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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霄宫歌献妲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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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五日,妲己都呆在蕊珠宫,将自己囚禁在这四面宫墙之内,仿佛在这里她便还是苏丽薇,出了这门,她就是人人嫌弃的妖妃妲己。
而在后宫旁人眼中,妲己犹如夜空里最璀璨烟花,只留下那么一刹那的光辉便就此沉寂了。
少了蕊珠宫的夜夜笙歌,煽檀奏乐,后宫里真是少有的肃静安宁,各宫妃嫔诧异之外都笑她妲己于这后宫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这里的女人又有哪一个不是昙花呢?圣宠虽永顾,宠妃年年换。
凤德殿皇后以为妲己九死一生,再加上自己一番训导终令妲己洗心革面,收敛骄纵,心里甚是宽慰。
这一早便派人送了一对金雀步摇,一柄盗香宝扇,一双顶珠银丝粉绣鞋,一盒皇后母亲,九候夫人家传秘制的胭脂“落殷嫦娥”,此粉质地细腻,白中透粉,能遮盖不少肤上瑕疵,名压全城脂粉名店,却不做外销,满城贵妻侯女一盒难求。
除了皇后本人之外,只有庆芳宫黎贵妃前不久生辰之日得此厚赏,妲己便是第二位获此殊荣的妃嫔。
妲己坐在一桌的赏赐前,却没有多少兴致,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赏赐给妃嫔的珍珠宝物她总恨不得把手伸进电视里去摸一摸,可现在这些东西都摆在她面前,她却感到害怕了,害怕这一切的真实性。
翠果儿和桃溪却开心的很,翠果儿道“娘娘,看来皇后娘娘还是忌惮你的,怕大王回来你告她们的状,所以送这些名贵东西来讨好娘娘。”
桃溪不以为然,默声冷笑道“这哪里是怕娘娘,她是在安抚娘娘,最近娘娘闷闷不乐,少有动静,宫里的人都在传苏美人……”她看向妲己,不敢说下去。
妲己淡道“说吧,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桃溪道“她们都说娘娘终不是皇后娘娘和黎贵妃的对手,就算大王再宠幸娘娘,孤军作战在这后宫也难成大器。”桃溪越说声音越小,她知道已妲己的性子听了这话,一定会恼羞成怒。
谁知妲己沉思片刻,只是微微一笑,犹如泼入冰天雪地里的温水,悄然开出一朵坚冷的花。
她凝着这股冷,幽然道“只听说她手段毒辣与美貌齐名,巧言令色又善于伪装,如今看来论大智大谋却是输皇后一截,仗着纣王恩宠她能一时横行,为所欲为,不过是后宫没有与她旗鼓相当之人,倘若皇后娘娘再年轻二十岁,凭她的聪慧姿色加容人度量必与她平分秋色,哪里还有她一人称大的局面,所以她们说的也不错。”
妲己一笑,低头赏玩儿着手里的金雀钗。
一旁的桃溪和翠果儿都一脸云愁,翠果儿道“娘娘说的这个她是谁啊……”
桃溪听出妲己似乎是在分析自己,颇为讶异,她们眼中的妲己从不会妄自菲薄,心想难道真应外人所言,娘娘已不复往日风采。
门外拐进两条人影,正是翠屏丫头领着一脸生的宫婢进内寝来,欠身道“启娘娘,洞霄宫馨儿求见。”
人都来到跟前了,妲己即使一百个不愿见也没有理由打发,轻点下巴,那绿衫丫头已上前,行礼毕方曰“洛妃娘娘请苏娘娘过宫一聚,娘娘说如若苏娘娘婉拒,便让奴婢把这块儿玉佩拿给娘娘。”
她亮出握在左手下右手心中悬着紫色稠绳的圆形玉佩,妲己还没有反应,桃溪脸色大变,忙掩饰仓惶提声道“烦请姐姐先回宫去回禀洛妃娘娘,苏娘娘梳洗更衣后便会前往赴约。”
妲己见她替自己应下,拧眉气声道“桃溪?”
