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虽已写废仍需留下痕迹》怪烛昏宵

112、审判 既然是异教

　　烈焰法庭地牢与异端仲裁所地牢又大为不同，不见任何人力开凿的工整痕迹，也并非宽阔平坦的地下建筑区。沿着弯曲如羊肠的逼仄地道一路下行，又一次踩过冰冷黏腻的水洼，脸也与石壁上密集的根球状凸起紧擦而过，岑不得不开始怀疑——参与烈焰法庭选址建造的设计师们必定曾到访蒙特卡瓦翼虫族的领地观摩考察过。否则，又怎会于此地复刻那仿佛蠕动虫腔或凝结沼泽的典型虫族巢穴风格，令人一眼望去恶心至极。

　　谛查者们将他押入深部某处地洞之后便离开。没有人来搭理岑，更不会有人为他治疗伤势，岑也不以为意。他不想倚靠那状似节肢动物尸体层层叠积的山壁，于是挺直脊背盘坐于地洞中央，尽力忽视灵体衰竭带来的躯体的迟滞感，闭目养神。

　　他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在这里，认输便是死局，但哪怕还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服输。

　　如岑所料，尽管事先毫无征兆，然而一至子时，地牢守卫即现身将他押往位于上层的审判庭。

　　在烈焰法庭，审判制度遵循旧制，是非常“私人化”的。多位谛查者共同组成一个拥有提告人、审判者、陪审团、书记官、警戒员等法庭所需角色的团队，并共同掌管一处法庭。不同团队之间彼此隔绝，互不干涉审判结果，也就意味着岑的命运将完全掌握于他所在法庭的主人手中，任何外部人员均无权置喙。

　　穿过低矮的门洞，岑沿阶而下。室内并不宽敞，中央燃着一簇篝火，两旁摆放石凳，每隔数人座位便有火盆置于支架之上，为阴暗的地穴好歹添点光亮。稍远处贴着墙体的几方土墩即是陪审席，已有零星几个人落座。

　　那么，正前方尽头便应是审判者席位。但也没比陪审席华丽多少，不过是稍高稍平整一点的大土墩方台罢了，连张桌子也无。

　　岑戴着灵能镇压手铐，被引至室内唯一还空着的石凳上坐下。警戒员亦随之止步，立于他周围四角。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烈焰法庭，简陋局促至极，随便旧时代哪个小村落的宗族审判，恐怕都比此地布置来得更肃穆庄严许多。

　　一个人从前方稍高处走了下来。篝火照亮了他的眉眼，果然是熟人，那位逮捕岑的代号深红的青年。

　　也没什么宣告权威的特别仪式，深红斜斜倚靠火盆支架，借火点了支烟，径直说道：“人到齐了，咱们这就开始吧。我你已经认识，这几位，”夹着烟头的手抬起，朝后方点了点，“分别叫极夜、雪鸮与刺棘。”

　　他们立于深红方才所在的平台之上，没有下来走动的意思，明显将扮演审判者的角色。

　　其他诸如陪审团成员或书记官之类便不必向罪者介绍了。深红背着手绕篝火走了几圈，意义不明地打量岑几秒，又站回台阶附近去。

　　但岑没留给他多少注意。一眼扫去，在旁听书记官席的末位，岑看见了另两个预料之外的熟人。

　　旁听书记官四号是位年轻男性，并非如深红一样外貌停留于盛年实则修行已久，而是真正的年轻。因为岑见过他——没记错的话，他就是黑夜翡翠号接应过的那批白圣堂授业考核合格者中的一员，那个名为林佚的孩子。

　　至于第五位，是他的师姐露易菲奥拉。但她今日似是刻意隐瞒天启圣徒并典礼厅高官的身份而来，额前覆了隔绝灵视的头带，又戴着坠饰繁复流苏的冠冕，从而令眉心昭示其告听者流派所属的紫色菱形宝石不致显露于人前。不再如往常般华服加身妆容昳丽，更不见扈从，她与其他旁听书记官一道端坐于石凳上，一袭黑衣，手执纸笔，向他望来。

