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宫》残雪凝辉

4、整顿

　　徒步北上帝都，这些官家少妇何时受过这种苦？即使像今天这样寒风习习的夜晚，她们也早已熟睡，三三两两蜷缩着身子。
　　“怎么样？去了这么久！”冰蕊一直醒着，见嫣然回来了，忙轻声地问道。
　　嫣然身心疲惫，仿佛历经了几年的光景，心中沉沉的。她‘嗯’了一声，近身去瞧岫云的状况。
　　“你放心，她刚刚醒过一次，一直在叫姐姐，”冰蕊腾出一小块地，让嫣然在旁坐下，却见嫣然身上披着一件男人的衣服，而原先的衣物都撕裂了，不禁诧异：“你这是怎么了？”
　　不等嫣然回话，岫云听着声响，睁眼见到姐姐，一下子便哭了出来，喃喃地叫着：“姐姐，不要丢下云儿……”
　　“云儿不哭，姐姐不会让云儿一个人的，”嫣然搂着她，回想刚才那幕幕，忍不住流出了泪，不忘安慰着岫云：“云儿快睡，头还疼吗？”
　　“姐姐，你的脸？”岫云瞧见了指印，伸手去触摸嫣然的脸，不安地问道：“有人打你了？都肿起来了！爹爹在世时，从不大声呵斥，更没有打过姐姐。云儿好想爹爹，好想回家……”
　　嫣然握紧她的手，道：“云儿乖，以后有姐姐陪着你，一直都陪着你长大。”
　　“真的吗？”岫云这才微微一笑，“可是……可是云儿还是想爹爹。云儿知道爹爹已经不在了，但云儿好想去找爹爹！姐姐，你知道吗，刚才做梦我还梦见了爹爹，爹爹说要带我走……”
　　“云儿——”嫣然兀地叫住了她，“你答应姐姐，我们要好好地活着。哪怕再怎么辛苦，永远不要放弃！”
　　“可是……好累啊！”岫云眼皮子张阖着，不由地叹道。
　　“云儿还小，等十年后，云儿就长大了。到时候我们就不是奴婢了，我们一起去宫外好好生活。姐姐要给云儿找一户好人家，有一个疼爱云儿的相公。”嫣然幻想着，十年之后，岫云不过是十九岁，正是大好的年华，岫云会幸福的，一定会！
　　“相公？相公会像爹爹一样疼爱云儿吗？”岫云迷迷糊糊地问，闭上了眼睛。
　　“会的，我的小云儿一定会找到这样的人。”嫣然也疲惫地闭上了眼，今夜发生的事，已大大超越了她所能承受的负荷。
　　——夜，总算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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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雪不再肆虐，风却没有消减。马棚里的犯妇都醒来，今日就要继续前往帝都。往常这个时候，荣少祎应该早就出现了，为何会耽误时辰？她们有些不解，而且有人发现，荣督卫的袍子什么时候跑到了嫣然身上？
　　嫣然注意到了她们异样的眼光，有轻视，有耻笑……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嫣然并不想知道。她轻抚过岫云的额头，烧并没有退下，但今天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岫云这样的身体，可如何是好？
　　许久，一个兵卒匆匆而来，传令道：“督卫大人偶感风寒，今日暂留驿站整顿，明日再走。”
　　一听这话，有些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她们的脚丫子都磨破了，难得督卫整顿，又纷纷坐回原地。
　　“风寒？昨天还好好的，今儿就风寒？莫非是昨夜……少穿了一件衣服，才给冻着了。”一个讥笑的声音，嘲讽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说这话的人，正是楚凝衣！
　　嫣然不以为意，她能计较什么呢？不争，不怨，平平静静过一天也就是了。冰蕊知晓她们话中的意思，只是在场的都是曾经的大家闺秀，也就没什么人来搭话，个人想着个人的打算。
　　“傅嫣然，督卫大人传见！”
　　嫣然心中暗想，荣少祎传令他染风寒一事，难道是为了她？若真是这样，她不由地感激这个外表看似冷漠的荣督卫！