桃溪接过馨儿手中的玉佩,看向妲己,眼神里仿似藏着天大的因由,正似火星将燃未燃的犹豫。
妲己见状,不妨先咽下质询。
馨儿退出之后,她起身走开道“我说了我哪里也不想去,你为何替我做主?”
翠果儿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桃溪,桃溪紧握玉佩上前低声道“娘娘,你真的不记得何时丢下的这块儿玉佩么?”
妲己回头看向她手里串着紫稠的玉佩,玉面刻图是一只张口露出两颗獠牙的兔子,凶狠异常,这样的设计倒是新鲜少见。
她道“你说这玉佩是我的?”
桃溪先是点头,又皱眉道“看来娘娘醒来之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妲己将玉佩取了过来,迎着窗外的暖灿灿的阳光,摇起这块儿玉佩仔细观赏那只兔子的刻画。
只听桃溪贴在她耳边道“这是娘娘私会太子那晚遗失的。”
妲己一怔,猛然看向桃溪,震惊道“你说什么?我私会太子?”心中转下念想“她竟然私会太子?不就是纣王的儿子!何其荒淫?她有纣王专宠还不够,还与他儿子勾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一不小心我岂非要替她背上背夫偷子的罪名?”
妲己的娇美的脸满是愠怒之色,她握紧玉佩,神色难堪的走开,似乎很难接受。
桃溪见她显然也不记得此事,只好上前提点道“娘娘记不记得这些眼下根本不重要,要紧的是玉佩是当晚所失,现为洛妃娘娘所拾得,她不立即归还,而是在此时以此邀娘娘入宫相见,看来她已知道娘娘和太子的往来,今日一聚恐怕是想以此想要挟娘娘。”
妲己眉间凝愁雾,摇头道“若是威胁,便不会归还。”她握紧玉佩,冷道“替我梳妆更衣,是敌是友会会就知道了。”
她即使再不情愿当这个妲己,也知道飞来横祸,事态轻重,她可不想因为没做过的事无故遭死。
去往洞霄宫的路上,妲己简单询问了一些有关洛妃的事,原来妲己是畿内苏式部落族长苏帛的女儿,去年初春,纣王亲率大军讨伐苏式见族长女儿貌美便将她强夺回宫,也因此苏式一族得以免祸,反而得纣王封地,封族长苏帛为冀州侯,位列九大诸侯之一。
而这个洛妃,是旬国大王三年前进献商宫的美人,此前与苏妲己少有交际,所以是敌是友无可推断。
妲己一进洞霄宫,眼前不由一亮,洞霄宫园中多清丽肃净花之树,和风清丽,甚是沁人心脾,且似乎洛妃颇爱铃兰,以上百铃兰花盆缀饰石路两道,左右苑中又有奇石异树相错置落,许多都是她叫不上名字的树木。
更不知宫中点的什么香,闻之酥而不魅,柔香沁人,清清淡淡,颇感神清气朗。
相形之下,妲己宫中园景偏重桃李、月季这样缤纷艳丽之花,点的熏香也是些醉人迷眼的俗物,满宫上下似恨不得熏染着妖艳媚气,不过这几天妲己已不让她们再用了。
如此一妖一雅,便可见两宫女主心性气质的不同。
侍女引着妲己向假山上的小亭去,临山脚下听到亭中传来女子抚琴歌道:
烽火鸣条商旗立,江山万流此更名。
商宿雨风今六百,九州顺民百镇候。
安国那须锣鼓响,戎马钢刀以名藏。
物阜民丰五谷登,织罗机杼妇不停。
兽啸山林何急走?强弓没土好生德。
芳草秋兰何嫌多?欲把俗骨丹炉滚。
良人贤士性偏古,怀才总在山野屋。
满朝倾出苦无迎,屈身草履贤君往。
乾坤此定四时康,千秋万世国祚长。
今赐玉人下瑶池。于吾主兮夫妻实。
风姿天然倾城貌,瞋目怒神压海棠。
牡丹芍药罢相争,骄凰泪血诉妒肠。
各宫恩宠从此断,八方遥望蕊珠笑。
帝欢从此系一人,喜怒全顾女主人。
