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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结篇 ...

  •   (七)

      丈夫出差的日子,对月桂来说,是“解放区的天”。她不该结婚的。这一点,她十五岁时就知道。幼时的月桂,漂亮聪慧,人见人爱。也正是因了这聪慧,她很早就注意到,父亲疏离母亲。父亲对她,却宠爱之极。母亲患病的岁月重塑了月桂,她变得忧郁敏感,对父亲爱恨交加。母亲却劝告她不要介入成人的感情世界,只管尽情享受父爱。母亲去世前,父亲也似有悔悟,尽心照顾,无奈回天乏术。弥留中的母亲苦求月桂答应善待父亲至终老,月桂含泪承诺。母亲去世后,月桂便在学校住读,避免与父亲尴尬相处。她的同学朱玉雪自上中学就住读,多次央求月桂来校与她作伴,因月桂要照顾母亲,未能如愿。
      朱玉雪人高、肩宽;火热心肠,风一般来去;总扎在男生堆中。好在学习成绩尚可,又常在体育竞赛中为校争光,才免遭教导主任之类大人物“修理”。月桂终于来住读,朱玉雪乐得手舞足蹈,迎亲似的将月桂迎进宿舍。有了玉雪这枚“开心果”,月桂的丧母之痛逐渐化解。两个少女常聊至深夜。那时,学校已有早恋之风。说到身边的双双对对,月桂便问朱玉雪有无意中人,朱玉雪捏捏月桂的脸,说“我的心上人就是你啊”。见她不肯从实招来,月桂便也不再问。那种事,终会暴光,何况朱玉雪又是个露形露色之人,哪里瞒得住。月桂自己,一向的清冷孤高,莫说是男生,就是跟女生们也很少来往。有时,她真的很羡慕朱玉雪身边的扎猛热闹,却不敢尝试走进她的圈子。
      转眼,学期将过。一个周末,朱玉雪外出参赛未归。宿舍里其他女生也回了家。月桂逢“大姨妈”来访。她因为痛经坐卧不安,心绪越发低沉下去。这时,女班主任来查看宿舍,见此,问清原因,扶她躺下,轻揉她的腹部。班主任掌心温暖,言语轻柔,动作神态都像极了死去的母亲。月桂渐渐入睡。这之后,朱玉雪与一外校男生出双入对,月桂问她是否在恋爱,她便怔怔地看着月桂,神色凄然。月桂不明所以。有时,月桂似在睡梦中听到玉雪抽泣,又不是很真切。朱玉雪不在的时候,月桂便常去班主任家中。班主任没有子女,丈夫在外省经商。班主任知道月桂喜欢诗,便给她找来不少诗集。一天晚饭后,班主任与月桂并肩坐在沙发上轮流朗诵一首长诗。月桂累了,斜靠在班主任身上。班主任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起初,月桂没在意。但班主任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让月桂惊恐万状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那种感觉!那抚摸让她周身发热,下腹暗潮汹涌……她奔进宿舍,拉了朱玉雪就向外跑。两个少女在皎洁的月光下凝视对方,喘息未定。两小无猜,她们仅用眼神就完成了一次对话:
      你知道了?
      是。
      那你……?
      我。
      我们……?
      我们。
      远处,班主任注视着两个相拥哭泣的少女。她深知,两个少女之间的情感不能见容于此时此地,她们今后的路会很难。只愿她们不再面对她曾经历的苦痛,不再如她,视婚姻为良药,以为就此便可断了孽缘,成为“正常女人”。却不知那是比毒瘾更难戒断的阴魂,否则,她也不至于对女儿般的月桂横生情愫。月光如水,少女们脚下,魅影憧憧,似预示着她们将注定得不到阳光普照。
      那年,月桂十五岁。班主任很快调动工作,去了丈夫所在的城市。走之前,她带着月桂去医院开了那份证明她是好女孩儿的诊断书。她想以此赎罪。虽然,月桂的处女之身并不是毁于她手,但她自认是引诱月桂产生不洁情感的恶魔。月桂的人生看似正常,爱却偏离了航线。因了对母亲的承诺,她听从父亲的安排结了婚;朱玉雪则委身与一位年老的富商。当她们逐渐认识到做 “正常女人”于她们而言是地狱般的折磨之后,两人索性向命运投降。几年后,朱玉雪丧夫,继承遗产,创办了雪月钻石公司。两人在公众面前是公司董事长与设计师,在众人前、在家庭中,她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们隐密的爱。
      (八)

