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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纪念孙中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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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蒋文洲所说,请他蒋元慈领头闹农会的事,他未置可否。为什么呢?一来,对陈先生他们的主张虽然同情但不完全赞同;二来,对他们是不是能够闹出个名堂也无法判定。如果陈先生是瞎胡闹,他跟着胡闹一通,说不定就把自己搭进去了。把名声搞坏了也还事小,要是把脑袋弄丢了,那他蒋元慈跟傻瓜还有啥区别?
虽然,他嘴里没说,但心里却是觉得陈先生的说法有些道理。从骨子里讲,他蒋元慈从袁文卓先生那时起,也算得上是个忧国忧民的人了,尽管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时满脑子就想开个工厂,办个实业,去振兴国家民族。这条路到底走得通走不通,他也是一头雾水。现在看来,办实业也是千难万险啊。即使办成了,也是说没有就没有了,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这些年的军阀混战,抽捐纳税,你方收罢我登场,一个比一个凶狠,地皮刮了一层又一层,搞得老百姓如坐水火,民不聊生。别说什么袍哥弟兄左邻右舍七哥八弟的,就是他蒋元慈自己,也强烈地感觉到生活的拮据和无可奈何。
面对目前的局势,他不能轻率地作出决定,不能轻率地把自己卷入到任何一件事情,任何一种争执中去。这不是因为他胆小,也不是他懦弱。他的两个老人两个娃娃还有老婆以及这些年来积聚起来的家业声望与信誉不容许他有任何轻率的行为。
“我这里有几十块钱,你带给陈先生,算是我对他信任的感谢。”蒋元慈拿出五十个大洋,递到蒋文洲手里说,“你告诉他,我不会去报官的。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还有,你告诉他,仅靠锄头镰刀是防不了身的。”
“哪,请你当会长的事呢?”
“不要再提了吧。”
“哪,我以后……”
“以前干啥以后还干啥。”蒋元慈淡淡地说,“你记住,遇事脑壳头多转几个弯弯。”
“知道了。”
“洪兴场大塘铺的袍哥弟兄有多少人参加了农协会?”
“我只晓得我们这几个。”
“哦,如果你晓得一定要告诉我。”
“好。哪我走了。”
蒋文洲走了,蒋元慈并没有觉得有多少的不舍,相反,先前的失落与空虚消失了,心里面更加明亮起来。
过了几天,蒋文洲来找蒋元慈,跟他带来一封信。信是陈先生写的,邀请他参加将于三月十二日在高桥育才学校召开的“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两周年大会”,言辞肯切,令人感动。
蒋元慈拿着信,定定地想了很久,才对蒋文洲说:“你去告诉陈主任,这个会,我不能参加。”
“为啥?陈主任一再让我一定要把你请到,而且,其他乡的乡绅名流他都请到了。你不去,是不是怕官府?这个不用怕的,现在是国共合作,连官府都不管的。”
“以后你会晓得的。”
“那好吧。”
三月十二日,天刚亮,蒋元慈找了一套很破旧的长衫套在身上,戴了顶烂草帽,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叫花子。
春梅看他那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说整这个样子,连她都认不出来了,是要干啥子啊?他说,想去高桥看看。看就看嘛,为啥整这个样子?他说,不想让人认出来。
高桥场,为古驿道邛蒲路上西来与县城之间的一个驿站,称铁溪铺。场头有一座桥,高高地架跨于铁溪之上。或许,这便是后来将铁溪铺称为高桥的原由。场镇不大,三二十间房屋分列在驿路两边,并没有什么气势。育才学校坐落在场后铁溪河高坎上边,看上去像一座古庙。
蒋元慈到达学校外面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很多的人。街上,路上,田坎上,人们就象蚂蚁一样,正在从四面八方牵索不断地涌向这里来。
校门上贴着一副红纸黑字对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横批是,“耕者有其田”。那字似颜体非颜体,表面肥厚,内藏风骨,刚劲有力。蒋元慈点了点头,脸上现出丝丝的笑意。
他没有进门去,而是在对面路边一棵树下蹲下来,透过草帽破落的帽沿看着学校里。
学校的房子很破旧。几处殿宇,在几棵不太大的黄角树下横竖着。虽然也是挑檐筒瓦,紫墙墨窗,但斑斑剥剥,破落之致。院坝一经打扫,干净整洁,也透出许多活气。正面稍大的那间檐下拉着一条横幅:“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两周年大会”,下面是一个用木板搭成的台子,台子后面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画有犁头和锄头的红旗。几乎所有殿宇的墙壁和柱头上,都贴了彩纸黑字的标语。诸如“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军阀!”“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贪官污吏!”“抗粮抗捐!”等等。还有一些被人们晃动的身体遮挡着,蒋元慈看不清内容。
