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杀兔子无数集》木西之

7、最佳劲敌 个人比较重

　　八岁的云童随着母亲的结婚而进入了豪门安家，因此认识了十岁的安镜与只大她二个月的安绪两兄弟，但继父对云童的宠爱令得安家两兄弟对云童十分反感，三人的关系始终不得明朗。二年后，云童的母亲因为与其生父相会而被继父看到而引发了一场车祸。亲生父母当场死亡，而继父被送往医院后，安镜安绪却未让云童见他最后一面，令得云童对安镜安绪产生了恨意，而安镜因为愤怒还将云童推下了楼梯，使她额头留下了一道无法退去的疤痕，这道伤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了小云童的心里。

　　六年后，三人再次相遇，从此，生命之线将三人系在一起，

　　最佳劲敌
　　安镜，安绪，安云童，裴月，兰姨。
　　滕枫

　　第一章

　　我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安镜背着一个大大的挎包，双手插在裤袋中，用脚抵开高大的黑色雕花铁门，慢悠悠地走近前院。安绪跟在他的身后，一个侧身，赶在铁门合上前闪了进来，然后走到安镜左边，低头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我竖起耳朵，却连半个字也没有听到。

　　安镜突然在屋前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的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漠然以及鄙夷。
　　我笑着从身后拎出一只装满水的塑料袋，然后对着他的脑袋砸了下去。安绪在旁边鬼叫了一声，快速跳开。安镜仍旧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落汤鸡。
　　其实他有办法躲掉，可他是故意不动的。我当然知道，他讨厌我，并且十分希望我能不断犯错，以此降低我在爸爸心目中的形象地位。
　　我如他所愿！

　　那一年，我八岁。我的亲生父亲据说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和母亲算是青梅竹马，两个人恋爱了好多年，却无法结婚，原因说起来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恶俗戏码，只因母亲背景不够硬朗，所以入不了亲生父亲家人的法眼。后来，他们平静分手，即使是我的出生，也没能挽回母亲的爱情。所以，当母亲微笑着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时，我看起来可比她要高兴得多。
　　终于，我付云童守得云开，晋升为有爸爸一族了。
　　即使我的生父是个有钱人，但我与母亲却从未过过有钱人的生活，所以，一脚跨进豪门的时候，我是真的沸腾了……
　　想起最甜美的梦莫过于有着数不清的巧克力、糖果、蛋糕在向我招手，任我挑肥拣瘦。那一刻，我真实地拥有了这种兴奋得浑身起鸡皮的畅快淋漓的感觉。

　　母亲嫁入安家之后，我开始随继父改姓安，第一次坐上传说中有着几米长的西式餐桌时，我才知道自己从今天起多了两个哥哥，大的叫安镜，小的叫安绪，前者比我大二岁，后者大我二个月。如果不是母亲的原因，于我来说这一辈子也不该和优秀的皇世子攀上任何关系。少见多怪的我，忍不住朝他们多看了两眼，不同于我们世界的人，就像是天空的星辰，让人忍不住抬头仰望，还不知自己的卑微。
　　高傲的皇世子与平民之间保持着难以消除的隔阂，从他们不冷不热的目光里，不难看出这一点。只是当时我还没有想到，这样的眼神，以后会变本加厉。

　　继父一家人都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美丽的高贵，远远看着都觉奢侈。他们有一张全家福，里面四个人，包括继父已过世的前妻，背景是意大利宫廷式的城堡，当时一定是春天，阳光明媚，生机盎然，爸爸和他的前妻相偎而坐，安镜站在爸爸的左侧，双手自然下垂，头微侧，似笑非笑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纯净得一如水洗的天空，安绪坐在爸爸的腿上，笑起来的时候，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我与母亲的出现，真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当年的母亲美丽依旧，但被清苦岁月磨合的痕迹已然明显，与那画中姿态优雅、气质雍容、拥有二分之一意大利贵族血统的美妇人着实不能相提并论，从而我得出一个结论，继父实在是不同寻常，可敬可叹。

　　当然，八岁大的安云童还无法像个大人一样去感叹这些，否则对她的母亲来说，就不是神童，而是妖怪。她只会像只无意中抢到鱼的猫，尽量伸出爪子，去圈守自己的食物。

　　我无疑是世上最幸运的拖油瓶，继父对我的溺爱甚至超过了我所有的想象力。但生活总不会一帆风顺，我这个不是灰姑娘的灰姑娘，因为夺走了两个哥哥的父爱而几乎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此，我也时常不安。

　　对继父的喜爱从第一次见面便已确定，我从未见过如此温和善近的有钱人，他的每一个微笑都让人觉得温暖与真挚，并非刻意的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爱屋及乌。所以，我的第一声爸爸也是出于内心最深处的真挚渴望。那一天，除了两个哥哥，大家都很开心，尤其是我。

　　我将八年未得到的父爱转换成对新爸爸浓烈的依赖，不管走到哪里，嘴里总会时不时提到这个令我感到骄傲的人。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优雅最体面的父亲，他也是最慈祥的父亲，就算我犯了错，就算我考试总在及格与不及格间徘徊，他也不会责骂我半声。当然，这让两个哥哥更加的讨厌我。安绪曾经偷偷地骂我，说我是小妖怪，是鼻涕虫，甩也甩不掉。
　　我当时只觉得他的比喻有点呕心，看来皇世子生气起来也会有粗俗的一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妈妈总会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她有时会问我，如果我的亲生父亲回来找我，我会怎么做？
　　我那时一点也不能理解妈妈的想法，爸爸何等优秀的一个人，她莫非看不到？
　　我回答她：我只有一个爸爸，现在我叫安云童，而不是付云童。
　　妈妈在家里变得沉默起来，有时会对着窗子发呆一个下午，一天，我发现她偷偷地写日记，并将它藏进一只柜子里。