　　岑没能读懂对方的眼神。此地不是同门谈话的场合，两人视线交错，又倏忽远离。

　　见岑留意那边，深红冷哼了声。他以为岑往常对烈焰法庭编制有所了解，因而发觉了其中不同：每个法庭的成员人数都有定额，按惯例，应配置有三名旁听书记官。但此时坐于场上的却有五人，多出来的两个，一个是深红新收的弟子林佚，嗯，他已不再拥有真名，现在的代号是无名氏；以及这位开庭前方才抵达的身份神秘的大人物，都是临时加塞上去的。

　　说起来，虽不知这位看起来威严非常的年轻女性到底有多大来头，但最初短暂的惊讶过后，深红也已不再关注。无论她是谁，哪怕今日贤者亲临，也不可能扭转他们一直以来奉行的准则分毫。因为烈焰法庭独立于教会运作——正是由伟大的贤者亲口允诺。

　　深红抖抖烟灰，拿起原本塞在火盆支架间被烤得滚烫的档案袋，取出一张纸页。潜能种的记忆力很好，他要问什么根本无需再看，不过，深红还是装模作样地浏览文件，嘴上说道：“在我提问之前，你可以陈述一遍事件始末。”

　　看来，逮捕他的深红就是此次审判的提告人了。同样明显的是，他也是这群谛查者中的领头人。对自己抱有尖刻恶意的人居于主位，又如何能秉持公正？幸好，岑也从未对烈焰法庭寄予过此等不切实际的期待。

　　无论深红此前有多少话出自私心，但确实有那么一句是真的：身陷烈焰法庭，过往所有荣誉与功绩便即刻清零。面对谛查者，只要还想活着走出这里，那么，他最好不要自恃甚高，保持沉默。

　　“我们受命追捕博德变异种，灵视探测受其能力影响而失效，导致战舰进入一个正在孕育的虚空涡洞的引力范围。”火花不时劈啪作响，岑不带感情也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反而更像是它的背景音，“执行展开后，要塞深入涡洞的趋势渐缓。不过……最终仍然没能阻止随舰人员伤亡。”

　　陈述完毕，深红没有发表意见，开始提问：“为何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不知道。或许因为我灵体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因为——”两个字过后，深红满意地看见岑即闭口不言。他耐心蛰伏，果然，片刻之后，对方还是回答：“我的父母信奉异教。我是献祭仪式的产物，你可以这么理解。”

　　露易菲奥拉端坐一旁，抬眼打量这个在她看来实在狂妄的谛查者的神色。他面上不见惊意，反而哼笑道：“你倒是很诚实。”

　　其实早在开庭之前，担任审判人与提告人的少数谛查者便已翻阅过岑的档案了。露易菲奥拉作为旁听书记官无权参与，但她猜测，烈焰法庭地位超然，所掌握的有关罪者背景的卷宗应是未经删改的原始版本。除开岑执政官弟子的身份列属机密未被记载以外，其余内容，大约并不会被隐去。所以，深红如此作为，也不过是明知故问，想听他亲口说出答案罢了。

　　笔尖不停，露易菲奥拉翻过这一页，继续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既然是异教徒的后裔，”那边，深红终于将岑的卷宗从档案袋中抽了出来，不急于展开，捏在手中语带玩味地讲道，“又如何能证明你的忠诚？”

　　“审判重点不在于我忠诚与否，而在于——这起事件中，我是否无罪。”岑并不与他周旋，“不是吗？”

　　若非还记着对方谛查者的身份及立场，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废话，放在从前他根本不会回答。事实上，他只需熬过极刑坚持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松口，在此案物证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便再无人能强行定论他有罪。所以，岑在考虑，接下来还有无必要浪费时间陪对方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他们是异端审判者，他也是。对方意图于何处打开突破口，岑心知肚明。

