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去处 既已生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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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然的爆炸虽声势浩大，却并不能影响由智脑自动操控的货运列车班次，晚上九点整，北七-1422-A次列车准时驶出克洛朋安东站，奔入了前方的漫漫长夜。
推开带有锈迹的铁质栅栏，即将踏入二号车厢的前一刻里，南手心微湿。她总算明白了“近乡情怯”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无人货运列车的车厢本来只用于堆放货物，但为了让撤离的学员们可以短暂休憩，仲裁所提前做了布置：二号车厢内的地板明显比南之前走过的干净，灯具也被更换过，光照明亮；同期生们坐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内，围绕着携带式电炉烤火；而他们身侧不远处，则是装满了零食和茶点的小推车，甚至连倒在杯中的红茶都正冒着热气。
不近人情、铁血决断的异端仲裁所，却总是在某些时候流露出体贴入微的另一面。而这，也是南无法理解，甚至隐约厌恶的一点。
听见脚步声，距门口最近的男生回过头。“南，南回来了！”他站起身，跑过来大力地拥抱了一下南，她被他勒得肋骨生痛，不过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回应。
“南！”
“南，你终于到了，就等你了。”
“不管怎样，活下来就好。”
……
伙伴们纷纷与南拥抱庆祝，又将她推到车厢内唯一一个还空着的座椅上坐下，往她手上塞满了好吃的。南环顾四周：“就只有我们吗？”
计划中，岑原本要接应的确实只包括潜伏于东站邻近城区的十余名学员。但莉莉斯意料之外的身死，已使得仲裁所提前出动，南便以为乌列利安社内的同期生们也会随之一同撤出。
刚才第一个拥抱南的男生挠了挠头，南仔细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那个在召开作战会议时评价自己“要你扮演除教会修女以外的人，确实是难为你了”的同期生雷比·塔克森：“岑阁下说，先将我们送回‘黑夜翡翠’号，再折返去接应林佚他们。”
提起林佚，就会想到在任务最后关头牺牲的莉莉斯。伙伴们沉默了一瞬，还是另一个人想要活跃气氛，方才把话题接了下去。
“南，听说岑阁下是你的引导者诶，所以他才会申请从前线调离，专门负责此次的接应行动。”她冲南眨眼睛，“这么说，你的去处已经定下来了，以后肯定会成为仲裁所的正式代理人了吧。”说到这里，她忧愁地叹了口气：“不像我，我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分派到哪里呢。”
劫后余生的喜悦是极其短暂的。逝者已往，而活下来的人，也要继续面对一场又一场接踵而至的困局。
“我也想成为代理人。”雷比面露憧憬，“可是我的授业考核评价没有南你那么高，恐怕还得再接受几次入职测验才行。”
“雷比，你还想做代理人啊？”坐得稍远的一个男生接话：“我可是彻底死心了。自己的小命最重要，我看我就回白圣堂做个普普通通的督教神父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另一个刚才一直没发声的女生提供了条情报：“虽然白圣堂隶属于仲裁所，但我也听说，授业考核合格而不愿供职于仲裁所的学员，可以提交申请转职到‘神庙’、‘典礼厅’等其它机构去呢。”
“仲裁所是教会所有一级机关里殉职率最高的一个。我……实在没那个能力，”她这么说着，一锤定音：“还是能者居之好了。”
雷比的性情依然如五年多前一样冲动。闻言，他神色激动地站起身：“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我说什么了？”那个女生转过头来。南看清楚了，她有一双线条狭长、异常冷静的眼睛。
雷比急得脸都开始泛红了。“你！”
任务执行期间可生死与共，任务完成后，却又针锋相对。眼看要吵起来，南咳了一声。
后期的行动指令均由她下达，也因此，在大家眼中，南便隐约成了众人之首。此刻她出声，所有人，包括雷比与那位尚不知名姓的女生在内，都朝她看来。
“雷比，你对贤者殿、对教会的忠诚可有动摇？”她先问。
“当然不曾。”雷比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又瞪了那个女生一眼。
