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偕》诸星南

1、回京 临近年

　　临近年关，都城满城从君王到百姓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采，边关大捷，新的濑源候率兵凯旋，不但带回了前线的捷报，还带回了格德林王子作为质子。这意味着胶着的战火已经渐趋平息，大平朝边关的子民更是迎来了宝贵而又期待已久的和平时期，平天子许龙颜大悦，在朝中见人就夸自己这个姑母家的表妹如何骁勇善战，如此如花似玉的年纪便军功赫赫，乃是大平男儿巾帼的楷模。民间更是将小濑源候夸成战星临世，大军南归，一路百姓皆是击盆鸣器地欢迎，更有家中尚武的人，将大红绸缎扎成彩头，抛向回归的军士人群，一时红绸似雨，有诗为证：濑候金戈还，满城嫁娶难。朱鸟自北至，吾辈且居安。
　　蒲老板进满城的时候，便是这般天下太平歌舞升平的光景，同贴身侍女越青交代了几句，便自己骑上马离开了，越青数了七人直去各处产业取年账。
　　话至别处，蒲老板悠哉悠哉地骑着马在街上闲逛，行至某处药肆便悠悠勒住了马，翻身下马，药肆老板早知有人来，拍着药童的脑袋让人去牵马，自己拱手一礼，“大老爷，您里面走，人已等候多时了。”便领着蒲老板进了里间，挡寒的厚棉门帘被挑起，里间一官袍皂靴的年轻男子便迎了出来，脸上遮不住的兴奋。
　　“知道主子回京，薛某下朝便赶了回来，给主子置了一桌席面，还是在梦婷芳，只是...”男子面上微微一滞，“怕是要遇到个蹭饭的了。”
　　“哦，哪边又来人了？”
　　“红姑，从船上下来了，说是上次在主子这里买的番目镜坏了，这次来找主子再买两柄。”
　　蒲老板一边轻笑一边走进屏风后面窸窸窣窣换起衣服来，“红姑那老海贼，要那玩意儿，从海番人船上抢几柄还不是小意思，她去梦婷芳还能干啥好事，估计又是抢了哪个小国的王女弄上了船又没办法，好好招待就行了。不过我家堂堂礼部大员，这时候不在宫里操办庆功宴，也不怕皇帝问你罪？”
　　薛韶嘿嘿笑道“主子您这是打趣我呢，皇帝自然是知道您回来了的，给我放了假，说我病了，这不，我不是到药房里抓药来了吗。再说，我不过挂了个闲职，尸位素餐地干着，皇上要问也得问您呐，要我说，明天您进宫陛下肯定得问你有空怎么不去他那了不起的妹妹的庆功宴。”
　　换上一身女装的蒲老板似乎线条也跟着柔软起来，她伸手扶了扶发髻，把一根多宝簪别进发丝，对着屏风努努嘴，“你也去换身衣服吧，堂堂礼部侍郎自己说自己尸位素餐，叫别人听去了，肯定得遭人弹劾。还有，你要是尸位素餐了，那些附属小国的君主还不得乐死，鼎鼎有名的薛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管进贡管得严，好像那些奇珍异宝要进自己腰包似的。”
　　说话间薛韶也换了一身便服出来，抖开一条玉色貂毛镶边的斗篷给蒲老板披上，眼里尽是柔和“主子这么说，我可是该被抓去问个贪污的罪名了，我是主子一手带起来的，我做得好，在陛下那边也是为您争光。别说，我们主子就是好看，比那什么濑源候好看多了。”
　　二人随即离开了药肆，薛韶扶着蒲老板进了烘暖了的马车里，从座椅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递交给她“这是今年我们各处的税收记录，主子您先看着？”蒲老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暗格，伸手接下了账册“我看见了，我要看那个，账目越青已经带人下去收了，回头她们给我看就好了，我这刚回来，你不能就这么逼着我上工啊，再苛刻的地主也没这么逼佃户的。”薛韶无奈，只得将暗格里准备好的话本册子给了她“这是最近的话本，饰儿偏要给您留的，说是最对您胃口，我看，您虽然还年轻，可是，还是要节制的。”