      潜能无限,果真如此。对生的渴望,加上旅行背包提供的补给,激发了他的潜能。从失事的第二天清晨起,他近似疯狂地攀爬了一整天,终于在天黑前登上了山顶的公路,将死亡抛至谷底。他没有遇见搜救团体,许是官方还没有搜索到这里。更幸运的是,他在环山公路上行走了没多久,身后便驶来一辆出租车,载着他回到了会议城市的一间酒店。他拿出背包里的证件和钱包,办理入住手续。此时,已是深夜,下起了大雨。他手持房卡走向电梯,忽然瞥见酒店大堂外,一个盲眼的乞丐瑟缩在檐下避雨。他正为死里逃生感激天命,就走出去,将几张大钞放进乞丐手中;又将所剩无几的零食放进乞丐的布包里。正待起身走开,冷不防被乞丐抓住了双手。乞丐摸索着他的手,突然向后退去,嘴里喃喃地说“大祸临头,大祸临头啊!”。这瞎子会算命?他匆匆答了句“还真让你说着了。”便回了大堂,没有听见乞丐在身后“火光之灾,火……”的咕哝。他急着去房间,给兰打电话。兰一定急坏了。
      他用房间电话拨通了兰的手机,铃声一响,手机就接通了。他刚叫出兰的名字,就听见兰喜极而泣。他向兰简要诉说了遭遇,告诉兰取消旅行计划,各自回家。兰只应着。他想再给月桂打个电话,又怕惊醒了家中老人,就决定等手机蓄积电量启动后再给月桂发信息。倦意袭来,他身子靠在床头,点了支烟提神。想到刚才与兰的通话,兰竟没有半句怨怼,让他愧疚不已。这场爱恋,说到底,还是他的错。毕竟,他已有婚室,且已是不惑之龄。开始,兰是拒绝的,躲避着,不肯接受他的任何帮助。倔强的姑娘在烈日和星空下劳碌着,消得人憔悴,也终于熬得新店开张。他本来是来祝贺的。正午时分,那间小小的店里,在深情里百般挣扎的两人突然间拥吻在一起。也许是因压抑太久,他的宣泄狂风暴雨般猛烈而持久,待他感觉被热血包裹,看见兰痛楚流泪,他才知道,这竟是兰的第一次。从此,他便成了兰生活的全部。家人的生日、各种纪念日,老人们的健康、服饰……兰无所不知,无一不提醒他,无一不为他准备妥贴;他工作中的所有情况,媒体的点滴消息,兰都会加倍关注。兰比他更怕恋情曝光,从不出现在他周围。只默默成就他,几年如一日。兰自己,却简衣素食,一无所求。
      是时候了。他想,不能总这样辜负她。兰是个好姑娘,应该享有幸福快乐的人生。大难不死,是到了整理生活,面对真心的时候了。他信誓旦旦地做了决定,回去之后,就向月桂及岳父坦陈一切,甘愿任何责罚,哪怕净身出户,也要给可怜的兰一份完整的爱。想自己这一生,可真累啊。可谁又不累呢?这个累字太重,向他的眼皮沉重地压下来,他的手垂了下去,夹在手指间的香烟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工厂,兄长,父母亲,岳父,月桂,两个胖娃娃,黑色的山石,惊恐的乞丐……似有亮光,兰袅袅婷婷地向她走来,暖暖地,轻柔地覆盖着他,亲吻着他,那吻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他感觉自己被炙烤、被融化,渐渐地燃烧起来。随着火焰向天空升腾,升腾,升腾……经过一个黑暗阴冷的狭长隧道,他面前出现了万丈光芒!这个刚刚躲过一死的男人,在亢奋和满足中飞向另一个世界,终究没有逃脱死神的魔爪。
      (终结篇)

      他打来电话时,兰正在数药片。她认定他已遇难。是自己的爱让他情感出轨、人生失事。原本,他父母健在,拥贤妻爱子,有成功事业。那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曾经是她梦想的完美画卷,她只该远远欣赏,而不应任情任性,染指本不属于她的生活。他是兰在世上唯一至亲之人,没有了他,兰不愿孤零零地苟活于世。兰跑遍了小镇的每一家诊所、医院和药店,自称失眠,终于凑齐了足量的安眠药片,决计结束人生。若他的电话再晚来几分钟,兰可能已服下断肠药。所以,听到他的声音,狂喜中的兰口不能言,只能以抽泣作应。这夜,兰终于安然入睡。他出现在兰的梦中,柔声呼唤她,郑重承诺下半生将与她相伴。再他身后,是闪闪的红光。
      兰如约返程。回到自己经营的那间小店开门营业。她边制作工艺品边招呼着进店赏玩的客人,间或,看一眼墙上的投影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一起酒店失火事件,称“由于客人在床上吸烟,引发火灾。房间的烟火报警装置因多日雷雨天气导致失灵。”接着,画面中出现一个旅行背包。瞬间,兰僵住了。电视新闻还在继续:据酒店前台人员介绍,这旅行背包是罹难者的遗物。昨夜,客人办理入住手续时,随手将包放在脚下。之后,出门向门口的乞丐施舍钱物,这之后便去了房间。前台人员也没有注意到遗落在地下的旅行背包。因是深夜,又逢雷电交加,酒店的夜班人员竟未察觉客人房间失火。出事后,酒店根据住宿登记资料很快核实了客人的身份,正待通知亲属……屏幕做了技术(马赛克)处理,看不见被白衣人员抬出的担架上的亡者。兰的身体笔直地向后倒去。