里面的人还真不少。那个不算小的操场里都快挤满了。会还没有开始,三三五五的人打着团堆。烧烟的,说话的,打哈哈的,叫骂着操爹倒娘的,把个学校弄得比庙会还嘈杂。
辰时时分,蒋元慈听得一声喊叫:“静一静,静一静,请大家静一静!”会场里安静下来。蒋元慈抬眼看去,陈先生着一身月白长衫,正做着手势让大家坐下。
台子下面,有的人摘下头上戴的垫在地上,有的扯一把草或者摘下一枝树枝,有的什么也没有拿,就席地而坐。从外面望去,台子下面宛如一大群企鹅,面朝台子,背对校门,齐齐的黑压压一片。
几个人走上台去,在早已安好的凳子上坐下来。蒋元慈看了一眼,几个穿长衫的,几个穿短褂的。这些人当中,除了陈先生,其余一个也不认识。他抬起头来四下里搜寻,没见着蒋文洲的身影。“这娃儿咋……”他心中突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感来。
“各位代表,各位农友,‘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两周年大会’现在开始!”陈先生说,“下面,请王老师演讲!”
一个高高的,瘦瘦的,着一身天蓝长衫的年轻人从坐位上站起来,走到台子前面,大声讲道:“农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两周年大会,就是要缅怀中山先生,学习中山先生,为完成中山先生遗愿而努力奋斗!今天来参加纪念会的,都是我们各个县,各个乡镇的农协会代表,你们代表了蒲江、邛崃、名山、丹棱、眉山、彭山三十多个场镇的数十万农协会员……”
蒋元慈惊愕了:三十多个乡镇,数十万会员?奶奶的……哪,那龟儿文洲手头有多少人?
“农友们,你们可能会问,‘孙中山是什么人?我们为啥子要纪念他?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好,今天,我就跟大家说说……”
对孙中山,蒋元慈也知道一些,书报上看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但他从来也没有重视过。过去,在他的脑袋里,只有办路,办厂,办商业,才能振兴经济,使国家富强,人民富裕。若不是他的一万两股票变成废纸,辛辛苦苦种下的蓝子在大军阀刘成勋的刺刀下面一夜之间被砍掉,蓝靛停产,染坊倒闭,“蒋记蓝靛膏”关门,他也不会怀疑自己的想法。这时候再听到孙中山的名字,他不禁为之一震,张起耳朵认认真真听起来。
“孙中山是广东人。他和我们大家一样,也是贫苦农民出生……他提出的‘三民主义’,就是民族、民权、民生。简单地说,就是要推翻满清朝庭;赶走外国侵略者,不让他们掠夺我们中国的财富;推翻君主专制。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全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权利和自由。种田的人都应该得到一份田地,所有的田地,都要大家平均……”
会场里面那些企鹅脑袋晃动了。许多人交头接耳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站起来大声问道:“王老师,你说,像我们这儿,有的人田地多,有的人田地少,还有一分田地都没得的,咋平均啊?”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王老师说,“你们可能还不晓得,我们陈先生老家在广东。上次他回了一趟老家。他说啊,广东那边,那些农友们全部都行动起来了。县里,乡里,村里,都建立了农协会。孙中山啊,实行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就是联合俄国,联合共产党,联合农民和工人,一起来实现三民主义。在广东乡下,所有的事情都由农协会决定,大家来办,‘一切权利归农会’!农会把土豪劣绅,地主恶霸的田地没收,分给没有田地或者少有田地的贫苦农民,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那些地主老财干啊?”有人又问道。
“如果是你,你干不干?”王老师问。
“我?嘿嘿,平白无故地叫我拿出来,肯定不干哦,”提问的人傻笑着抠抠自己的脑袋。会场里也起了一阵哄笑。陈先生和台上的人也笑了。
“农友们,要平均地权,地主老财们肯定不会干啊。哪咋办?革他的命啊!你们想啊,宣统皇帝愿不愿把江山交出来?那肯定不愿意啊,可辛亥革命,不就把他打下来了吗?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会场里先是一片笑声,接着,掌声和叫好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整个会场上沸腾了!