　　“瞧瞧，人家还会治风寒呢！”楚凝衣冷言道，不过，其他人并没有附和。她反倒显得无趣了，偏着头，面露不屑的样子。
　　嫣然不与反驳，让冰蕊照顾岫云，独自前去面见荣少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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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嫣然静静地垂首站在房内，闻到明显有中药苦涩的气味。她抬眸瞧去，荣少祎的精气神的确不济，真是昨晚生了病？
　　“药熬好了，你拿过去吧。”荣少祎咳了几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嫣然身上。
　　嫣然有些内疚，轻问道：“这药？是给大人准备的？”
　　荣少祎说道：“练武之人，过个一两日就好了。”说罢，他顿了顿，仿佛还有话堵在喉间，过了片刻才道：“我那件袍子……”
　　嫣然意识到身上的袍子，有些尴尬。按说是想还给他的，可是她并没有其他的衣物可以替换，不知所措地看着荣少祎。
　　“我是说我给你找了一件合身的衣服替换，”荣少祎解释道，声音有些嘶哑，“那袍子一股汗味，不适合你！”
　　嫣然愣住了，直到他把一件镶着白边的青色袄子递给她，她才恍然，感激道：“谢大人。”
　　荣少祎‘嗯’了一声，“把外袍留下，换了衣服后就出去吧。”说完，他出了房间，留嫣然一人在屋内。
　　嫣然换了衣，挺合身的！
　　荣少祎！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是怎样的人？每每靠近他，总能让人那么信任，那么安心，稍带着一点感动！
　　临出门前，她回望这个房间，温婉地漾起一丝淡笑！
　　嫣然端着药，迈步小心地走回马棚。面对那些或诧异，或鄙视的眼神，她也不过是回了一个淡洁的笑容。
　　猜测，揣度，统统由她们去吧！
　　“姐姐——”岫云发出闷闷地叫声，她的病还未见好转。
　　“云儿，快喝了它，病很快就会好的。”嫣然柔声地说道，药碗凑到岫云干燥的唇边。
　　冰蕊帮忙扶起岫云，不可置信地盯着这碗药，压低声音问道：“傅姐姐，这药？”
　　嫣然的眼角瞥过旁边的人，一如平常的语气说道：“是督卫大人。”她行得坦荡，没有什么必要隐瞒。而且，名节与岫云相比，不过是少了一样自傲的本钱罢了！
　　岫云服过药，睡了一天，身上出了不少汗，到了后半夜才醒来。她的头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只是身上仍没有什么力气。
　　岫云挪动着身子，靠着嫣然，直直地望着嫣然出神。她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她以为自己会像爹爹那样冰冷，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可是，她熬过了这一次，因为她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姐姐！
　　“姐姐——”岫云喃喃地出声。
　　嫣然一直提着心，只是小憩养神，听到这一声叫唤，立刻睁开了眼，惊道：“云儿，好点了吗？”说罢，她伸手搭上岫云的额头，舒心一笑，道：“烧好像退了。”
　　岫云鼻子一酸，噙着泪扑在嫣然怀中，道：“有姐姐真好。”
　　“傻丫头。”嫣然放宽了心，搂着岫云，抚摸着她。
　　岫云的泪淌着，借着飘忽的油灯，疑惑道：“咦，姐姐的镯子呢？怎么不见了？还有这件衣服……好像不是姐姐的？！”
　　“云儿别管，你病刚好，多睡会儿。”嫣然轻拍着她，相偎相靠。
　　“姐姐……”岫云支支吾吾地，犹豫了很久才说：“她们说……她们说荣督卫欺负姐姐了……”
　　嫣然一惊，忙说道：“云儿，荣督卫是好人，是他救了云儿。他没有欺负姐姐，他是我们的恩人，知道吗？”
　　岫云点了点头，“云儿知道了。爹爹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荣督卫救了云儿的命，云儿会永远记得他，永远感激他。”
