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15、第十五章

　　寿仙宫中，玉石仰着脸躺在床上，微微喘着气，面色潮红。
　　妲己用湿巾为她抹了抹脸。
　　“御医说你操劳过度，需要好好休养。”
　　“一个姐妹成天躲在内室里不愿出来，牵肠挂肚；一个姐妹擅自出走，杳无音信。我怎么能够在床上好好休养？”
　　玉石无力地看着妲己。
　　妲己低下了头，不再作响。
　　“你若真的心向往之，就去找他。”玉石握住她的手：“总比呆在皇宫里要好。”
　　“那你呢？”妲己不安地问。
　　“我？你认为我还走得掉吗？我是真的反弹琵琶，失去本性了。”
　　玉石自嘲。
　　“你后悔吗？”妲己问。
　　“你后悔吗？”玉石反问。
　　“不，我若后悔，怎么还会用三千多年的时光来做赌注？”
　　妲己急急地反驳。
　　玉石笑了笑：“人和人各有机缘，只不过有些人早点遇上，有些人晚点遇上，结局都是一样的。”
　　妲己的面孔别转了方向。
　　“可他是人，而他早已妖人合一，我再怎么努力，也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
　　“他若愿意停下来等等你……”
　　“不，他永远也不会为任何人驻足，他永远都如同手中的黑鞭，在我面前，绝尘而去……”
　　妲己噙着泪水，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最对不起的人是妹熹，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对她却作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害她离开我们……”
　　“妹熹已经慢慢长大，已经能够足力承担起一切爱恨情仇。她离开我们不是为了任何人，而只是为了自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无论她回来也好，永远舍弃我们而去也好，这，只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已经不能只听命于我们了……”
　　“是啊，我不曾料想妹熹会长大到，要离开我们的那一天……”妲己喃喃自语。
　　“连妹熹都走了，你仍旧决定继续等下去吗？”玉石问她。
　　妲己咬了咬牙，似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终于，她说道：“永生永世。”
　　这时，小宫女急跑上来：娘娘，娘娘，外面有一位道士求见！“
　　妲己皱起眉：“大王呢？”
　　“大王……大王……”小宫女吞吞吐吐，看了玉石一眼，不敢作声。
　　“大王的咒术发作越来越频繁，已经不适宜见任何人了。”
　　玉石掀开被角，欲下床来。
　　“你在生病，还是请别人去见吧。”妲己拦住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金鳖岛的人，来索要人的灵魂和殷的土地了。”
　　妲己呆住：“什么？”
　　她已经明白过来。
　　“这是唯一能救殷，救大王，救闻仲的办法……”玉石缓步走向床榻，很平静。
　　“没听说吗？这几天捷报连连，殷军士气大作。”
　　窗外轰然一个响雷，妲己只觉得眼冒金星，遥远而深刻的记忆从心底涌出，那种痛硬生生要将她的心都挖出来。
　　她步履踉跄。
　　“这，到底是为什么？！”
　　妲己扯着嗓子，却觉得用不上一份力气。
　　“你们还是步了他的后尘？！”
　　玉石转向她，目光清明。
　　“我们做了任何选择，若干年过去往往后悔不已。可岂知，我们走的只不过是当时对我们而言，最好的一条路。”
　　她眼若寒星，动人心魄，倚门回首，笑意渐浓。
　　“保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保自己最重要的人，理当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交换。闻仲如此，大王如此，我亦如此……”
　　妲己面无表情，那样的话语听在耳际，突然在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窗外狂风大雨交加，水像是粗重的鞭子，无数白亮张狂的兽扑上来，意图将一切都撕为碎片。

　　我在军营一直待到秋天，铁面具依然没有回来。
　　听说我军节节取胜，快要扭转局势了，将帅们自然恪尽心力，指挥前线。
　　我终于明白，只有等战争结束，我才能看到他。
　　可是，战争是不会结束的。
　　世间有欲念，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要见他一面，我要他当面告诉我，爱，是什么？
　　前线在应召火头军入伍，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便前去报名。
　　我曾冲动地想过单枪匹马前往，但是，有同伴，总是心安的，有借口，总能全身而退。
　　当大部队披星戴月地赶到前线时，正遇上西岐军和殷军的又一场大战。
　　飞砂走石，有人施法术，连我们身上背的煮饭家伙，都按耐不住，冲出包裹，向施咒的方向飞去。
　　好强的咒术，除了昆仑仙人，无人能出其右。
　　“快跑！”
　　一阵风沙卷来，烧火的大师傅往我的马屁股上狠狠一鞭！
　　我的马顿时哀嘶起来，疯狂地向前冲。
　　近了，扑天盖地的黄沙朝我袭来，漫天飞舞，如一张巨大的沙笼。
　　我弯下腰，把脸藏在马柔软的鬃毛下面，“嗖嗖”的黄沙擦过我的胳膊，引起我一阵战栗般的痛楚。
　　我的眼前浮起一阵黑雾，所有的光明都在眼前迅速湮没，黄沙充斥在天地不分的混沌之间。
　　忽然，马的长啸声惊醒了我的耳膜，杂沓马蹄的声音陡然响起。
　　黄沙之端，连人带马，已经全番跃了上去。
　　一身黑色的玄衣，在漫天的尘沙当中，却散发着幽冷冷的水光。
　　斗篷在身后轻轻落下来，被他用力一扯，张扬开来，变成一顶巨大的黑钟罩，挡住所有袭来的漫天黄土，直直地盖下来。
　　我在不辨冷热地颤抖，血脉狂行冲击得我耳晕目眩，我全身的血肉精力都在失控地燃烧。
　　我看到了沙尘之上，他那张若隐若现的面孔，黄沙迷蒙了他的眉目。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幸好，他来了……
　　我大声呼喊他，可是沙尘堵住了我的喉咙，我竟然使不出半分的力气。
　　他在同昆仑众仙斗法。
　　他只要一回眸，就能够看到我。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他，我已经等了他上千年那么久。
　　可是他没有。
　　他犀利的眼眸中满是戾气，曙光与黄沙之间，千军万马正与他对磊无声。
　　他的眼中没有我。
　　胸中的血气翻涌如潮，却再无力抑制。
　　我自马背上挺起身来，面孔被疾沙割开了口子了，潸然泪下。
　　忽然，我的眼前一黑，“咚”地一声自马背上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