      接下来的日子,兰很忙。她出售店面、将衣物用品送人、注销银行帐户。她又去给父母扫了墓。城市济济人海,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花草芳馥的女子已生无可恋,即将魂魄不再。兰再一次离家远行,走进了那座大山。多年过去,山中的尼姑庵已被风雨侵蚀至尽。但庵堂后的石头房子还在。兰捡来很多枯枝堆进石房子内,铺在石头床下。她在床上坐下,低头操作手机。手机屏幕被泪珠打湿。兰拿出那瓶安眠药,尽数服下。那时,在边陲小镇,她听闻喜讯后竟没有将这瓶药扔掉,是鬼使神差,还是冥冥注定,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兰以十指为梳,整理发丝。然后平静地躺在石床上,点燃了身下的枯树枝。她以为睡眠很快会来,不会痛。谁知,烈火焚烧皮肉的痛楚胜过了药物的镇静作用。那痛,像见到父母尸骨时的心痛;像初夜时身体被撕裂的痛……在焦糊的肉味和滋滋作响的油脂爆裂中,经历了生龟脱壳般的痛苦之后,兰的灵魂穿过痉挛蜷缩的皮囊,悠然飘向天边。那里,风景如画,父亲和母亲在紫色霞光中向她微笑。他,也在。
      当月桂赶到丈夫出事的酒店处理后事时,未见丈夫的手提箱,只有一个旅行背包。她有些疑惑,但没有深究。几天后,她带着丈夫的骨灰返程。酒店方面见月桂并不蛮横纠缠,提出过分要求,非常感动,在她临行前主动提供了出事当晚房间电话的通话记录。记录显示的被叫号码竟然是兰的手机号码!兰做过小宝的游泳教练,月桂还记得她的手机号码。月桂拨打过去,手机是关机状态。月桂似有所悟。几天后,月桂的电子邮箱收到来自兰的一封定时邮件。信中,兰坦陈孽缘,包揽所有罪过。信的最后,兰恳求她“请答应我最后的乞求,将我的骨灰放进父母的墓中。我在世间已无可托付之人,只有你。若你不肯相助,我亦无可怨由,只当是恶业果报。” 月桂印证了猜测,感慨不已。
      按着兰信中的指点,月桂找到了深山中的石房子,流着泪将兰的遗骸带回。她将兰的骨灰分装在两个盒中,一个放置在兰父母的墓地里。另一个存放在殡仪馆。按照家乡的风俗,丈夫这种非正常死亡被视为“凶死”,要待一年之后才能葬入袓坟。丈夫的骨灰下葬前,月桂瞒着老人们,偷偷地拿出存放的骨灰盒,将兰与丈夫的骨灰掺在了一起。她唯有以此慰藉亡灵。月桂一直自问有愧于丈夫,甚至暗暗希望丈夫在外有别的女人,这样,也能减轻她的罪恶感。谁知,丈夫真的有别的女人,这女人竟然是兰。早知如此,又何必……这些年,丈夫、她、兰,还有朱玉雪,每个人都活得太累了。
      两年后,机场一角。月桂和父亲来送行。公公与婆婆要去非州旅行,大宝和小宝正逢假期,也同去。两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一对小小少年,成为旅行团里很引人注目的一家。月桂紧紧地拥抱婆婆,婆婆也有些动情,抱歉似地在她耳边说“昨晚,我梦见我家三小子了,他居然在那边娶了个小的,还笑嘻嘻的。”婆婆小心地看着月桂的脸色。月桂眼睛湿润,心头却欣然。她真挚地祝愿这一对苦命鸳鸯能够在另一个世界幸福相伴。她也将陪伴朱玉雪走完最后的人生。几天前,朱玉雪被查出患有恶性肿瘤,已是时日无多。玉雪不肯接受化疗,两人决定相伴出行,遍赏美景。“去哪里都行,死在哪里也没关系,只要有你陪着,我的梦就算圆了。”玉雪笑着对月桂说。
      看着亲家和外孙们闹闹嚷嚷地走进安检通道,月桂的父亲长叹了一口气,背也有些弯。尽管亲家夫妇再三相邀,他还是决定留下来。欲知命短问前生,分离聚合皆前定。亲家公非贵非富,凭一生坦荡换得老来尽享天伦。晚年痛失一子,却劝告老伴“别哭,老天没亏待咱家三小子,娶媳妇,生儿子,做官。咱娃这辈子,值了。”而他,无情乱性,分明报应。天命既如此,纵使疲累,他也要守护女儿,看好朱玉雪那女人和他的公司。朱玉雪的公司几次逢凶化吉,全是他在暗中斡旋相助,那女人却全然不知,说什么公司激流永进,全仗“时也,命也”,令他哭笑不得。也罢。不然,他还能怎样?雪月钻石公司屹立不倒,公司的董事长和设计师方能名正言顺地出双入对,他的女儿才不会被当今社会所遗弃。他甚至苦心设计了几套应急预案,以应对最坏的结局。无论如何,他都会张开臂膀,成为女儿和外孙们的避风港。月桂走过来,搀扶着父亲。心事重重的父女二人相互依偎着,走向候机楼外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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