　　我记得妈妈写了一句话：
　　云童遗传了阿佑的天才基因，她还那么小，却已经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我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妈妈早就看出来了啊。也是，四岁就已经会背一百首唐诗的我怎么可能连考试都搞不定，但她可能不知道，我这么做只是不希望让别人从我身上看到亲生父亲的影子。那个智商超过200的人，却是我一生所憎恨的人。

　　十岁时，人生发生脆裂性转折。
　　这一天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每天早上起床那么自然。记得司机来学校接我回家，车子开到近家的大道上，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路的前方，妈妈站在路的对面与车前的男人两两相望。我不敢看，却又不能不看，她一步步朝那人走去，就像要走入天堂。他们一起坐进车里，然后车子像是失控一样冲了出去。这时，爸爸突然出现，想要阻止他们离开……
　　天空似乎变得特别的刺眼，有种世界末日将要来临的错觉。
　　我刚推开车门便跪倒在了地上，抬头看到的一幕，对我对有些人，可能永世难忘。
　　爸爸从血泊中站起身，刚走了一步便直直地倒了下去，然后一动不动，离他仅几米的地方，黑色的宝马因慌急转弯而扭头撞上了一辆急速驶来的大卡车，整个车身在瞬间变型扭曲。我失声而望，视线所及之处，我的两个哥哥，他们的眼睛渲染着赤色，奔向他们的父亲。

　　爸爸被人抱上车时，我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但在安镜恶狠狠地瞪视下，我选择了后退，回到了亲生父母的身边。
　　妈妈终于还是选择了最初的选择，我无话可说。
　　被送往医院的时候，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我眼中无泪也无恨，只是看着他们的脸，深怕一个不小心，一切都化成泡影，从此这个世上再无可牵挂的人。

　　事实上，尚未到达医院，他们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当医务人员将我从车上拖下来时，他们发现我的手指已经将自己的大腿抠烂了。他们哪里会知道，我要用多大的痛才能让自己不掉眼泪呢。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拐角处说，这个孩子真是个怪胎，竟然没有哭，死得应该是她的父母吧？谁知道呢。
　　傻瓜，哭了，就代表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他们了啊。
　　傻瓜！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三个亲人。
　　我的妈妈，那个从我出生起就不曾离开我身边的人，曾经告诉我，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爱人孩子一起快乐生活的人。我的爸爸，那个与我没有半分血缘，却将我当成掌上明珠的人，曾经告诉我，我是他的小公主，要永远快乐的人。以及那个只在最后一刻才远远见上一眼的亲生父亲，那个曾经丢下我和妈妈却在十年后突然出现，并将所有幸福从我身边彻底带离的人。

　　安镜他们对我的仇视要比我想象得还要强烈，他们说是我们一家子害死了他们的爸爸，我没有资格去看爸爸最后一眼。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被安镜连踢带拖扔下了楼梯，那一刻，他漂亮的眼里有着浓重的、嗜血的味道，就像书上描述的恶魔撒旦。

　　我宁愿被他摔死，也不愿意再去面对这样的眼神。那天，我除了额头上开了花，缝了数针外，并无大碍。安镜解恨地看着我灰溜溜地离开医院，像个残破的娃娃在风中零乱的飘。
　　当天晚上，我鼓足了勇气站在生活了近两年多的别墅门口。

　　我低着头，任留海遮住了额头的伤。
　　“对不起，我来拿我妈的东西。”

　　他们没有让我进门，而是直接将属于我和我妈的东西扔了出来。我翻找了半天，没有看到妈妈的日记本，我想他们一定还不知道。于是，我趁着大门还未关严，冲了进去。院子里围过来很多人，面面相觑，想拦着我，却被我的脸色吓倒了。我想当时的我一定看起来很可怜，毕竟前一刻我还是人们眼里最得宠的小公主，这一刻却成了丧家之犬。他们没有拦我，想也想得出，一个十岁大的小女孩能做出什么事来？
　　的确，我只想拿回属于妈妈的东西。
　　安绪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我，我觉得他看到蟑螂的样子也不过如此。要是他像他哥哥一样，将我扔下楼梯，我一定不会忍气吞声地自己去找医生，我最少会咬他个半死。好在他没有，却不肯让我踏入二楼半步。
　　“你还想做什么？”他冷冷地问我。
　　我想做什么？难道告诉他，不管如何，我依旧是爸爸法律上的女儿，这个家依旧有我的一份？不，我不会这么说，如果爸爸还在，不管他和安镜如何讨厌我，我都会想要留下来，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他身边，然后咬上他的胳膊，趁着他发愣之际一把推开他，顺利抵达那个放着妈妈日记本的房间。

