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虽已写废仍需留下痕迹》怪烛昏宵

21、拍卖会·上 没有人知道

　　石门背后，入目所及是一个庞大而黝黑的地下洞穴，很暗，几乎没有光。它一直往下方延伸而去，大约有八·九十米深。

　　占地最广阔的是一层，四方展台所在。二层以上，则沿穴壁环形分布着多个小洞坑，每个都向里挖了近五米，宽三米，高三米，摆放有座椅。正是为参与拍卖会的客人们准备的单独隔间。

　　这些客人们就坐的“小房间”一共有十来层。所在楼层越高越靠近出入口，表示黑市对这位客人的评级也就越高。兰德看了看号码牌，自己这些年来的大手笔没白费，他被安排在十六层。

　　他循着号码牌上的数字找到了自己的隔间，按亮被嵌在洞口的光源——一个以内置灵核点亮，光线微弱的拳头大的珠子——打开这个小洞穴墙上的光幕，再放下门口的黑色纱帘，终于坐定，等待开场。

　　和克洛朋安黑市的众多交易所不同，地下拍卖会会场非常安静。这里有它的规矩。客人们作统一装扮，几乎都是独身前来，即使有少数结伴同行，也互不交流。

　　这座幽深的地底洞穴如坟墓般死寂。二层以上，每层楼的警卫业已就位，沿着环形栈道巡逻，每隔十分钟便会经过兰德的洞坑门口。

　　不论在哪个机构哪个场合，担任警卫的基本都是潜能种，黑市自然也不应例外。兰德打量着来回巡视的警卫，直觉他们的举止十分奇怪：潜能种们大多依持自身实力，从不过分关注武器，但警卫们的手却始终放在武器的感应区内；潜能种们也多半使用灵视探测周围，视线往往是漂浮不定的，但这群人，很明显地是在用肉眼进行搜寻。

　　想了想，兰德又恍然大悟。会场处于特异低密灵场内，潜能种的实力在这里大幅受限，因此，他们表现得像普通人也算寻常吧。

　　……但真的一点怪异之处也没有吗？

　　兰德不放心。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拍卖会正式开始前，以意识体探测整个会场，这种行为并没有被黑市严令禁止。兰德便放出灵体，仿佛随便看看一般缓缓扫过会场，也从几个走过他洞坑门口的警卫身上掠过。

　　他们不是潜能种，也不是普通人，而是——拟潜能种。

　　拟潜能种是从基因与身体结构层面均接受了后天改造的人类，体内多会植入机械组织以适应并稳固这种并非天赋的肉身强化。因此，他们在灵场扫描中的成像与潜能种、非潜能种有明显差异。兰德以意识体穿透警卫躯体的第一秒，即明了了他们的身份。

　　不仅将拟潜能种作为拍卖商品，现在，竟然连会场警卫也由其充任了——克洛朋安黑市已经这么嚣张了吗？即将成为仲裁所正式一员的兰德，对此感到十分匪夷所思。

　　并且，线人情报中也从未提及过后者。这意料之外的情况让兰德有些不知所措：地下拍卖会十年举行一次，他也是第一次来。

　　算了，这些事情就交给上面的人操心吧，兰德心想。他的使命只有一条，那就是用自己的眼去看清：拟潜能种与CIPI，是否真的被摆上了拍卖会展台。

　　持有黑市信物的客人们均已入场，兰德听见上方传来了石门被慢慢合拢的声响。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的神情也随之严肃起来。

　　洞口悬挂的黑色纱帘材质特殊，从外往里窥看是看不清的，而从内往外看，几乎不影响视线。但像兰德这样身居高层的客人们，却自持身份，没谁会起身站到纱帘后，看向下方展台。

　　悬挂在穴壁上的光幕，正是供这群尊贵的客人们使用的。光幕上，一层巨型展台的近景一览无遗。一个用黑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矮小男子上台来，咳了一声，便扯着他那把粗粝低哑的嗓子直接开场：“第一件拍卖品。由卡莲大师亲制，改装重造后的K1907-BII手持炮，以及炮弹六百发。”

　　卡莲大师，是星国黑市有名的武器改装大师，任何制式武器出了她手，杀伤力即倍数增长。兰德以“投机商”的身份进入这个行当后，她的名字便时常耳闻。甚至，他还经手过几把据说是卡莲大师作品的武器。

　　这件拍品，以兰德目前的伪装身份，有必要争上一争。兰德拿起桌上平板式的电子终端，在它的屏幕上写下了一串数字。这就是他的报价。

　　“九七号客人出价四十万米恩。”担任主持者的黑衣侏儒手中也拿有终端，是与每个房间的分终端保持联通的。他每看一眼，便报出一个价格。

　　“九四三号客人出价一百万米恩。”

　　“六三九号客人出价一百五十万米恩。”

　　一番竞价后，兰德的报价喊出了最高，黑衣侏儒注视手中终端，它显示的数字不再变动，沉默了五秒之后，他确认由兰德揽下拍品。

　　“第一件拍品，由六三九号客人拍得。”他完全不像是一位合格的拍卖师，吝于多言，语调也非常冷漠。“八百五十万米恩。”

　　平淡地宣布了这个消息，接着，黑衣侏儒便站到一旁，十几个戴着强磁镇压器的妙龄少女被押上了展台。

　　“第二件拍卖品，因种种意外而未被潜能种规划局登记在案的潜能种黑户……她们年纪尚轻，都在二十岁到六十岁之间；身体孱弱，标定评级最高的也不超过E级。”主持者重新走到台前，“客人们，这是‘蛛网’几百年来最好最难得的货。不想将她们收为禁脔，而后狠狠践踏吗？”