　　蒲老板也不顾他说什么了，捧着小册子的神情就像是闺阁里的大小姐偷偷摸摸看私奔剧情的话本一般，京城的路很宽很稳，稳到熏香的铜炉里冒出来的青烟都似乎是一条直线，待到下车时，蒲老板脸上不自然的红晕直教人浮想联翩。
　　梦婷芳是青楼，格调很高的那种，但其实，也是做饭最合蒲老板口味的那种，原本，蒲老板想把厨子买回自己酒楼去给自己开小灶，没想到厨子跟梦婷芳的老板相好，蒲老板于是又动了买下梦婷芳的念头，青楼的老板又怎么不是个方方面面油光水滑的角色呢，推推就就，这梦婷芳便成了名义上是独立的，但楼里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华裳锦衣都是成本价格从蒲老板名下出。
　　两人的马车从侧门进了梦婷芳，薛韶扶了蒲老板进楼，俊男美女十分和谐，除了旁间传来一声略低沉粗犷的招呼“我说老妹，你怎么才来，我听说你来京城特意从海上回来找你的，来来来，我们来吃酒。”话音未落，门开了，红姑人如其名，一身火烧一般的红色衣袍，额头上的绑带也镶着不小的一块红宝石。绑带上垂下各种红色的鸟羽，飘飘荡荡地挂在一绺一绺的小辫里。
　　薛韶刚推开自己那间雅阁的动作就这么停下了，蒲老板越过红姑的身体看着那一桌的飞禽走兽，又透过半开的房门看看自己那一桌的雕梁画栋，叹口气，找来老板，耳语两句，没一会，就出现了神奇的一幕：在一间宽敞无比的屋子里，摆着一张谁也没见过的尺寸的长桌，长桌的一边尽是各种酱烧的肉食，另一边则是清清寡寡的食物。红姑带着的人毫不客气地跟红姑坐在一起，豪放地吃吃喝喝，拿眼神戏弄跑前跑后给蒲老板布菜的薛韶。
　　此人亦是当朝举足轻重的官员，兵部，司马一职，蒲老板跟红姑关系密切，两人自然也互知底细，乐司马有点看不起薛韶在蒲老板面前轻手轻脚的样子，瞅那舀汤，那小心的，生怕把瓷碗磕疼了是怎的。想到这，乐司马便扬声“薛大人不愧是礼部大员，看得我这个蛮子都想尝尝那青菜汤有什么好喝的了，薛大人不如给我也盛一碗，不要青菜，要两个那个粉搓的团子。”
　　薛韶桃花眼角轻跳，看了看面前的汤盅，笑了笑“乐大人既然想喝，那本官也乐得尽地主之谊，给大人盛一碗便是。”于是要来个空碗，起身盛汤“这道菜看似清寡，实则极耗时间的，要用三年的跑地山母鸡炖汤，将整只鸡炖到一触即碎，出汤后用极细密的纱布过筛，过完筛静置一夜，分出上中下层，只取中间那层，再静置取中层，最后撇出最清澈的汤，这也不是粉团，是用回游时最肥美的带籽鲟鱼的脸肉为主料，用方才说的汤汆的鱼丸，最后用新鲜的小菜铺地，清水高汤烧滚浇下去，所以汤体清澈绝无杂物，可比烤一只酥皮烧鹅要费时间。”说罢把盛了汤的瓷碗摆在乐司马面前“这种好东西，乐大人可得好好品尝。”
　　乐司马听得目瞪口呆，嚷嚷着要把那个汤盅抱走。红姑嫌吵，把两人赶了出去。回头看着蒲老板的汤：“你们有钱人喝个菜汤这么讲究？”
　　蒲老板忍笑：“我那小子哄你那小子玩呢，你也信，不过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什么一触就散的鸡肉，鱼脸肉的丸子是没有的，老红你也不讲究，就当是普通的鸡汤汆鱼丸好了。你上岸肯定很快就要回去的，这些肉啊菜啊的，多吃点，我还在想你再在海上漂下去保不齐要忘了陆地上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