不回,最后的答复中混杂着零碎的叹息:“是阿月去送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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