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第七章 ...
-
今日心情甚好,未免与众人多饮了几杯。
夜里听见一个女声,不停地说“让他走”,眼前一片白雾。又是这个梦,这么多年不曾消停过。但这么多年也有不一样的,我似乎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白雾中那个说话女人的身影,但也仅限于此。
我睁开眼睛,觉得有些渴,起床找水喝,却看见一个影子在窗前闪动,我披上外衣推门查看,一个人影越过墙头向东奔去,我追将出去,却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屋子,看格局,却是外祖家的老房子。那人影变成一个黑衣人,在墙头屋檐追着我和飞鸿跑,我与飞鸿被冲散藏在房子的不同角落。黑衣人看不见我们,站在屋顶上四处张望。我躲在阴影里,隐隐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又走不出梦境。我能听到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想去看看,但是墙头上的黑衣人站在那里不动,我便不敢走出阴影。
我渐渐生出一种窒息的恐惧,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被子被狠狠一扯,我的腿莫名地蹬了一下,我知道是有人在叫我起床,我还知道那人是飞鸿,但我的脑子还沉浸在老房子里,眼前还是我藏身的暗地和黑衣人四处寻找我和飞鸿的身影。我沉沉地吸着气,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睁开眼,飞鸿正拿手背抵着我的额头:“病了还是怎么的?”
我坐起来:“没病,估摸着是梦魇了。”
“梦魇?你整日想些什么呢?”飞鸿抽回手,“快起来收拾收拾,有人来看你了。”
看我?谁会来看我。
我惊且异地走到门口,看到了一个惊且异的身影。我在脑海中迅速的找到他的名字。
“目此?”那人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微笑:“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至今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个微笑。
太诡异了,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同他寒暄了几句,末了他问我:“你不请我进去坐坐?”我于是抬手让进他。飞鸿从回廊那头过来,拙劣的表演着偶遇的戏码。我把目此让进厅内,飞鸿在我耳边低声:“看来你们也不熟嘛,我还以为他是你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我同目此,在这之前仅见过两次,虽然两次相处得都很愉快,但在我看来,他还算不上很熟络的朋友。谁会愿意同一个来历不明全身上下都是谜团的人交朋友。
目此说他已经在对面街上的悦来客栈歇下脚,此次来只是为了认个门。多自然的语气,多宽阔的气度。他说他来认个门,的确一口茶都没喝就走了。第二日过了晌午又来,先是和爹下棋喝酒,再来与我闲话几句,眼看着将要晚饭,又走了,出门时正好遇到飞鸿陶阳从前院回来。
第三日依然是过了晌午再来,晚饭前离开。
第四日再来时,不巧一个官司难住了县令和师爷两位大人,不巧他兴之所至陈了几句拙见,不巧他提的拙见正解了官司,从此他便成了两位大人的座上宾活智囊。我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个青年男子一天亲厚胜过一天,握紧了拳头备好了软鞭,在心里叹一口气,随他去吧。
我对他还算客气,飞鸿将他奉为座上宾,我便待他为座上宾。左右无人他要同我谈天时我也陪着他谈,他要同小八耍时我便叫小八安心同它耍,他看得出我不待见他,当然也知道我为何不待见他,所以他从来不问,只当作没这回事照常来去和谈笑。
就像单狐山脚下的人都很好奇为什么我一个二十七岁的老女人依然保持着十八岁的容貌,唯独目此没有亲口问过我。所以关于他身上的每一个谜团,比如他如何知晓我在定水县,如何能在常年无人的单狐山刚好救下我,比如他是谁,家在何处,我一律不过问。
这种缄默是两个有秘密的人自我保护的默契。但说来奇怪,我们俩的默契又不止在此,我时常觉得自己能看穿他,他一个动作我便知道随之说出来的是什么话,就像飞鸿陶阳,像爹,甚至像小八,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大约飞鸿他们也深有同感,于是对目此格外友好些。因此不论何时,我自认为对目此的不待见都表现得十分明显,倒不是矫情地要不断做给他看,只是为了让后院住着的别有目的的三个大男人心中有个计较。免得玩笑开多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目此来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我便懒得再烦着怎么应付他了。只是近日又有一桩烦心事。
住在定水县这些日子,整日的时间就花在衣食住行、逛街、访旧友。初时颇感新鲜闲适,长此以往便有些百无聊赖,心中总挂念单狐山的小崽子们。我估摸着也该回去了,又怕爹想同飞鸿多呆些时日。于是这两日在走与不走、说与不说之间十分为难。我往自己左臂上拍了一下,小八抖抖身体嗫嚅:“别闹,我睡觉呢。”
“这么吵的大街上你都能睡着”我把右手伸到左手腕里想把它拉出来,它却扭着身子往上钻。刚想骂它几句,就听见极近处一声刺耳的马鸣。一匹惊马正横冲直撞过来,与我仅咫尺之隔。我脑中一团浆糊,跑是跑不掉了,但我不能等死,那就只有跑了,往哪个方向跑呢?算了随便吧!
