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生活 我会陪着你 ...
-
在内室里聊了一会儿，半个小时后，老板满面笑容地将两位波波送出了门。和他一样，波波兄妹也心满意足——来时揣着的存钱铁罐，重量又增加了不少呢。
老板传达的任务，是替老大解决对头手下一个得用的中介人。他曾经坏了波波兄妹投靠的老大的一笔重要生意，以后还可能坏第二次第三次；另外，老大看上了对方的女儿，想让她来侍奉自己，却被其一口回绝了。总之，新仇旧怨加在一起，让老大最后决定：搞掉他。
搞掉他事小，再度强调自己的权威才是真。废区内无法可犯，杀人越货是常事了，再稀奇的理由都不需见怪。波波兄妹当然可以下手杀掉目标，然而，对方也随时都可能报复回来。老大是不会出来罩着他们的，干了这一票，岑与南两个人近段时日里也得小心自身安全了。
“怎么，要做吗？”话虽问出口，南却已知道答案为何。毕竟，他们连定金都已经收下了。
“你现在的身份，不是仲裁所见习审判官，而是在废区长大、不相信所谓道德标准、敬畏强者并践踏弱者的赏金人波波莉。”岑态度严厉地再次重申了带她来此的目的：“我让你学着‘成为异端’，并不是一句玩笑话。从今以后，这样的问题不必再问。”
“是，”南低下头，“我明白了。”
其实，岑也考虑了很多东西，没打算去挑战南的底线——虽然她没有说，但岑也能隐约感觉得到，她到底在排斥些什么——被流放至此的人，不会有谁能谈得上无辜。这个看似低调的中介人身上也背着好几条人命，本应被执行死刑的。但与宗教、与危害星国无关的罪行都不由异端仲裁所经手，而是交由普通法庭判决，他走通了其中关系，因而得以免于一死。
岑认为，今时今日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将迟来的审判重新带回正轨。而仲裁者们也不时需要些正当的理由，以支撑自身的行动。否则，便会面临自我价值观的动摇与崩毁。
“再锋利的刀，长久不用也会生锈钝朽。”他拍了拍南的肩膀，缓和了语气。自成为她的引导者时起，岑便常做这个宽慰她、鼓励她的动作。“代理人们绝不能远离血与火，哪怕仅只一刻。南，你的路还长着呢。”
撂下这些话，岑便向前走去。“诶，你忘了波波安的人设吗？”南呆了呆，在脑域中喊他：“你等等我，应该是我走你前面啊！”
回到小屋，先抱着储钱罐清点了一遍他们当前的家当，南明白了波波莉与波波安投靠仲裁所，乃至于最后如此轻易便接受[重要证人保护计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了：这些钱，离能打动监视者们，令其签署遣返令的门槛还差很远很远。
随后，她又想起岑之前所说“废区居民们彼此会为争夺重返星国的定额，而抢得头破血流”的事了。她开始对流放者们在废区生活的艰难，有了一点切身感触。说不上是怜悯或者鄙夷，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声叹息。
数完钱，南去了地窖查看食物储藏。东西没有丢，依然和他们出门时摆放一样：住附近的人一来没波波兄妹强，二来波波莉脾气暴躁，他们不愿触她霉头惹麻烦上身，所以都不敢趁其不在家来偷东西。南注视了堆得像小山高却种类极其简单的食材许久，从中抽出一把干巴巴的胡萝卜，又开冰箱拿了一块五花肉，开始为明天的伙食发愁。
“我们这几天还是吃便携口粮吧，我带了很多。”不知什么时候，岑走到了她身边，隐晦地安慰道：“你无需太过着急。”
“我想在【起源日】之前练好手艺，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南却回答，抬起头看着他。“岑，你知道吗……这是爸爸妈妈死后，我第一次在教会以外的地方，一个人过起源日。”
在白圣堂时，有整个珀灵修道院的伙伴们一起来庆祝生日，莉莉斯还会送上她新钓的鱼，交给娜塔莎嬷嬷烹饪大餐；即使是在克洛朋安，也会有同事以及罗格·波克林德陪自己过生日，而罗格送的礼物也至今都被南留着，郑重地放在空间枢纽内最深处；还有那段于教会总部跟随赛伯拉老师修行的短暂时光——她会被老师带着，与旧友或师兄师姐们坐下来吃饭：这对强调苦修的十诫军武者们而言，已是一种格外的关照了。
“你不是一个人。”岑也回视她，“我会陪着你。”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只有现在……以后，也同样如此。”
他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允诺了什么。潜能种的一生何其漫长，告别才是永恒的底色。即使师徒反目、甚至二人之中有人提前离世，也绝非少见之事。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说出的话语有何分量与意义？南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嗯。”
地窖内一片安静。面对她的沉默，岑难得地感受到了无措，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潜能种们几乎没有谁会过真正的生日，而都只庆祝起源日。当然，随着年岁渐长，起源日大约也懒得过了。岑看过南的基本资料，此时她一说，便记了起来：“是在一月十九日吧。那也没几天了。”
“你的起源日是多久呢，岑？”
“十一月十九日。”他把那句“但我一般都不过”吞了回去。