朝暮相伴情不尽,日晚缱绻尤恨少。
今日抚琴歌一曲,拙词两语出丹心。
只因不忍卿自弃,还请美人复神气。
洛妃歌罢安弦,抬眸望向坐在她对面有一阵子的妲己,见她神色豫然,似乎仍意游于歌词没有回神。
洛妃轻笑,道“姐姐献丑了。”
妲己一怔,恍若如梦初醒,看向洛妃,她虽五官不比妲己艳丽精致,却生的极是清秀舒服,且行止间自有一股风流高雅,不禁暗叹这样的美人放在纣王宫里实在可惜。
妲己笑道“洛妃娘娘好文辞,既通音律,人又聪敏,只是与其盼歌中神女振作往日风光,何不自己邀君入梦,姐姐不是没有这个实力。”
洛妃命婢女将古琴收走,她盯着妲己动人的风姿浅浅一笑说“‘智’这一字,贵在先自知而后识人,以我的资质即便一时讨得大王欢心终免不了败给妹妹,既知如此,又何苦弄的情义两失的地步?倒是苏美人大病一场似乎真看淡富贵恩宠一蹶不振。”
妲己噙着笑意,眼里却凉凉的仿佛隔雾赏雪,淡道“原来洛妃娘娘如此关心妲己,倒是稀奇,似乎整个后宫只有娘娘希望妲己振作,不知何因?”她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倒极快把话挑明。
洛妃微微一笑,一阵香风拂来,她扬起脸儿,明朗含笑道“还是我低估了妹妹,我以为苏美人看到玉佩定会负气而来质问我用意,更做好曲奏一半,被你夺琴掷地的准备,看来是沉得住气的。”
她没有回答妲己的问题,却又抛来一个疑问,妲己低头莞笑道“姐姐说笑了,姐姐捡到妲己的玉佩,差人归还,妲己只有感激之情,何来质问之理?况上天垂怜,赐我死里逃生,又得皇后娘娘教诲,已决心收敛往日愚昧浮躁,不想白白再丢了性命。”
洛妃轻笑道“皇后娘娘仁德广施,对后宫众人都是很好的,她之所以严苛妹妹,是因为对妹妹有误解,怕大王因宠妹妹而误国,难得妹妹终体会娘娘苦心,皇后娘娘定感幸甚,只是妹妹也要撇下与大王昔日恩情了么?”
妲己低眸之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抬眸道“洛妃娘娘,妲己不是城府深的人,习惯有话直说,这次妲己遇劫,是天意还是人为娘娘心里应该最清楚,而妲己也清楚娘娘是向来顺从于皇后的,所以很不明白你今日邀我前来有心歌词一曲又说了这么多有违皇后心意的话到底是何用意?不妨坦言。”
洛妃打量着妲己,眼底渐渐生笑,仿佛于茫茫雪原之中燃起一堆炭火,她道“妹妹果然较之昔日妲己恍若重生,不过你无须拿恶意看我,我只知恩宠二字有两面性,大王宠溺你不一定就是坏事,至少他会听进去你的话,这就是满殿贤臣加上皇后也做不到的,如此在我眼里,也从未把妹妹看成祸国妖妃要疏远,指不定哪天大王归心朝政还是妹妹的功劳,至于妹妹方才提到的此次劫难,我只能说皇后娘娘向来是仁德之人,她再不喜欢苏美人,也不会趁大王不在宫中暗自加害。”
妲己沉默不语,心想难道真与皇后无关,除了皇后敢这么做的就只有黎贵妃。
此时,宫婢奉来两杯茶,妲己低眸一瞧,热浪里浮沉着撕的纤细的菊花丝,只听洛妃笑道“这金丝缕,都是取自我宫里亲手种植的菊花,每逢秋暮,我会亲自取几十多命人晒干,供一年饮用,茶水中加了蜜饯汁,清香甘甜又不腻口,妹妹尝尝若是喜欢包一些回去。”
妲己微笑“谢洛妃娘娘。”刚拿起杯子,洛妃不经意笑道“如此这样能安心饮茶真好,若是黎贵妃姐姐在怕是我都要小心了。”
妲己一怔,惊愕的眸光擦过举起的杯沿盯着洛妃,她好像并不在意,将茶饮尽。
妲己放下茶杯,淡道“姐姐意指此次妲己中毒与黎贵妃有关?”