还是和以前一样呢……南无语，转而看向另一名当事人。“这位……”对方适时地报上了名字：“克拉拉。”南便问道：“克拉拉，你呢？”
“我自然也一样。”
“既然如此，”南看看他，又看看她。“你们又有何本质区别？《西比拉圣典》有言，‘【执炬者】应焚身，【不死者】当奉魂’。人生来便各有使命，自有所长。我们虽前路不同，却终究殊途同归。”
尽管内心未必就认同教典箴言的全部，但也许是扮演教会修女的角色太久了，南已很擅长用这些真意不详的话语来安抚人心。
“统领人类星国的谛圣厅，其组成极为庞大，以至于若全由潜能种充任职权者，将尚有多个岗位空缺。非潜能种中的‘潜望者’家族，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非潜能种是如此，潜能种亦如此。所以，无论你是强悍，是弱小；是冷血，是温柔；每一个人，”她平静地说道：“既已生而为人，便被星国需要。”
“雷比是，克拉拉是，我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南环视众人，“没有谁是从无价值的。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到责任，这就是价值所在。”
本次潜伏于克洛朋安的任务，更使南切身地理解了这一点：牺牲的同期生们中，很少有真正由于自身原因而暴露身死的，大部分都是为其他行事失误的同伴所牵累。在南眼里，这样拖累他人的伙伴自然谈不上有所贡献；而所有坚持到任务结束的学员，无论其考核评价等级为何，则都值得表彰。
包括南自己。倘若她因梅拉一事而身死，南也绝不会认为自己就是“死得其所”的。
“没错，”克拉拉认同地点点头，“我会选择更适合自己的路。塔克森，以五百年为期，你敢不敢来跟我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谁。”雷比嘴里嘟囔着，不过神色终究还是缓和了，走到克拉拉面前，和她碰了碰拳。
见气氛不复剑拔弩张，南松了口气。伙伴们都见过了，现在，该是按吩咐去见一见自己的引导者的时候了。
她这样想着，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场。
*
岑确实在车头等她。
克洛朋安所使用的蒸汽机械，只有外观是仿古的，内里早已实现全自动化。这辆货运列车也是如此。岑姿态放松地倚靠在右侧驾驶座的仪表台前，双手抱胸，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眼来。
此时还未到晚上十点。从透明的前舱望出去，即使有明亮的巨型车前探灯照耀，长夜依旧深沉如墨，与岑的发色几乎融为了一体。
而他的瞳色幽暗，仿佛石上沉郁而正滴落水渍的苔迹。
南这才发现，在光照强烈与光线昏暗的地方，他瞳孔的颜色会相差很远。至于为什么直到此刻方才发现，大概是因为他有如猎者锁定猎物的眼神令她感到畏惧，而从未真正仔细看过他的脸吧。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察觉他周身磅礴的灵压更显浩瀚——他的实力大约已从几十年前的SS跃升至了SSS级。再往上，达到SSS+后，就将彻底超越当前已有的潜能种标定评级范围。
整个星国内，有谁能超越标定评级范围？据南所知，除了极少数的天启圣徒以外，就只有身为主神格继任者的执政官，与其余谛圣厅各一、二级机构的首席了。
“你来了。”
“嗯，”作为被引导者，南当然不应再疏远地称呼对方为“岑阁下”。但她也同样并不认为，自己能直呼他的名字。因此，南回避了称呼的问题。“‘黑夜翡翠’号停泊的基地，距这里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几个小时。”岑回答，“日出时刻，我们就能抵达基地。你们先登舰，我还要返回接应林佚等人。”
莉莉斯的身死不在计划中，谁也没有料到她会在这个当口被识破身份。形势既已如此，仲裁所便也不再隐于幕后，而是直接亮出了嗜血的刀锋。
“这是几千年以来，仲裁所第一次走到台前。”岑看着她，“萨门特对拟潜能种的研究已触及了教会根本，此事恐怕无法善了——不可能，也不会被允许。”
南正想回答，却接到赛伯拉老师的CIPI连线。上官在此，南不好私自接通，见岑没有反对，便切换到了公共播放。
赛伯拉依然在北境的一处无人荒漠里独自苦修，脸上的皮肤被烈日晒得有些皲裂。信息光点刚完成成像，赛伯拉晃着酒壶正要和南打招呼，就看见了站在一边的岑。
仲裁所黑底红暗纹的威严法衣颇有些刺目。赛伯拉讪讪地放下酒壶，客气地喊了一声：“岑阁下。”
“赛伯拉阁下，”岑回道，“好久不见。不必在意我，有什么要和南说的，请尽管说。”
神职人员一般是不能喝酒的，而仲裁所下设的异值测量局则负责对除圣修流派以外的所有教会人士的定期考核，赛伯拉自然也在被考核范围内。