蒋元慈的心里也激动起来。这种感觉,还是在听袁文卓先生讲日本,讲英国的时候有过。
“对那些顽固不化的土豪劣绅,罪行累累的地主,手上沾了贫苦农民鲜血的恶霸,我们农会有权没收他的田地,分他的财产,甚至打他的脑壳!”掌声再一次响起来。
“我告诉你们,在广东、湖南、湖北,北伐大军打到的地方,那些地主老财见了农协会的人,都得笑脸相迎,点头哈腰,就像狗见了主人一样!”
欢呼雀跃!
“农友们,孙中山先生逝世了,但是他提出的三民主义还没有实现,我们大家,要按他的要求,‘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农友们,联合起来,做我们自己的主!做天下的主!天下是我们的!”
欢呼声响彻云霄!
“打倒地主恶霸!”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大声呼喊起了口号。会场里的人们跟着举手,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军阀!”“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贪官污吏!”“抗粮抗捐!”的口号声震天作响。
“农友们,农友们!”陈先生站起来喊道,“我们今天开这个大会,一是纪念孙中山先生,二是在这个会上,要成立我们自己的农协会!前些时,大家在村里都联络了很多的贫苦农民,有的也成立了乡里的农协会。今天,你们就是代表我们三十多个乡镇的几十万会员来开会的。我们有很多的农友联合起来了,我们也开展了减租减息的斗争,办了不少好事。有些土豪劣绅,恶霸地主在我们的面前已经发抖了!”
台下鸦雀无声。
“但是,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大,我们团结得还不够紧。我们要成立更大的农协会,全县的,几个县联合的,甚至全四川的!我们要建立我们农友们自己的政权,一切权利归农会!现在,我宣布,‘高桥农民协会’正式成立!”
台下响起掌声。
“主任陈XX,呵呵,就是我……”
台下笑了起来。
“委员有王老师、龚二娃、李保长、罗先生、谢队长、陈大娃……。”念到的人都到台上站成一排。
“咋没听到蒋文洲呢?他娃娃……”蒋元慈心里暗暗的想。
“大家知道,”王老师大声喊道,“我们有些乡里的农会成立得早,反抗土豪劣绅,地主恶霸的斗争开展得早。但是,这些地方的民团头子,恶霸地主,仗着有军阀撑腰,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鱼肉农友,破坏农会。他们甚至关押、吊打、枪杀我们的农友!农友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山呼海啸般应道。
“我们要坚决斗争,为农友讨还血债!为死去的农友报仇!”王老师喊道。
“报仇!报仇!报仇!”
“把高桥反动团正张栋廷押上来!”王老师喊道。
几个农友手持步枪提小鸡似的把一个人甩在了台前。
蒋元慈心里一紧。
王老师接着喊道:“把西来恶霸刘紫杰、反动团正张华山押上来!”
又有两个人被甩在了台子前面,几枝枪对准了他们。
“祭旗?”蒋元慈心里涌起一种无名的味儿来。他把草帽的破檐向下拉了拉,站起来走了。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了几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