　　铁门呯然阖上，夜色已是浓郁。细沥的秋雨，不知不觉地落在我的脸上，我以为那是自己的眼泪。

　　从此，我是孤儿了啊。
　　我对自己说。

　　我应该不算是世上最悲惨的人，就在我认为应该自动走进孤儿院寻求救援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她说她是我妈妈的好朋友，前段时间刚从美国回来定居，然后知道了我家的事，她愿意带我回家，并照顾我。我叫她兰姨，并跟着她走进又一个陌生的家。
　　兰姨是名律师，在美国已是小有名气，如今独自回国发展事业，是个标准的女强人，她有一个女儿叫裴月，和我同岁，虽然也是没了父亲，但性格却比我好多了。裴月没有像安镜他们一样，认为我的到来是侵略，相反，她觉得能多一个朋友是多么有趣的事。我松了口气，心情渐渐可以平静下来的感觉真好。

　　六年后，在兰姨的努力下，我和裴月考入了A市一所贵族高校，也因此再次遇见了那整整六年未曾见过的两人。
　　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偶然听同学说起，安绪回国了。
　　“什么回国？”我问。
　　“三年前安绪被他奶奶接到英国去了，你不知道吗？”
　　出国的不止安绪，还有安镜，我不明白他们既然在英国呆了三年，为何突然又回来，像他们这种人，完成学业最少也要十年。

　　同学惊讶我会不知道这事仅仅是因为我们曾和安绪是小学同学，那时的安绪就已经是八卦的焦点了。而对于我是安绪的妹妹这一八卦，实在没必要让人知道。
　　安家一向受世人瞩目，而负面消息一向都被杜绝在摇篮之中，只能说，安家人有通天的本事。

　　在安家，奶奶是绝对的权威，当初爸爸执意要娶妈妈，奶奶是竭力反对的，理由可比当年亲生父亲家人拒绝妈妈来得更为充分，不过爸爸态度很是强硬，所以最后屈服的人是奶奶，只是她有一个要求，婚礼必须低调。比起奶奶的让步，这点要求根本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妈妈也正有此意，我知道，妈妈为何忧虑。因此，外界对这场后续婚姻一直不明不白的。也许当初该感谢奶奶这样的安排，才不至于让爸爸的名声在去世后还要受到影响。

　　六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有些事想起来仍旧清晰得很。当我走进教室，看到高一（3）班最后一排那个将脚翘在别人桌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无比惬意的安绪时，我真觉得头疼。

　　安绪会在这所学校我一点也不吃惊，毕竟这里是全市甚至是全国最好的高校，身为安家二少爷的他没理由不呆在这里。但是，高一一共有八个班级，好巧不巧得让我们同班，我真的怀疑这是命运存心在捉弄我。
　　当然只要他不找我麻烦，我就可以当作不认识一样上我的课，过我的日子。

　　可是安绪在看到我后，一脚踹翻了我的桌子，然后伸了个懒腰，状似无奈地说了声：“抱歉。”
　　然后大摇大摆从后门走了出去。

　　裴月站在我身后吃惊的不得了，她忙问我：“你和他认识？”
　　我抓了抓头，将桌子扶正，然后把掉下来的桌板重新按回去，一边反问：“你哪里看出我和这种人认识的？”
　　裴月看了看门口，明明那里没有人。
　　“他看你的样子像要吞了你。”
　　我笑：“他欠我钱，欠钱的总比被欠的厉害。”
　　裴月不信地拍我的头：“胡扯，人家一豪门世子，会欠你钱？”
　　还好兰姨从没将我和安家的关系告诉给她听过。于是我只好反过来说，其实是我家欠了他家钱，结果欠债的人拍拍屁股跑了，安家人多恨啊。

　　裴月很同情我，我笑她感情太丰富了。
　　如果我告诉她，我恨安绪还有他的哥哥，她会不会反过来同情对方？
　　为什么要恨他们？按理说我和我的妈妈曾经夺走了他们父亲的爱，而且我的亲生父母害死了他们的父亲，他们恨我是理所当然，我为什么要恨？
　　呵呵！
　　我恨他们不让我见爸爸最后一面。
　　我恨安镜将我一脚踹下楼梯，并在我额头留下一道无法抹灭的疤痕。
　　我恨他们自始自终都以一副敌视的表情看我，仿佛我是可耻的贼，偷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

　　殊不知我曾是多么努力地想要与他们和平相处，他们却当我是个屁。

　　仅仅半天后，我得知安镜也在这所学校，正读高三。
　　学校第一风云人物，想不知道都难。好在高一教学楼离高三有八只脚，不用担心一天之内得见上两张令人牙缝打颤的脸。
　　半个月后，我在路上见到了他。他穿着领子上嵌着三颗金扣，代表三年级的深蓝色制服，懒洋洋地靠在路边树杆上，身边站着三个学姐，兀自说着什么。我放慢脚步，以他的位置为圆心，慢慢绕着，看着。我想习惯被注视的安镜是决计不会抬头朝我看一眼的，但前提为不知道是我在看他，否则他一定会像当年那样，将我一脚踢出他的视线范围。有四个三年级的学长并排从我身侧走了过去，其中有一个在离我近五米的地方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问，你在看什么？我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天，日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自作自受。
　　再后来，那四个人一路朝安镜走去，最后停在那颗树旁，似乎聊了一会，安镜便起身走在前面，那些人在后面手舞足蹈跟着，不知为何事如此兴奋。
　　我发现安镜还和少年时一样，走路时喜欢将手插在口袋中，姿势就像模特一样讲究，头却喜欢微微低着。
　　我转过身，和裴月撞了个满怀，两颗脑袋碰在一起，一下子多了一对包。
　　“你、你怎么在这？？”我愕然，有种偷窥时被人撞破的不好感觉。
　　裴月愤恨地说：“我看你站在这里发呆，过来看看啊。哎哟，好痛。”