我闭上眼往前冲,顿时身上一痛,被撞上了。
这下完了,骨头全废了。
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未来,我睁开眼,入眼处人仰马翻。动了一下,发现我竟是站着的,还有个什么东西紧紧匝住我的手臂,一股令人安心的檀香入鼻和着耳边重重的喘息声。
一切景象都像是静止,在我深深吸一口气时重新鲜活起来,车马声叫卖声响起。
我推开目此道了声谢,转身走了。他看起来很生气,但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我一路走到城门看到士兵盘查文书,又掉头往回走。小八在我耳边大声唤我。
“作甚?”我问。
它咝咝吐了两口气:“我都叫你一路啦,你现在才听到!”
“你不是要睡觉,叫我做什么?”我没好气。
“你的心跳声太大了,我睡不着。”
淮南入秋时分,天渐微凉。飞鸿着小丫鬟去集市上替我和爹添置来几件衣裳。我十分不明白,我的衣裳为何不让我自己去买。
飞鸿冲我身上扫了一眼:“大姐,就您这品味?”嗤了一声拎着爹的衣裳进房去了。我回房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布裙,又看了看摊开在床上青翠的锦缎,差别很大吗?
某夜月明风高,越发厚颜留在县衙吃晚饭的目此夜观星象,感叹了句:“明日倒是好日头,正当出游。”
翌日小丫鬟替我换上新衣裳时眼睛亮了一亮,不住地夸我好看。我把手藏在袖子里,扯扯嘴角受了她的赞美。新衣裳袖子裙摆都有些大,小丫鬟忙说这正是最时兴的款式且按着不让我脱下来。
正拉扯间院子里传来目此夸张的笑声。爹在门外不停催促,我心下一横踏出房门。
爹见我出门说了声走吧,在回廊拐角处正好遇到陶阳领着目此进后院来与我们汇合。他又操心了一番东西是否备齐,伞具可有带好。得到肯定回答后才放心地领着小辈们出门去。
我们骑马入西山,到了山脚下找了个茶棚拴好马徒步入山。我眼看爹睁着眼睛说去前边儿探路,扯着飞鸿陶阳煞有介事地往前飞奔,留下我与目此两人并排走着。目此走到我身边来,见他像是要开口说话,我急忙把小八拽出来同它闲话家常。
远远见一个人影奔到我面前,陶阳喘着粗气说前面也许有蛇,带着小八去开路总归安全些。说完不等我反应从我怀里拽走了小八。
路上便只剩我与目此两个。我把手往袖子里拢拢,认命地等着他说话。他却只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也跟着他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一路想,这样尴尬的气氛是什么时候有的呢?是他在惊马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还是他很自然地应了爹醉酒时喊出的一声女婿
“你今天……同以前不一样。”他终于开口。
我白了他一眼:“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我只是觉得你很漂亮。”他讪讪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于是我们又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我找了个看起来顺眼的石头坐下。他也在旁边稍矮的一处平整石头上坐下,沉默着眺望远处。一路走来风景宜人,我却因时时要注意着他是否讲话,景也赏不好话也说不好。我被磨得没了脾气,同他道:“你若是有话要说便快些说,省得我赏景时还得分神同你应答。”
他转头:“同我一起让你这样痛苦吗?”
此时我俩并排坐着,不过两拳之隔,他所坐的那块石头又矮我这块许多。他侧过身来,仰头用他大而漆黑的眼睛望着我。
我忽然像被雷电劈中,一个疯狂的想法窜上心头。这眼睛,这神情,像极了受委屈时趴在我膝上寻安慰的阿怪。
阿怪,目此。目此,阿怪。
是了,当初第一次遇到目此,就是进山找失踪的阿怪时,他把我带到阿怪最喜欢去的山洞里。第二次遇到他,他对我家里飞禽走兽满院的景象一点儿都不惊奇,甚至熟门熟路地给崽子们喂食。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久久回不了神。
目此站起身时拉了我一把,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在盯着他看。
回去吧。我说。
他约摸对我今天的表现不甚满意,不再像从前那样厚颜地非要走到我身边来。回去的路上我远远地跟在他修长的背影后面。我问小八还记不记得阿怪。才想起小八正陪着陶阳一路风流快活呢。
倘若,倘若目此真的是阿怪,阿怪真的变成了目此。那么我当年对阿怪的猜测便成了真,它的确在修行,有法力在身,懂幻化之术。但它是仙是妖,真名叫什么,原身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