“是吗，”南态度非常礼貌地回答，“我会记得准备起源日礼物的。”
话题似乎被她以不那么强硬却也无可回转的态度终结了。无话可说后，岑留下一句“那，晚安”，便转身离开。
现在，轮到岑不太明白南心底正想着什么了。非常罕见，竟然会有他无法洞察的人、无法探清的事。也许这就是古话里的“女人心海底针”？但身为强者的潜能种之中的女性，也可以被归类为普通女人吗，何况爱因塞尔特老师当年并没有类似的表现……岑皱起眉，不再关注这些飘过脑海的莫名其妙的思绪，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身为引导者，他有必要为南准备起源日礼物。尤其她还说，这是她第一次在教会以外的地方过生日，而陪伴她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送什么好呢，岑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审慎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不如，就将上次承诺的，以自己的权限为南申请高级典籍查阅许可——这个诺言提前兑现。他转过头看了依然留在原地的南的背影一眼，想道，她应该会开心吧。
做好决定，岑却并不打算提前告知南。在他的认知里，女孩子们都是喜欢“惊喜”的……大概。
*
日子一天天过去，废区的生活，南也一天天了熟练起来。
就着波波兄妹家地窖中堆积如山的食材，她勤加练习，大胆尝试——在连续好几天都摇着头倒掉那些自己也看不过眼、更不好意思端到上官岑面前的黑糊糊以后，南终于对做饭这件事情有了点心得，以她原有的水平而言。
今天做的是马铃薯炖牛肉。“马铃薯”是星国普遍流通的名称，不过废区人，尤其是那些巢居地下的废区人，会在城市周边的荒地上种植它，而他们把它叫作“地瓜”。由此，南推导出了一个新知识：通过人工手段产出的马铃薯，应该是长在地底下的。
菜肴已经在锅内咕嘟咕嘟地炖了许久了。快出锅前，南揭开盖子拿铁勺舀了一点尝尝味道。她皱眉，细细感受了一会儿，随着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咸淡大约是差不多的，肉煮了这么久肯定也都熟了，那就……齐活儿，出锅？
南自认不是个味觉灵敏的人。早年在弗洛森特日复一日食用标准化营养套餐的生活，便已摧毁了她对美食的鉴赏能力，而去往白圣堂后，每一餐都必须领受的花样极其固定的圣餐，则更剥夺了南对在书上看到的美食这个词的所有幻想。直到入职仲裁所，享受起[代理人]应有的待遇，南方才感觉到自己的胃囊得以重新回复了机能。
她的舌头几乎尝不出好坏。只要花样不重复，不让她觉得无聊，那么对南来说，就是“好吃的”。
今天她使用的，当然也不是仲裁所下属诸机关所采购的精品食材，而是地窖里发了芽的两块土豆并一坨濒临保质期限的红牛肉。但即使如此，在废区，这都已算是只有小部分人才能享用的盛宴了。
她不知道自己香料放够了没有，酱油倒多了没有，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没有糊，至少看起来就和全息菜谱上显示的一样正常。将汤汁都浇进盘子，端着它走到桌前的一小段距离里，南在心底忐忑不安地猜测：这位从不停止审视别人的，自己的上级、老板兼引导者——真的能吃得下吗？
岑惯常打量某样事物的眼神足以让南意识到，他非常挑剔，其苛刻程度远超自己。虽然他或许不会直说，但哪怕一瞬间的沉默、一秒钟的回避，也会令她感到羞愧。
在南眼中，被引导者满怀希望的目光注视，是一件久违的有意义的事情。如果可以，她不愿让他失望，从开始直至结束。
波波兄妹家里，摆饭摆筷子摆凳子都是波波安的任务。此时岑已做好一切端坐在桌前了，见南手中菜的成色，神情有些微妙。
“看起来，似乎还挺像模像样的。”用眼神审视了一会儿，岑留下了如是评语，拿起筷子。
南便看他非常斯文地夹了一小块牛肉，然后，又非常精准地夹了同样大小的一块土豆，就着白米饭送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过，这很寻常，因为岑向来如此。南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自己却没动：如果岑说好吃，那么自己再动不迟；如果他说难吃，那么，动的人有他一个也就够了……
终于，她看见他喉结滚动，确定是咽下去了，悄悄松了口气。
岑放了筷子。他没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先拿起水杯喝水，又从空间枢纽内召出一方黑色手帕，沿着唇线轻轻擦拭。
南也没有移开视线。她看了看他的喉结，然后，又看了看他的唇。无论哪个部位，都是南平时不会，或者说，从未注意过的。唇形就和它的颜色一样优美呢，可是——南皱眉想着，嗯，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比起第一天做的，算好很多了。”岑的声音打破了南发散的思绪，她便没能继续再想下去，“一定要说的话，大概与仲裁所的便携口粮味道差不多吧。”
※
【起源日】
潜能种后天觉醒之日。于潜能种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生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