　　我从不是一个有仇就一定要报仇的人，事实上，我宁愿做个圣母去宽容身边所有犯了错的人，但上天不给我这个机会。

　　安绪！安绪！
　　我将整张纸都写满了这个名字，然后一把火烧光。
　　几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加恶劣不可一世。
　　在课桌里放虫子？不，这在小学时就已经不管用了。但他模仿我的笔迹以我的名义写了一封情书偷偷夹到老师的讲义中，当那刚从大学毕业的老师红着脸对我说：学生应该好好学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而且、而且，我们都是女的，这事更不被允许的啊。
　　我差点没站稳，栽到桌子底下。
　　没几天，整个高一都在传，3班的安云童是女同性恋。
　　于是，连带裴月都跟着我一起尴尬，想走近又怕被人传闲话，若刻意疏远，又怕别人说是欲盖弥彰。
　　我当时很想上去给安绪一巴掌，然后叫他一声二哥，看他怎么下台。

　　理智尚在，我终究忍了下来。
　　人只要有弱点，就不用怕对付不了他。安绪的弱点是好强，不可一世。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争取做第一，这一点和他哥哥安镜很像，这对兄弟的确是天之骄子，无论是家世，相貌，能力，成绩都在人之上，自有可嚣张的资本。但我相信一句话，事在人为。
　　高一第一次考试，我的名次排在年级第一百五十多名，安绪稳坐第一，将第二名抛得远远的。
　　我没见过那么兴奋的第二名，陶敏可看着榜单上那个人的名字就像看着国家元首。一直觉得她那句话十分经典：瞧，只有我离他最近。
　　裴月说：“有钱人家的小孩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我抱着她的脖子说：“还好我家月亮是个例外。”
　　兰姨也算是半个有钱人，不然哪能上得起这所“贵”校。

　　我开始拼命看书，上课时，下课时，上学放学时，甚至是上厕所，公交车上。只要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我都会捧着书在咬笔头。试想，一个考试从来都不进班级前十名的中等生如何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将成绩提升到一定高度？我不想做人们眼里的怪物，放点烟雾弹总是有用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拿着书的时候，其实是在想别的事，我咬着笔头的时候，其实是在想中午吃什么好。
　　裴月被我的认真吓坏了，她说我一定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得了强迫症。我说，我要超过安绪。她改说我得了臆想症。
　　在我的积极努力下，第二次考试我爬到了全年级第三十名。
　　老师先肯定了安绪稳居第一的能力，其次大肆宣扬了我猛窜一百多名的奇迹。我成了这次考试后一跃而起的学习形象代言人，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
　　安绪主动站到我桌旁，说了句话，我认为这是我这一辈子听到的最想让我揍人的话。
　　他说：“我喜欢看到你这么努力地跟在我屁股后面追的样子。”
　　感情他以为我“拼死奋斗”是为了追他，好成为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我真不知道他是水仙花还是食人草。

　　学校冬运会的时候，安绪在众望所归之下报了男子五项田径比赛，就连裴月也参加了女子接力赛，而我作为班里最没有运动细胞的人留守在看台上，给健儿们递水递毛巾接臭衣臭鞋。
　　安绪从我面前经过，接过另一同学递出的纯净水，仰头猛灌，发梢的汗水随着他的动作滴入脖颈，虽是冬天，却感觉很是畅快。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运动服，袖子挽高，露出肌理匀称的胳膊，举手投足间，让我深刻的领悟到，这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子矮矮的小男孩，十六岁的安绪早比我高出了半个头，身形修长而不削瘦，他越是不经意的动作，便越能让人觉得莫名的窒息，让我觉得很是不舒服。如果说，安镜的气势让人觉得他像是天生的首领，安绪却是一个无情的掠夺者，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因他而一无所有。

　　“看什么看？”
　　他喝完水，斜眼对我。小时候他的眼睛比现在要圆，他表达厌恶的方式是皱着眉然后将一双眼睛瞪圆了看人，虽然可恨，想想倒也有点可爱。不像现在，看人时越不屑就越是不把眼睁全了，冰冷冷的黑瞳像把手术刀，往哪看，就往哪割。我当时将一句话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去，我想说：就是想看看你眼睛是不是被眼屎沾上了。算了，已经没什么好输了，不能再输在气质上。于是改口：“我想告诉你，你裤子忘拉拉链了。”
　　他脸色一僵，下意识低头。
　　看来他的智商不过如此，运动服哪来拉链。
　　我回头继续看比赛。
　　再就听到骨头关节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好在这里是公共场所，否则我真的要怀疑他准备把我按在地上狠揍一顿。

