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衔书》烟霞归客

1、荷叶罗裙一色裁 被病娇盯上

　　夏六月，初一，日光倾城。
　　芙蓉满江，青白红香，四美并俱。
　　南风轻吹，送来阵阵荷叶荷花的清香，暖熏熏的，熏得人越发沉醉。正是适合采莲的好时节。
　　江城的仕女们最近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采莲会的事情。
　　采莲是江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每年六月六都会如期举行，因那一天相传是荷花生日。
　　彼时，恰逢鲜荷初放，娇艳动人，折下一支来，赠予亲朋好友或是心爱之人，传情达意，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城中的未婚男女常常借此盛会寻觅佳偶良缘，因此，江城一年一度的采莲会又唤作情人会，芙蓉亦因此被视为情人花。
　　每逢采莲会，城中热闹非凡，不仅城中男女老少倾城出动，也有不少外地人不远千里慕名来参加盛会。真真是既热闹又风流的季节。
　　苏白手持一柄新采的碧绿鲜圆的大荷叶作伞，一路循着街边树多荫浓的地方，步履轻捷地走过街肆。
　　耳听着街肆间仕女们的议论，苏白的嘴角漾起了一抹笑意。
　　采莲会么，还有五天就到了，到时候又可以像往年一样疯玩一回了。不知道今年的采莲会又会有什么新鲜事发生。想一想，还真是很期待。
　　想到这里，苏白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那张俏丽的脸庞愈发俏生生地惹人喜爱。再配上那一身绿色的衣衫，她整个人直如兰泽江上的芙蓉花一般夺目，让人移不开视线。一时间，竟引得不少视线向她看过来。
　　苏白浑不以为意，只是加快了脚步，向着临月阁的方向走去。皓月师姐还在等着她呢。
　　如若苏白能稍稍留意，便会注意到其中的一道视线格外地炽热。
　　其实，也不能怪苏白不留意，江城多老树，这条凤凰街上更是长着许多有几百年历史的梧桐树。
　　那道视线的主人此时正立在临街的一株粗壮高大的梧桐树下。街上人多，加之梧叶荫浓，他大半个身子都藏在繁密的树荫里，他又善于隐匿气息，不注意的话，真的很难看到。
　　那人怀抱红莲，身着一袭深青色绣同色兰草纹的长衫，一头墨发简单用玉簪束起，清俊的脸上带着微笑，一双墨玉似的双眸亮晶晶地锁定了苏白的身影，一直目送她远去。
　　直到苏白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这才轻喃一句，小东西，我们还会再见的。之后也飘然消失在人群里。