南忍住笑，无视了老师怪异的神色，直接说道：“老师，任务已结束。现在，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啊，当然。”赛伯拉的神情也随之严肃起来，“接下来的话，南，你听好了。”
正如赛伯拉之前透露的那样，乌列利安社一事为仲裁所所知——其“始作俑者”是谁，根本无从追究。
所罗门·S·萨门特早年便因私自开展溶血病毒的活体试验而被拉瓦尔学会高层所厌弃。而当他关于拟潜能种的可怕狂想为时任首席学者图林·普罗米亚得知后，更是将其驱逐出了中央学会。
乌列利安社上一代家主博伦·乌列利安，身为疯狂迷恋□□机械化改造的投机者，与萨门特博士一拍即合，遂邀请他前来本社研究所供职。他们利用与翳影军下属某些次级军团的军火交易，私下里换取了少量在军中已报亡的拟潜能种，以进行“全向解放”的前期研究。
出于支撑巨额科研经费所需，克洛朋安黑市也被他们拉拢，加入了最终由乌列利安社提供生产CIPI，黑市执行拍卖的违禁生意。而那位不知名姓的黑市幕后老大，自然也参与其中，分得了一杯羹。
随着乌列利安与鹭宫两大财阀家族的继承人相爱，乌列利安社内其中一方认为，可借此顺势吞并鹭宫财团，化为助力，而另一方，则视对方为自身伟大宏图道路上的拖累；双方争执不下，集团人心浮动，内斗自此白热化，某些原本列属机密的消息，开始小范围于集团高层内传播。
而研究所内尚有从其他财团家族，乃至于拉瓦尔学会而来的卧底，他们借此运作，与某些同萨门特博士不和的集团高层搭上了线，使被交换至博士团队的拟潜能种中的少数老弱残者，流入了黑市进行拍卖。
乌列利安社掌权者、萨门特博士团队、黑市老大各怀心思，翳影军、拉瓦尔学会与鹭宫家族中亦有知情人士……多方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甚至有意将消息放往仲裁所情报网——最后的结果，便是此事终为仲裁所所知。
“仲裁所此番强势介入，后续的处理结果想必也会快速推进。”赛伯拉如是总结道，“雷霆特区将迎来久违的风云变幻……到时候，即使你身在仲裁所总部，也当有所耳闻。”
南并不关心这些弄权者搅动的风云，她想起了歌赫·乌列利安，那个明明身处风暴中心，却奇异地在此事上站了边的年轻人：他与鹭宫爱丽丝，又将何去何从？
“鹭宫爱丽丝，大概能如愿以偿，进入学会吧。”赛伯拉瞥了她一眼，明白了南所想。
南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主导地下拍卖会的黑市真正老大到底是谁，翳影军各次级军团中又有哪些参与推动了此事，赛伯拉老师之前所说的“蛀虫”，究竟意指何人……她的疑问太过明显，令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目前所能知晓的全部了。”赛伯拉语气温和，而态度坚定。“天梯之上犹有盛景。南，别心急。”
她虽不情愿，却也明白，当前的自己的确太过激进了。“是，老师。”
“至于你想追问的，仲裁所此次派遣学员们潜入克洛朋安的理由，”赛伯拉看向岑，待对方点头，方才说道，“就请岑阁下告知你吧。”
挂断连线，南用眼神委婉地催促岑快讲。她本以为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一番长篇大论，没想到岑却只直截了当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是缓冲，是引诱，必要的时候，也是炮灰。”他依旧是双手抱胸的姿势，只是转过头去，看向了窗外。“克洛朋安分组，是本期白圣堂所有学员中，被寄予期望最高的一组。然而即使如此，你们的价值究竟几何，仍需要经过慎重考量。”
“没有结果，就等于没有意义。这就是仲裁所一直以来奉行的真理。”岑说道，“南，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南沉默了很久。
“所以，莉莉斯因身具溶血病毒抗体而暴露，也是你们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尖锐地反问。
以仲裁所的能力，不可能查不到莉莉斯出生地的信息。甚至很有可能，莉莉斯正是被代理人们从那场屠杀中救下，带往白圣堂的。而几十年之后，他们又将她再度送回了萨门特博士手中——南不敢以最坏的可能性，去预估其目的。
“谈不上故意，”岑终于回视她，“而是，默许。”
※
【执炬者】
教会·异端仲裁所流派天启圣徒封号。
【不死者】
教会·神庙流派天启圣徒封号。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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