　　裴月在女子四百米接力赛中拿最后一棒。
　　其实认识她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她跑得比我快，在我印象中，她走路一向都是太空迈步，那种速度就算边走边睡觉都是可以办到的，所以，我对她参加接力赛这种事一直表现得很浑沌。好在她那一组的前三棒都是校内数一数二的女飞毛腿，我想不管如何，只要跑起来，她一定会顺利到达终点吧。
　　当我将视线移到她脸上时，她还很有信心的朝我比了个胜利的姿势，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还是跟着她的动作激动兴奋起来，因为站在那里的她，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
　　不出所料，在第三棒时，裴月那一组就已经将几个对手远远甩了开去。棒子到裴月手上，她的反应相当敏捷，像只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全场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忘乎所以地大喊“加油”，几乎是用尽我平生所有的力气，因为只有我才知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裴月的一百米跑得很轻松。
　　先是第一组超过了她。
　　然后是第二组超过了她。
　　最后，第三组也不无例外地超过了她。
　　我不忍心再看，揪心得很，现在也只能希望她可以顺利到达终点，然而事情总是比预料到最糟糕的还要糟糕……
　　裴月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摔在了离终点仅仅三十公分的地方！
　　我觉得她才是天才。
　　人们的抱怨与嘲笑声没有延续，紧接着发出的是近乎神经质的尖叫，围堵的人群隆重地让开了一条道，一个极其意外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般站在裴月跌倒的地方。
　　我停住了想要靠近裴月的脚步。
　　安镜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他缓缓弯下腰，无视其它人的存在，向地上那有些狼狈却不知尴尬为何物的裴月优雅地伸出手去。
　　我好像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在我胸腔里窜行，某种称之为涩的东西充斥着我所有的感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刻的场景忽然让我想起了我初到安家的时候，爸爸也像安镜一样，带着如此温和的微笑，伸出手对我说：“你叫云童对不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向他们时，安镜已经将裴月从地上拉了起来。
　　周围的人大多露出羡慕与妒忌的表情，疯狂的女生差点为此而晕倒。裴月膝盖上被蹭破了大块的皮，伤口在向外渗着血珠，看来，即使跑得不快，摔下去也依旧伤得不轻。
　　安镜再次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几乎跌破所有人的眼镜。只见他打横抱起了裴月，头也不回地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人群为此鬼嚎了一阵。

　　后来我还是跟着走进了医务室，不过是在确定安镜已经离开后。与裴月无言以对，大眼瞪小眼。最后我说了一句废话：“月亮啊，这回你出名了。”

　　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安绪的体育非常好，但那时涉及的项目毕竟有限，今天我才知道，他的好不是一般的好。全能说的就是这种人吧，我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佩服。这次运动会，他不但拿了五个第一，还打破了三个校纪录，不要说是学生，就是老师都快把他当成神州二号了，至于一号，自然是他的哥哥，高中部的奇迹，安镜。
　　只有我知道，安家两兄弟有多努力，他们是真正的三分天份，七分打拼。虽然，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仅仅二年的时间，但这两年里，他们要学的东西，比我十年学得都要多，刻苦大概是这些豪门少爷最难得的美德，却也是他们证明自己唯一可做的事。安家家训，要想继承家业，必须有绝对的能力。爸爸对他们虽然算不上多么严格，却很注重全面培养。那时候爸爸经常对他们说，你们是我最出色的儿子，无论何时。我知道，安镜与安绪之所以一直以爸爸的话为目标，是因为对爸爸的爱。
　　这大概也是我无法真正去恨他们的原因。

　　裴月的粉丝呈几何数增长，其中包括两种人：一种是对她的运动精神表示滔滔不绝地景仰与膜拜，另一种便是冲着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安镜身体接触的女生而来。我拉着她躲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只为寻找一两片安静之地。
　　裴月扒在墙头愤愤然：“可恨的。”
　　我问：“哪个可恨？”
　　“还有谁！高三那个安镜啊。”
　　我唏嘘不已，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额头的那条疤痕。有时候觉得它掩藏在留海下，就像是见不得人的怪物。
　　“月亮。”我轻声叫她。
　　“嗯？”
　　“安家有些人其实很冷血呢。”
　　裴月发了会呆，突然问：“云童，你也姓安，你和安家……”
　　我接着她的话头，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是安镜的妹妹，你信不信？”
　　裴月摸摸我的脸，叹气：“好冷。”
　　这就跟喝醉的人说自己真的醉了其它人却反而相信他没醉是一样的道理。

　　冬运会后，安绪拿更多的时间来睡觉，从上课睡到下课，再从下课睡到上课。我知道他这种人，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永远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否则年级第一的成绩怎会拿得如此轻松。我和他完全相反，尽一切可能让别人看到我勤奋的一面。
　　安绪看我的神情就好像在告诉我，我这只苍蝇，他只要一根指头就能捻死我一样。
　　最近，他玩的游戏越来越不新鲜了。
　　课桌里发现了一封情书，蓝色的信封，样式简单，倒是我喜欢的样子，封面上“致安云童”四个字写得挺漂亮，看得出来，仿真识度很高，抽出信纸，还有淡淡的草香，这时，一枚精致的青草叶书签从信封中滑了出来，掉在我的腿上。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叶子归时，尘埃落定。”
　　我想来想去，也没猜出这其中的意思为何。如果这仅仅是安绪的把戏，那么也太过隐晦了点，完全不像他的风格，如果不是恶作剧，那这恐怕就算不上是情书了。
　　拿着那枚书签在阳光下照来照去地看，暂时也未得出半点结论，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我将信重新装回信封，把书签夹进书中放入包里，便不再去想它。