　　而这边苏白早已到了临月阁中，此刻正一边享用着侍女送上来的蜜桃冰饮，一边同师姐程皓月闲叙。
　　“你今日来得倒是挺早，往常这个时候还未见人影呢。”
　　程皓月闲闲地靠在竹榻上，曼声开口。她午睡方醒，是以神思仍有些昏倦，人也懒懒的，简单洗漱过后只松松挽了个髻，连脂粉也未及施，倒也颇有几分散漫的妩媚。
　　苏白不觉又看得呆了，连答话也忘了。见了她此种情状，程皓月不觉又是一阵头痛。
　　天可怜见，她平生最厌憎被人盯视，偏生她容貌又极美，所到之处，众人目光无不随之。无奈之下，出外之时，常以绢纱覆面。
　　曾经有轻薄无赖子如苍蝇般紧盯着她不放，程皓月不胜其烦，一怒之下，以兰谷独门秘药兰眠惩之，让那男子足足有半月不能视物，且复明后落下个一看美人就晕的后遗症。
　　至此以后，程皓月狠辣之名远播，再无人敢贪看其貌，倒也清净不少。
　　可惜好景不长，自师父带回小师妹苏白之后，这种清净便一去不复返。
　　小师妹身世十分可怜，是师父在后山捡到的弃婴。但她长得雪团一般，又入门最晚，整个师门数她最小，因此她很快就成了师门的团宠。
　　江湖凶险，人生无常。山上习武清修，师父要求又严格，乐趣不多。奶呼呼又爱笑的小师妹就成了大家的开心果。
　　师父很忙，有时顾不上照看小师妹。大家于是主动担负起了带小师妹的任务。
　　喂奶喂饭，换洗尿布，遛弯陪玩，哄睡逗笑，教说话教走路教唱歌教习武，甚至是裁布做衣梳发编辫，小师妹就在师兄师姐们的精心看护中，一天天地长大了。
　　长大以后的小师妹，更是师门的心尖宠。门里的师兄师姐们，无论谁得了什么稀罕的吃物玩物，都会想着给小师妹留一份。
　　小师妹人美心善嘴又甜，聪明伶俐，天真烂漫，活泼开朗，人见人爱，偏生有一怪癖——专喜看美人，还喜欢粘着美人。
　　小师妹只要一见到长得好看的人，必定大发花痴，一面双手托腮双目闪亮作星星状追着人家看，一面嘴里不住地夸人家美，一面又像只小猫一样跟前跟后地和人家套近乎。
　　吃饭跟，练功跟，外出跟，就连睡觉她也要跟。
　　偏生师傅又是个颜控，门中弟子多美貌，自然也多遭小师妹的缠磨。
　　初时大家都觉得小师妹这样子很可爱，对小师妹的怪癖，师兄师姐们不仅不以为苦，还以被她缠磨为荣。有人老怀欣慰，曰：孩子亲谁才粘谁，小师妹亲我才粘我。有人则骄傲自信，曰：长得美怪我咯，没办法，谁让本人拥有被小师妹盖章认证的美貌。还有人暗暗失落，曰：小师妹怎么最近不太粘我了，是我关心不够多吗？
　　可是渐渐地，大家发现情况有点不妙。小师妹心中没有男女之别，像个孩童一般不分场合地粘着师兄师姐们。
　　在师门中，大家都知道她的性子还好。到了外面，如果还这样，怕是会招来麻烦。且不说小师妹美而不自知，常常撩人不自知，大家更担心的是小师妹性子天真烂漫，万一遇到心思不纯的渣男，容易受骗吃亏。
　　这么一想，问题真的很严重。
　　什么？我们捧着长大的团宠师妹要被渣男欺骗？坚决不行！
　　师兄师姐们连夜开会商讨，最终决定，大家一致和小师妹适当保持距离，并教导她男女有别，还要教她如何识别渣男，以此来帮她戒断花痴的习惯。
　　戒断工作负责人当然是师父苏朴和大师姐程皓月了，毕竟他俩并列师门至美嘛。
　　戒断期限嘛，徐徐图之吧。圣人对小偷还说要月攘一鸡呢，何况是我们可爱的小师妹，戒断坏习惯嘛，当然要慢慢来咯。
　　可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哪里那么容易就改掉呢？小师妹的戒断反应有点严重。
　　其他的师兄师姐为了和她保持距离，都故意躲着她。只有师父和大师姐要时时和她接触，来教导她。
　　于是，她花痴的对象就彻底变成了师父和自己这个大师姐，几乎全天无休地跟着他们。
　　师父还好，性别不同，至少在沐浴、如厕以及就寝时是自由的，但自己就惨了，连睡觉时都被小师妹紧紧拖着衣袖不放。得，整一个大号的人形挂件。
　　程皓月简直要疯了，她想尽了一切办法，让小师妹改掉这个怪癖，但收效甚微，因为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了小师妹的撒娇。
　　只要她睁大了一双如小鹿般水灵灵，又带着几分无辜懵懂的大眼睛望着你，再可怜巴巴地加上几声拖长了音调的“师父”“师兄”或“师姐”，咳咳，那模样，谁来了都都得妥协。
　　唉，小师妹终归会长大的，算了吧，再忍一忍。没办法，谁让小师妹是他们兰谷的团宠呢。
　　程皓月想起往昔那段水深火热的日子，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
　　眼见着苏白犹未回过神来，皓月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师妹，回神了，你再盯我，师姐就要兰眠伺候了。”
　　苏白闻言，俏皮一笑：“师姐你这么疼我，又人美心善，才不忍心对我用毒呢。”
　　“真真是个鬼灵精儿！就数你最会哄人。”皓月被她一笑，倒把心中烦躁消去不少，被人盯视的不适感也没有那么强烈了，言语之间也不觉带了几丝宠溺的笑意。“说吧，师父他老人家这次又交代了什么事？”
　　“信在这。”苏白摘下腰间一个精巧的刺绣荷包，从中取出一枚绿色的小蜡丸。她捏碎蜡丸，取出一张小纸条，将纸条递与皓月，“师姐你快看看”。
　　皓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默记下其上内容，而后将纸条捻成碎末，放入一旁的香鼎烧掉。
　　“师姐，师父信中说了什么？”苏白好奇地问。皓月轻笑，“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在采莲会时，留意一下江湖各大门派的动向，还要招待好你这个鬼灵精。”
　　“采莲会？我好期待啊。不知道今年又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呢？”苏白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向往地畅想着。
　　哎，小师妹又开始发呆了，皓月爱怜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地道：“你这个小调皮，就知道玩。江湖险恶，哪一天不是刀光剑影，一点也不知道收收自己的性子。都是我们把你给宠坏了。”
　　苏白娇俏一笑，撒娇道：“好啦，师姐，人家知道你最关心人家啦。不过，师姐你想想看嘛，师父你们的武功那么高，咱们兰谷又有那么多独门秘药，杀人救人不过一念之间，江湖中人谁敢不敬？别说是师姐你这么宝贝的小师妹我，就算是一个普通门人，又有哪个江湖人士敢惹啊？”
　　她容貌娇美，口齿伶俐，兼之嗓音清脆好听，一番话说下来，虽然透露着一点任性，却让皓月不忍驳斥。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是师姐杞人忧天，行了吧？小淘气，你都说了这么半天了，肚子该饿了吧？走，师姐带你吃好吃的去。”皓月说着，从榻上起了身，略整了衣裳发髻，揽了苏白，穿过重重珠帘，向内堂走去。

作者有话说

　　原创，请勿转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