　　“乖云儿。”嫣然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她的小云儿总是这么讨人喜欢，这么懂事，这么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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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冬日的阳光总算普照了，柔和洒在皑皑的积雪上，分外的清新怡人，就连心情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开朗。
　　荣少祎过了辰时才出现在马棚，他的眼光扫过一干女子，定格在嫣然身上，匆匆地一视。
　　这一身青袄，让嫣然在人群中清丽脱俗，似那青莲，亭亭而立。刹那的芳华，荣少祎竟愣住了，直视着嫣然泛着红晕的脸。
　　一个眼神的碰撞，嫣然羞赧地低下了头，心怦然跳动……她从未与一个男子这样对视过，更何况那一个晚上，他……都看到了！
　　“禀大人——”一个护军的脚步声打乱了荣少祎的心绪。
　　“说！”荣少祎将视线移开，侧眸望着那个护军。
　　“前几日连降大雪，去往帝都的官道阻塞，如果要继续前行，恐怕只能绕道凤凰山，改行民间修造的小道。”
　　荣少祎皱了皱眉，心中盘算着日子，如果真要绕道，行程会更加艰难，而且崎岖的道路并不好走，细细一算，要多花费两个月的时间。
　　“官道何时能疏通？”荣少祎问道。
　　“大雪使得山体坍塌，现如今都是山石。若要清理干净，大概有一个月左右。而且现在这天气，难保不会再降大雪，所以属下认为还是另选道路为好。”
　　荣少祎又思量了一番，道：“就按你说的办。今日继续在驿站休憩，你速速拟出一条可行的线路，明日即刻启程。”
　　“是，大人。”那个护军抱拳应道。
　　荣少祎眼角轻轻地一瞥，却未做停留。他转身走回房间，看到傅家一对姐妹已然安好，他松了一口气，步履也变得轻快了。
　　“姐姐，荣督卫他怪怪的。”傅岫云见姐姐出神，越发觉得诧异。
　　傅嫣然泛着柔光的视线落在岫云身上，道：“云儿，你病刚好，过去休息一下。”
　　岫云点点头，心中困惑，荣督卫和姐姐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姐姐不愿说，她也不再追问。
　　“傅姐姐——”冰蕊一边喊着，一边将手中的两个大饼递给她们，道：“官爷刚发了干粮，你们快吃吧。”
　　嫣然接过大饼，将自己的饼撕了一半给岫云，道：“云儿，你身子虚，多吃一点，明天才有力气上路。”
　　岫云说道：“姐姐为了云儿一定累坏了，这半个饼还是姐姐吃吧，云儿向来胃口不大，这一个已经够了。”
　　“云儿……”嫣然执意要将半个饼让给岫云。
　　“你们别争了，”冰蕊在旁说道，把半个饼又撕成了两半，道：“一人一半，快趁热吃吧。”
　　三人相视一笑。
　　“冰姐姐，这两天你帮姐姐照顾我，谢谢你。”岫云啃着饼，弯眉笑说道。
　　冰蕊说道：“大家能相遇也是缘分，我们现在这个境况，本就该相互扶持，不必道谢。”
　　嫣然心中也感激冰蕊，思忖着说道：“冰蕊妹妹，你跟云儿年纪相仿，又跟云儿有缘，我有一个请求，但不知你愿不愿意？”
　　冰蕊疑惑地说：“傅姐姐有话就直说，只要冰蕊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辞。”
　　嫣然颔首，叹道：“我们带罪之身，进宫后必定日夜煎熬，困苦不堪。而我或许不能一直陪在云儿身边照顾她，所以我想请你代我照顾她。”
　　冰蕊一听，忙说道：“我也想着能彼此照应，而且我只大云妹妹两岁，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不如我们以后就姐妹相称，岂不更好？”
　　嫣然笑道：“如此甚好。”
　　三人握手，彼此照应，相互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