　　放学时，安镜幽灵似地出现在我们班的门口，他身后站着的正是上次看到的那四个学长，其中那个笑得莫名其妙的人更是让我印象深刻，不就是那天冲我不怀好意地回头的人么。
　　这种时候，不相干的人大多躲得远远的。别看那四个人平日里一副随和的模样，可都是打起架来一挑十的狠角色。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自从爸爸不在后，安镜身边存在的危险要比以前多得多。
　　起初我以为安镜是来找安绪的，谁知安绪只是过去打了声招呼，然后先走了，而他们径直走了进来。我将跨出去的脚赶紧收了回来，重新坐回位子，垂头撑额，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在你心里藏着一只恶魔，它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尽情撕咬曾经令你难堪的敌人，但它还不够强大，过早的暴露，只会让你输得极快。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以自己的方式来讨回属于我的尊严。
　　教室有片刻的安静，不久后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是裴月。
　　怎么回事？我像个可笑的机器人，一点点地回头看向裴月的位置。
　　所有人都站着，包括裴月，她看起来有一点点紧张，但表情坚决。安镜的个子很高，这在以前就是不争的事实，那时候的他在看到我时，从来不是低头，而是向下蔑视，所以，我喜欢站在二楼与楼下的他作对，恐怕他永远也不会想到那其中的缘由。
　　自校冬运会后，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人，对象依旧是裴月。
　　他看着她时，头总是微微前倾，黑软的头发贴在耳前与脖颈上，看似忧郁美好，其实是无声的残酷。
　　这个人，做得越完美，灵魂便越可怕。
　　医院无人的走道上，每一个动作都能听到清晰的回声。他用脚踢在我身上时，我甚至看不到他眼中的仇恨，而是像冰一样的冷。他的手甚至比我的还要苍白，抓住我时，我却挣扎不得半分。直到将我扔下楼梯，听见我的惨叫，看见我额头上淌下的鲜血时，他的眼睛才有须臾褪去冷酷，却在下一刻变得更可怕。
　　这就是安镜，时间不会让他变成一个天使。我开始担心起裴月，她这个人虽然长着一张聪明的脸，但只有我知道多么的缺心眼。
　　距离裴月说完那句话后，空气又停滞了大约十秒，安镜略沉的声音才带着笑意响起。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裴月擦了擦额头，然后指着我大声说：“星期天和她约好去看电影了。”
　　我为裴月的“急中生智”所懵。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奈，我只能用一张牌九脸对着安镜点头。意外的，没有看到他眼中一贯的冰冷，只是微微蹙着眉扫了我一眼，忽然撇过头去，掏出折叠整齐的白色方帕捂住嘴轻咳了一声。
　　我脑子里想到的画面居然是那块白色方帕上此刻一定留有一滩血迹，看来正如裴月所说，我的确得了臆想症。
　　“好吧。”安镜将身子向后微微倾斜，静静地说：“下次吧。”
　　我看到裴月似乎松了口气，只差没有扬手说再见了。安镜转身时，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走到门口时，身子突然顿了下，似想回头却将手插入裤袋中，大步离开。四个学长跟着走了三个，留下的那个一手撑过课桌，跃到我跟前。
　　我抓起书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裴月小跑过来。
　　“滕枫，你想做什么？”裴月文文静静的样子还是挺像护着小鸡的母鸡。
　　不过这丫头瞒了我不少事啊。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我严肃地问她。
　　“那个安镜找过我一次，说是四年才过一次生日……我就答应他去了他的生日宴会……然后他们都在，所以就知道了……”
　　那天她确实告诉我，有个学长过生日，非要让她去参加生日PARTY，还问我去不去。当时我只想到是她的哪个粉丝，想要借机接近她想出的法子，我去了岂不是当电灯泡？于是一口拒绝。
　　谁想到这个“粉丝”居然会是安镜？？我有一种无力感，连生气也生气不来。事实上她从没对我撒过谎，安镜的确是学长，如果她压根没把安镜当回事，的确用不着指名道姓地说。
　　“然后他又约过你？”
　　“嗯。我当时没答应啊，他让我考虑，所以……”
　　裴月喜欢将话的尾巴做消化处理，以此留给我无尽的遐想。

　　“我记得你。”名叫滕枫的人仿佛没有听到我们的话一样。
　　裴月还是警惕地看着对方，我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松。
　　“是，我也记得你。”
　　滕枫夸张地笑了声。
　　“你叫安、云、童。”
　　他不但用陈述语气说完这句话，还将我的名字拆成三个字来讲，我只觉得这个人脑子有异。
　　“咦？你怎么知道？”裴月替我问了。
　　“嘿嘿，安云童这个名字在我们圈子里就像雷耳。”
　　我抬头看滕枫。“是如雷贯耳吧？”
　　“哈哈，对对！”他再次大笑。
　　当我想问他，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他们的圈子里如雷贯耳时，那个滕枫居然一把白手抓过我的胳膊，在我和裴月尚未反应过来前朝门口闪去，一句话留给了在我们身后发呆的裴月。
　　“借人一用。”