洛妃一笑道“妹妹你巧目慧心,是何人苦心加害,又搬来皇后娘娘收拾这烂摊子,来日方长妹妹自会看清。”
妲己道“妲己在这后宫可以说是众矢之的,而四妃向来和睦,姐姐卖这么大人情拉拢妲己,妲己实在想不明白。”
洛妃笑道“要拉拢妹妹,当然不只是这样简单,这里风大,妹妹随我进偏殿再详说吧。”
妲己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她始终觉得以洛妃的聪慧如此刻意接近她绝不是没有目的,满宫里大概就她一人在此时敢与妲己接近,张口闭口便是恩宠之事,可见用心并非单纯结交,所以即便此人不是要害她,也不可交心。
妲己起身随洛妃而去,左右侍女推开偏殿朱门,一股香艳之气扑面而来,她揉了揉鼻子,这香气与主殿燃着的清香不同,十分撩动人心,媚骨异常。
洛妃屏退随行宫人,对妲己笑道“妹妹晚膳在姐姐这里用吧,你稍坐等候,我去张罗。”说着,关门而去,就留妲己一人于卧房。
殿里光线昏暗,前处轻罗软帐,又混着此等醉人香料,莫名心躁不安。
妲己向窗户走去,手刚扶上木窗微启条缝,纤细的腰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男人的呼吸紧贴她的耳边“我好想你……”
妲己浑身一颤,失声尖叫,转身间用力推开他,道“大胆,你是何人?”
眼前锦衣男子应二十左右,方脸高鼻,眼小厚唇,一副并不协调的五官搭配出平庸的相貌,身材却健硕魁梧,颇有男子豪壮之风,妲己念下一转,猜想莫非此人是与妲己有私情的太子启平?
男子见妲己如此反应,一脸惊愕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她们说你大病一场,醒来后性情大变,你不要吓我,我是启平啊。”他说着又要上来抱妲己。
妲己吓坏了,扶着身侧的木案向后退去吼道“你别过来!”
太子步步靠近又怕吓着她,妲己手忽然摸到案上的银烛藏在身后,太子见她忽然驻足不动,以为她不再排斥忙拥上来抱住她欣喜道“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我想你……”
他话音刚落,妲己举起银烛狠狠砸在他脑门上,启平“哎呀”一声,松开了她。
鲜血从他按住的指隙中溢了出来,妲己愣住了,她丢下银烛,脸色煞白向后退去道“我不是故意的……”拉开门跑了出去。
太子忧心道“妲己……”
她头也不回的跑出偏殿直到出了洞霄宫,一个宫婢也没看到,她也不敢呼唤桃溪名字,跑进碧芳园荷花池上仙侣桥停了下来,她实在累的筋疲力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喘歇。
此时她已六神无主,打伤太子可是死罪,万一太子含恨向皇后揭发她,那她这次就真的必死无疑了,连着几日颓丧无力,直到此刻苏丽薇发现原来真要她放弃这个生命,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她不就这么死,不想再死一次。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桥下一声冷语,仿佛冰湖之底传来的问询,吓得妲己像兔子一样从地上窜了起来,不巧踩住裙摆,脚下一滑踉跄的向后摔去。
“救命啊!”妲己惊呼,生恐跌下桥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