　　拍卖会规矩严苛，所有在会场内贸然发言或动作的人，将被剥夺入场资格并由警卫们控制带走。很明显，他讲了个不会有人理的冷笑话。

　　兰德默不作声，握紧了拳。

　　但他能做的，也唯有沉默注视，握紧拳头而已。

　　这十几个潜能种黑户并不太抢手。来地下拍卖会的人虽多，却不是人人都有将她们转手卖出的门路，与更重要的，承担巨大风险的能力。主持者给出的底价是两亿米恩，没怎么竞价，这群少女便被几位编码靠后的神秘客人买走了。

　　编码越靠后的，所在楼层越高。兰德估算了一下，买下她们的人，基本在十九层以上了。以自己这些年来的大手笔，与各位头目套下的交情，还有介绍自己来黑市的熟客本身的人情——加在一起，兰德也只能排在第十六层。而更往上的人，又会是什么身份？

　　虽然与任务无关，也不知道情报是否有用，但兰德还是全部仔细地记下了，准备脱身后便向上级报告。

　　流程仍在继续，违禁品陆续被带上展台。

　　这场地下拍卖会，与兰德以投机商身份走南闯北去过的所有黑市拍卖会都大为不同。没有哪一场拍卖会，入场资格如此难以取得，规矩如此严苛。主持者也并不热络，只时不时机械式地报上价码；警卫来回巡视，手从未离开武器的发射感应区；还有藏于阴影中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虽然看不见，但兰德知道，它们一定正密切注视着自己。

　　它是阴冷的，黏腻的，暗中窥视的，令兰德极不舒服。这作风与兰德打过交道的几位黑市头目迥异，他不由得怀疑，是否有那位隐于幕后而名姓不详的克洛朋安黑市的真正老大，参与其中。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无论到底是谁，他必然会是一位“大人物”。

　　兰德不再深想，因为本次压轴拍卖品之一的二十位拟潜能种，已开始就位。

　　光幕所显示的并非近景，而是拟潜能种们除名字以外的性别、体重、改造部位等生体信息。

　　“起拍单价十亿米恩。”这一次，主持者不再介绍拍卖品详情，直接说道：“那么，竞价开始。”

　　不急于出价，兰德仔细地看着光幕上陈列的“商品”信息。

　　潜能种的视觉系统在觉醒之初便接受了改造，将肉眼视觉直接转录为影像资料留存，也是其中一项功能——不过这项功能，唯有CIPI可在脑域底层进行控制，也就是说，只灵能者、超感者方可调用；但话说回来，即使普通潜能种可以使用，兰德也不敢用：客人们出场时，随身智脑均将接受扫描，若被检索到与拍卖会有关的信息，他可就麻烦了。

　　正因为CIPI的功能以及使用它们的灵能者、超感者太过于强大，拍卖会方才谢绝这二者入场。

　　不过对暗言者兰德，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暗言者精神体强度不高，却具有与脑域相关的深层能力。他们无法转录肉眼视觉，但可通过对自我的心理暗示，加强某些信息在记忆灵结中的写入与重复，只要兰德能顺利离开黑市，再由同伴中的其他暗言者定点搜索这一段，暗言者们读取并重现记忆时通常不超过50％的吻合率将大大提升。

　　事实上，即使不吻合也没有关系。因为异端仲裁所从来不是讲求证据的机关。他们是神权天赋的法外制裁者，只要星国境内一切罪恶经过了——并且只需经过——内部人员确认，便可出动。换言之，今天参加拍卖会的任何一名学员的见闻，一旦传回仲裁所在克洛朋安的情报网，行动令也将即刻签署。

　　兰德现在所做的，绝不会成为仲裁所裁决异端的依据，而最多只是名正言顺出动的籍口，与事后补充于卷宗上的一点细节，而已。

　　正因了解仲裁所的行事准则，兰德才讶异于蛛网明目张胆售卖拟潜能种的行为。

　　要知道，拟潜能种是为了提升军队战力而由拉瓦尔学会制造的特殊军队编制者，不在翳影军各次级军团以外的任何机构任职；拟潜能种改造手术的理论基础与实施细节，亦被列为星国机密，永不解禁。在仲裁所眼中，贩卖他们，恐怕会是比贩卖潜能种黑户更可称异端的罪行。

　　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乌列利安社盘亘克洛朋安，常年经营着正当生意，而当地黑市虽有贩卖人口与违禁品的交易，却也未触及仲裁所职权所在——至少在十年之前，未有线报——它们从未真正了解过、正面承受过异端仲裁所的刀锋与怒火，即使它凶名在外，但因其行事隐秘，星国包括乌列利安社与蛛网在内的大部分人，大约也只将其视为夸谈罢了。

　　然而，冒犯异端仲裁所权威与尊严的后果为何，他们即将知晓了。

　　仔细看完所有人的资料，确保自己全部记了下来，兰德本打算报价，但刚拿起终端，他便停了手。

　　以他投机商的身份，贸然买入拟潜能种，太过打眼了。这种东西可不好出手，即使是买CIPI都比买拟潜能种要强些。兰德想了想，最终没出价。

　　并且在看资料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了一件事。这批被当作商品的拟潜能种，身体素质都不太出众，可以被归为“老弱残”那一类。兰德觉得很奇怪。

　　这一轮，参与拟潜能种竞价的客人就更少了，他们也没能全部卖完，其中最差最弱的两个滞销了。主持者似乎也毫无催动现场氛围的意愿，直接吩咐人将他们带了下去。

　　兰德远远地注视他们隐没于黑暗之中，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方才转过头继续盯着光幕。接下来，最后一件拍品，是CI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