　　我被这样借走了。

　　学校广场中间的大喷池我经过不止五十次，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里被奉为校园情侣最佳碰头地点。滕枫才把我拉到这里来，见我对着身边成双成对的学生行注目礼时好心的告诉我这一点。我努力不让古怪的念头往外冒，有些拘谨的杵在水池边，然后看他拿着一枚枚硬币在池里表演水上漂。
　　“我说……”我咳了声才敢开口。“这里不是许愿池。”
　　滕枫顶着一头乱里有型型里有乱的刺猬头朝我阳光灿烂地咧嘴。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拉你出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但是不说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我在之前还想，你应该是准备揍我出气吧。”
　　“什么什么？”滕枫的表情很不好形容。“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的。”我的表情也不太好好形容。
　　“NO！”他快速否决。
　　“……那算了。”也许他是故意跟我绕，想让我不打自招与安镜的关系，我又不是傻瓜。
　　滕枫突然跳上喷池的台阶，来回走了两三步，别过脸去，有些含糊地说：
　　“那天我和他们打了个赌。”
　　我看着一对小情侣在一旁闹别扭，那男的都快哭了。
　　滕枫跳到我跟前，一张脸凑近我的，低声说：“做我的女朋友怎么样？”
　　我以为我能将来球以必杀技扣回去，可事实上是，当我看到自己的脸正映在他黑色的瞳仁上时，我的身子就像被电击中一样。
　　我、我居然怕生……
　　镇定，自信，这一刻背离我而去，我只剩下一张嘴可以为自己挽回一点面子。
　　“我还没有成年。”
　　“法律又没规定这个。”
　　“学校……”
　　“这里？才不管这些。”
　　“我不认识你。”
　　“你之前说过认识我了。”
　　“……那是客气话。”
　　“没关系，以后我会让你慢慢认识我的。”
　　“你前面说，我的名字在你们圈子里就像雷耳是怎么回事？”我尴尬地只能转移话题。
　　滕枫眯着眼看了我好久。
　　“你知道的。”
　　“NO！”
　　现在的对话很耳熟，只不过反过来了。我突然觉悟，这不过是一个问题，那就是问透彻了一般都没什么意思。
　　我只好改问另一个问题。“你打什么赌？”
　　滕枫吹了声口哨：“你答应我，才能告诉你。”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抬起头对他说：“对不起，我想回去了。”
　　不等他回复，我准备抬腿，却被一声暴喝惊得愣在当场。
　　“滕枫！你什么意思？？”
　　我朝声音的主人看过去，不由诧异。在这所学校里，多的是漂亮可爱的洋娃娃，但如此明丽高挑、气质超俗的美人还真是鲜少，也因此令人过目难忘。这不是在安镜身边见过的三个学姐中的一个么？老实说，我一直以为她们都是安镜的爱慕者，可看到眼前这位明显是一副妒火中烧的模样，我有点糊涂了。
　　我得感谢她上前推的是滕枫，而不是我，否则以她的力道，我肯定已经栽在地上吃灰了。
　　“说啊！”她一拳亲上去，毫不带缓。滕枫动作灵敏地侧身，当她想继续时，手已经被他扭到了背后。
　　她只能改用瞪视。
　　滕枫用左手抓了把乱发，神情倒是自在。
　　“姚飞飞，我郑重地告诉你，虽然我喜欢打架，但不代表我喜欢和我一样暴力的女人。”
　　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趁乱溜走，否则下一刻，灾火必将引入我身。可惜，有人眼明手快，拉住我的手臂，当着众多围观的人，向那个叫姚飞飞的女生宣告，我安云童是他滕枫现在的女朋友。
　　怎么？难道真像裴月所说，我的EQ尚处在未被开发阶段，否则为何无法理解这一切？
　　原本以为，这只是滕枫为了捉弄我而想出的恶作剧，可怎么一下子又成了真枪实弹？到底他要对付的是我还是别人？
　　姚飞飞的脸色比我还要差，她看着我问：“那你呢？你同意了？”
　　就怕她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赶紧摇头。她还没来得松口气，滕枫又说：“这只是时间问题。”
　　本以为姚飞飞会再说些什么，但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留下我，对着那个背影发怔。只觉得，这个学姐的脾气还真像安绪。

　　才想到安绪，就在不远处发现了他的身影，他手里抓着一只球,突然狠狠地砸向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似乎很是忌惮，缩着身子任他砸。

　　而现，我依旧被滕枫抓在手中，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与冲动，握起拳头狠狠地送上他的小腹。滕枫定未料到我会突然发难，弯下腰的同时也松开了手，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恼怒地说：“你找错人了，我其实也很暴力！”

　　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就算是我的妈妈，她也不完全了解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又或者，唯一了解我的，只有爸爸。可是，他已经不在我的身边，而我还来不及从他口中证实这一点。
　　每个人都有弱点，而我的弱点，便是害怕失去。所以我要小心翼翼地防止有些人歪打正着，比如安镜，比如安绪。
　　滕枫如果不是安镜的朋友，那么今天的一切或许会不一样。

　　裴月曾经说过我，其实在某些方面，我的单纯接近白痴。我现在知道了，她所指的是什么。

　　期中考试前，我向安绪下了战书。
　　“如果这次我的总分超过你，那么从此以后，你看到我必须绕道而行。”
　　安绪当时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梅树林，听到我的话，连头也未回一个，半晌才嗤笑着问：“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同意你这个无聊的决定？”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着说：“反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绝无怨言。”
　　他终于回了头，视线却不屑落在我的身上，而是越过我的肩头望向它处。
　　“这是你自找的。”
　　安绪扯了扯嘴角，残留一丝冷酷的笑，跳下窗台，擦过我的胳膊时，他顿了顿，用只有我俩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你还像以前一样，让人无比讨厌。”

　　我想起安绪曾经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折叠着的纸片，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它，拿在手上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裂成两半，里面的纸片就那样散了一地。安绪在门口看见，像只发怒的小公牛一样冲过来，十分粗鲁地将我推出房间，并呯地一声关上了门。我在门口小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想，他大概不会听到了。不过，就算听到又如何？一个人如果讨厌另一个人，不管他做什么都是碍眼的。
　　讨厌是个很伤人的词，从来都是。
　　以齐人之道，还之彼身，这大概是最没创意却又无比管用的法子，那一句绕道而行足以让他明白，我安云童对他们的厌恶并不在他们之下。