　　“那我们就回归正题，”闻言，深红咧开嘴笑了笑，出乎意料得顺从，“舰上人员，包括你在内，为什么全都灵视探测失效？”

　　“是那群博德高阶变异种的能力。”

　　“哪一种？”

　　“没有被星国记录在案的，新进化的变异种。”

　　“哦，”深红拉长了语调，又问，“它们现在在哪儿？”

　　“天启要塞损毁，我的同伴尚且不能幸免，”岑平静回答，“更何况一群已被镇压灵场束缚行动的博德异种。”

　　救援抵达之时，岑的意识濒临溃散，整座天启要塞也唯有接近他所在中枢的核心区域还勉强维持着半物质半灵质形态。其余地方他早已无力庇护，要塞轮廓消减之后，身处其中的人失去立足点，便只能坠入幽深星海，尸骨无存，异种当然也不例外。

　　岑很清楚，自己被异端仲裁所转入烈焰法庭调查的最根本原因，就在于同伴俱因误入虚空涡洞而死，但罪魁祸首博德变异种的存在，却永远无法再得到证明；于是，这场意外便演化为一起性质恶劣的叛逃事件，他也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更尴尬的是，异种拥有影响灵视探测的前所未闻的能力。然而除了他自己，所有曾亲眼见证过的人，都死了。

　　“你说是异种影响了己方灵视探测，”深红摊手，“你们追捕对方时日已久，难道对此一点防备都没有？”

　　“前期交手之时，它们并未展露这种能力。除开战斗力很强、外貌也不同寻常以外，看不出有任何‘变异’之处。”

　　“也就是说，你认为，它们是故意在被抓捕之后、己方回程途经虚空涡洞附近之时，初次施展能力令舰上人员灵视探测失效的咯？”深红摸摸下巴，笑道，“缜密选择最佳时机方才出手送你们去死——向来以低智著称，依靠猎食本能行动的博德兽人，原来这么聪明。”

　　“博德变异种已进化出类人智慧，这不是第一例了，”岑反问，“你不知道？”

　　露易菲奥拉眉眼低垂，专心地注视手中书页，运笔如飞，却装作不经意地咳了一声，暗示岑不要太过强硬。岑没看这边，不过好歹再度开口之时，语调冷淡平和了不少：“不止如此，我怀疑，它们当初越过星国边境线逃窜，正是为了诱使我们追击。那个虚空涡洞体量太小，也刚新生没多久，未被官方收录……但是，变异种对它的探测，或许比我方观测者更敏锐。”

　　知道深红一定又会反驳，不等他开口，岑继续道：“人类的确是宇宙中看似最被眷顾、最具调遣灵能天赋的种族没错。但博德兽人数十万年传承至今，一个又一个身负克制潜能种力量的变异亚种的诞生也足以说明，它们，并未真正为神明所遗弃。”

　　他没明言宣之于口的是：有数十年前现身亡灵星域那个对灵能波动极其敏锐、可看穿匿隐者屏蔽场的旧变异种在前，今日即有进一步可影响潜能种灵视观测的新变异种在后；二者俱非出自物质定律的力量——那么，在许久之后的未来，博德兽人中有如人类一般真正掌握灵能法则的亚种出现，也未必完全不可能。毕竟，这是一个逐渐迈向虚无的宇宙，而宇宙中所有个体，也正身不由己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在座诸人显然都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至这上面来。静默几息后，上首审判席响起一个声音，似乎是方才深红称之为刺棘的女性。“深红，”短短几个字中，听不出她对岑所言抱有何等态度，对方仅只提醒深红，“别做多余的事，继续。”

　　他叼着烟，深深地看了岑一眼，又问：“舰上驻员多少？”

　　“这次行动中，一共三百二十七人。”

　　“包括你？”

　　“不包括我。”

　　“那么，这就是此次遇难者的总人数了。”

