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位》右调浣溪纱

6、第5章

　　五、医疗垃圾
　　我望向他，黑暗中努力的睁大眼睛与进来的人同向的光线对抗，想看清楚走进来的是什么人。可以确定的是，这绝不是王教授，从轮廓看，是一个比王教授年轻得多的男人，身材略胖，当他靠近的时候，带着一缕室外清新的空气味道，还掺杂着一点酒气。
　　这味道是那样的寻常，但对于一个将近半年时间都泡在病房消毒水味中的人来说，简直是太珍贵了，它几乎能把我带回安乐死前的日子，甚至把更遥远时光里的岁月都轻轻牵到这间斗室中来，那是生活的气息。我迷恋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脸上一痛，“呀！你干嘛？”我不满地扭动了一下活动范围受限的身体。这里的人似乎都喜欢戳脸，什么毛病？
　　对方呵呵地笑了起来：“还有脾气呢，真好。”
　　“你是谁，这么晚到这里来做什么？”
　　“没事儿，突然想看看你。”
　　“你知道我？”
　　“知道呀，我是王教授带的学生，做换头手术的时候，我是助手，你现在这条命，应该有1%算我的吧。”
　　咔嗒一声，我眼前出现一张虚虚的圆脸，手机的荧光从下颌向上打过去，映得他幽幽的面孔如同营养过剩的白无常一样飘在空中，有点吓人，又有点可笑。
　　这拙劣的打光很快就收了起来，我的1%恩公小声说：“我是偷着来的，不能开灯，你对付着看我一眼，知道不是做梦就行了。”
　　然后这家伙手脚就不老实起来，潮热的手伸到我的脖子上，顺着肩膀往下摸。
　　我已经忘记身体的触觉太久，但手术成功之后的这具身体明显和头部的感觉不一样，它非常敏感，一点点的皮肤触摸都会带来尖锐的刺痛，这令我既渴望接触，又害怕接触。王教授知道这些，所以无论检查还是训练，一般都会尽量放松力度，一点点尝试着来。这家伙没头没脑的触摸让我全身一下子紧张起来，随着他手的起落，针刺般的痛感引起极度不适，我尖叫起来“轻点！别碰我！”
　　“嘘~”他制止我发声，力度收敛了一点，手上却没有停止，伸进肥大病号服从脖子摸到脚趾，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没有放过。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傻乎乎的像个刚做的父亲的愣头青。
　　“王教授这个学术变态，从做完手术，就不让我来看你了，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的存在，不让我看，难道我就会忘记还有你这一回事吗，简直是掩耳盗铃。”
　　他顺着胳膊一路摸到手腕，在纱布绳的位置停了一下，“怎么办呢，肌肉和神经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不会失控了，难道要一直绑着吗？”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我讲的，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最后这句话也击中了我。随着我大脑和身体的磨合，我已经能笨拙地做一些基本的动作了，夜晚的绑缚，与其是为了保护我，不如说是在培养一种被控制的习惯，防止试验品逃逸。白天那道数学题又出现在脑海里，今后每一天的日子，除了吃喝拉撒，被记录各种数据，就是这体贴借口下的囚困，像一只无菌的兔子或做完试验的小白鼠，在永远见不得光的黑试验室中消耗余生。
　　“那个，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沉默了良久，我试探着说。“王教授说在我之前，他做了很多试验都失败了，那些失败的作品，都去了哪里？“
　　“拆开混进医疗垃圾里，处理掉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劈面砸来，那种濒死的感觉一下子攫住我的喉咙。沉醉在自己思维里的1%恩公显然没有意识到我这个问题是在探寻自己最终的去向：已经消失的自己的身体、假设手术失败后的头和这来历不明的躯体，甚至这个目前还活着的组合未来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