　　之后的几天，我几乎没有再看到安绪的影子，直到考试那天来临，当铃声敲响的那一刻，他才从外面悠悠地走进来。
　　我的胸有成竹并未让我如愿地度过第一场考试，我低估了安绪的手段。
　　在考试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有人从后面丢了团纸到我的桌上，在看到它的那刻，我就已经猜到了结果。丢纸条的人故意发出声响，而监考老师看过来时正好能发现我桌上那明显的纸团。我之所以没有急着动手毁灭“赃物”，是寄一线希望于老师的智商，试想，谁会将作弊进行得如此正大光明？可惜，老师认为铁证如山，我纵使“狡辩”亦改变不了事实。合上考卷，我笑着离场。
　　我想，下次得赶在他人扔纸团前交卷才是。
　　裴月为我的事感觉不平，她并不知道我和安绪此次的恩怨，所以认为有可能是作弊的人误传。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想象力。

　　九场考试下来，我并没有如预期中那么轻松，仅仅是因为第一场考试的失利而导致我改变了后面的安排。如果不想输，在有一门考试为零分的情况下，我必须保证其它的都为满分。
　　数天后，成绩红榜贴上了布告栏。
　　我和裴月站在围观人群的外围，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但是人们交耳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的传入我的耳朵。
　　“啧啧，高一的安绪又是第一名，不愧是安镜的弟弟。”
　　我咬着牙，退了几步，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裴月开始摇我的肩膀。
　　“唉，云童，想开点吧。如果不是有一门被作零计算，你不至于落在榜单外的。”
　　裴月为她占着百名榜尾的位置而对我感到不安，我心中涩然。

　　下午，我被教务主任请到办公室，在长达一小时的面谈后，我跟在她的身后，重新来到了布告栏旁。

　　这时，安绪被一群人簇拥着朝这边走来，我想他定是来看我出丑。

　　教务主任推了推眼镜，清着嗓子说：“同学们，高一期中考试总分排名将有所调整。”
　　围观的人群又一次沸腾起来，只是，事情比他们想象得要不可思议得多。当教务主任将新的榜单重新贴上布告栏后，我看到许多人对着我的名字翻白眼。

　　安绪一到，人们自动让出位置。他看着布告栏，慢慢地眨了一次眼睛，整张脸冷硬得就像一块石头。旁边的跟从者冲着老师怪叫：“我和安云童是一班的，她作弊不是被抓到了吗？”
　　教务主任站在我身后，说：“这件事我已经调查过了，那张疑为作弊答案纸团上的字迹已经得到证实，并非出自安云童同学。而且，以她的成绩根本无须作弊，这个我已经作过测试，至于那张纸团，已经确定是他人恶意所为。另外，安同学虽然在没有完成第一场考试前离场，但她所有科目总分依旧排在第一名。”
　　“这怎么可能？？”又有人大叫：“就算是这样，她在没有完成一门考试的前提下怎么还能超过安绪？”
　　“这是事实，安云童同学的其它科目成绩均为满分。”教务主任摊摊手，转身离开。
　　这样的结果并未让我觉得欣喜，相反，总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我不得不承认，此事，我做得过了。我甚至无法去面对与我朝夕相处的裴月。
　　大多数人对我的“出格行为”表现得很是难以接受，许多人甚至怀疑，我一定是事先知道了考试题目。那些人充分发挥着想象力，描述着我如何潜入老师的办公室，神不知鬼不绝地偷得一份份试卷。我怀疑不用多久，我就成了人们口中的神偷了。传言毕竟是传言，它只能是茶余饭后的一项无聊消遣，不具备任何决定性，这一点，安绪很清楚。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来想这件事，但是有两件事我看到了。第一，班上有名同学突然消失，几天后，隐约听到有人说，某某是被迫转了学。我想，在这所学校，有能力让一个学生无故转学的，也只有安家两位少爷了。第二，安绪自从那天起，倒真是实现了我的话。非但见我绕道，连身影也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有些自嘲地想，能让皇世子被迫转学的人舍我其谁。

　　对付完安绪，便是安镜。
　　安绪针对我已是公开的事，人们不会去问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看来，有权有势的安家二少想要看谁不顺眼根本无需理由，他们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孤立我，仿佛这么一来，他们就自动成为安绪一国的人。在我看来，他们所做的事实在是有些多余，我并不需要他们的同情与支持，相反，我更加同情他们，一群人连拍马屁都得不到回应。
　　安家人从来都是聪明的，他们知道什么叫斧底抽薪。所以，会将主意打到裴月身上，我其实并不十分吃惊。校冬运会上的一幕，就是一个开始。我也许是多心，但绝对不是多疑。安镜对裴月定不如表面看到的那么单纯，他只是想夺走我唯一的朋友，我既然了解他们，就不会坐以待毙。我想，安镜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同时也低估了裴月与我的友谊。
　　还有，他一定不知道，裴月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有钱人。

　　期中考试总分第一的成绩虽然令裴月震惊到无语，但她随后说的话也化解了我的不安。
　　“云童，我决定了，以后我也要努力学习，向你看齐！我终于相信我妈的那句话了，成绩是靠打拼出来的。”

　　所幸平时放足了烟雾弹，我叹。

　　高一过去了一半，今天才真正尝到了狼狈的滋味。
　　下课上厕所，提好裤子准备出来发现门被人从外面撑住，大吼了几声没人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