　　岑恍然发现，尽管早已知晓全员殉职的事实，但他们却从未正面提起过这个数字。顿了顿，他回答：“我知道了。”

　　见此反应，深红砸了咂嘴，略觉无趣地收回视线，“舰上评级最低是？”

　　“S+。”

　　“最高呢？”

　　“SSS+。”事到如今岑也算有几分了解深红的秉性，因而抢占先机说道，“我，还有与我搭档的另一位指挥官，格林。他已经牺牲，我没忘记，所以无需你来提醒。”

　　室内安静，露易菲奥拉特别用力地再翻过一页，纸张以古法制作，质地糙硬，于是陡然发出一声刮得人耳朵生痛的锐响。她觉得自己此前为岑境况担忧全是自作多情，爱因说得对，她看他即便身陷烈焰法庭也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她来照拂。

　　被这么一打岔，深红倒是不好发作了。“你是怎么挣脱虚空涡洞引力的？”

　　“天启要塞。”

　　见对方挑眉，岑不是很情愿地补充道：“那个虚空涡洞刚刚生成，实际体量大约只有人一个手指头那么大，凭借天启要塞，勉强可以抵抗。”当然，其引力范围就要大上许多了，但与他们通常所指的位于宇宙尽头能吞噬贤者集团意识网的巨型涡洞带相比，仍不可同日而语。“执行要塞化展开后，我可以短暂靠近‘法则’。而虚空涡洞的力量也源自‘法则’，我不容易为其反制影响，所以，我活了下来。”

　　其实在更早之前，舰上同僚均为涡洞本源引诱而情绪失控行为失常时，岑尚能勉强保持清醒，也是出于此原因。

　　深红已翻开记录岑生平的原始档案的第一页，随后，视线落于他身体左肩偏下的位置。“那个图案，就是你特殊力量的来源吧。”

　　罪者入庭之时都将接受详密检查，结果也早已送呈他这里。不过按照流程，深红有必要在法庭之上重提一遍。

　　岑左肩偏下，背部与心脏相对应的地方，有一个不算小的狰狞伤疤。乍看上去与谛圣厅深黑太阳火焰纹饰相似，然而它更扭曲恣意许多，同骨血皮肉共生，一道翻卷虬结，不显神圣，而只余凶恶。

　　不知烙印者用了多大的力气，在纹饰图案的过程中又使用了何种成分诡异的颜料，以至潜能种强悍的肉身历经多年也无法彻底自愈伤口。

　　“这并非‘来源’，而仅只印记。”岑直视他，“在我降生后不久，由我的父母亲手烙下。”

　　深红明白，身负象征异端信仰的未明图案，岑却依旧于异端仲裁所中跃居高位，必然已经历严格的背景审查与授职考核，足以说明他受上官倚重更受教会认可。他清楚地知道对方要么身份特殊，要么前景无限——但这旁人尚需顾虑的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放在眼中。

　　所以，他没有就此收手，而是继续追问：“这个图案，有什么含义？”

　　“我怎么知道，”便听对方冷冷回答，不过其余情绪倒是克制得很好，深红探寻不到别的什么，不由深感遗憾，“我又不是异教徒。”

　　“你不是吗？但你的父母是。”

　　“所以，”岑抬眼看他，“与我何干？”

　　越是被罪者顶撞，深红就越感到愉悦。他唇边笑意渐深，屈尊降贵从温暖明亮的火盆旁移步至岑身前，又问：“你的父母是如此虔诚，难道你便从来不问？”

　　“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世上可没人能回答你。”光线完全被深红挡住，灵体与身体均极度虚弱，CIPI功能也无法调用，岑眼前几乎漆黑一片。“我的兄弟姐妹倒是曾经问过，但他们和那两个人一样，早已归于尘土。”

　　深红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他好像完全不介意岑的冒犯，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随意一碾，便重新拿起档案卷宗，轻佻地拍了拍封皮处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我的问题暂时问完了。接下来，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