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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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前有两本蓝册子，一本绀蓝若海，一本蔚蓝如空，无论哪种蓝，相对此刻弥散着福尔马林的一片素白，都是不合时宜的。
冷风浅曳，病房里的灯泛出枯萎的白，照着病床上的令怀礼，氧气罩覆盖了她爷爷的面部，看不清他的脸，亦听不到半点声息。
绀蓝的那本册子如今搁在她膝上，那是她反反复复翻了无数次的财务报告，过度的疲劳使眼前的数字都变得飘浮虚晃。
令沛宁从来不知道一个月的时间是可以发生这样多事情的，身居要位的父亲被弹劾，从堂堂书记沦为阶下囚；风烛残年的爷爷不堪重击，突发脑溢血住院，生命垂危；堂弟发生车祸；堂妹被劝退学.....
而在这些剧变面前，她却连伤心痛苦的时间都没有，从曼哈顿赶回北京，没有一分钟可以轻易让给眼泪挥霍。家里、公司、医院、法院......千头万绪，万事如麻，她日以夜继地奔波疏通、拜访谒见.......
时间无情流动，公司的员工等着发薪水；父亲的官司和爷爷的手术还拖着……
钱！她现在满脑子就只有这一个字！这是她用这一个月时间真正学到的。
财务报告封面上“秋雨湖绫”四个字在冷光里灼放清辉。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如果能把家族企业秋雨湖绫发扬光大，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白纸上鲜红的数字争先恐后跳进眼来，根本来不及应付的财政赤字。这样的经营状况，怕是根本撑不到下个月。
令怀礼入院，秋雨湖绫让她掌舵，才发现原来早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她下巴抵着笔盖，又看向蔚蓝的那本册子，它孤冷而骄傲竖在身侧的一张空凳上，不知是谁粗心落下的。书额上赫然印刻四个烫金大字“格林童话”，封面上一个卡通妙龄少女翩翩起舞，真讽刺，她辨不清这是哪位公主，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她哂笑，总之最后都会成为王妃。
听说辛德瑞拉是伯爵的女儿，却一夜之间变为荆钗布裙的灰姑娘。童话故事大多虚妄，但童话里那些残忍部分却又总是那么真。如果她的故事现在是一个童话，现在是不是该出现一个好心的仙女了？
她脑仁疼得要裂开，咬着笔帽，手指没揿住笔，耳边擦过“嗖”一声，那银色的笔帽顺着弹力飞了出去。令沛兀然惊觉过来，即刻哈身循着笔帽而去。
“我说，你这爱咬笔帽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啊？”这个淳厚的男中音打破了她一个人在脑袋里上演的哑剧。
沛宁凛然一骇，一双黑色亮面牛津鞋已经踩进她视线，顺眼上去，黑影辐射在头顶。
“邵予默……”她不禁轻喃。像有一只鸟在脑海里啄着她的记忆，零星碎片一点一点地跳出来。
她紧凝眼前轩昂的影子，邵予默躬身在她面前，穿一身米白风衣，腰部束着腰带，从肩膀到腰际的线条挺拔凌厉，微卷的头发梳得整齐干净，脸上露出笑，属于世家公子的笑，慵懒而优雅，从乌黑透亮的瞳孔里漏出来，带出腮边的酒窝，这一笑，让沛宁的思绪如空炸后的灾区了。
她苦笑了，仙女没盼到，倒是等来魔王了。
邵予默，北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奸商，油锅里都要捞出铜钱来。
“你好！”沛宁眼睛在他身上跌宕起伏了半天，缓缓吐出两个字，太久没说话，嗓子干涩极了。
“沛宁，好久不见！”邵予默看着她，不笑了，躺在床上的令怀礼让他换上雍穆的神色：“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沛宸，我都不知道你爸爸出事了，还有令爷爷......”
“谢谢关心！”这一句阻拦非常没有技巧了，沛宁背过身，倒是连一点点掩盖的企图心都没有。她不知道他来干嘛，但重见他，已经足够她筑起警戒的壁垒。当然，她对他的抵触还不仅仅是他商场上那些罄竹难书的不道德，而是源于更俗气而狗血的理由——她被他甩了！
哦，对了，忘了说，他们俩是初中同学，毕业迄今十四年，从来只是耳闻不曾相见。
沛宁从他手里接过笔帽，上面还蕴着他的掌温，而往事也穿越回来找她了。
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夜，她穿着心爱的白裙，轻扫蛾眉，站在世贸天阶门口。她痴痴傻等，从傍晚一直到午夜。后来大雨滂沱，打湿的白裙，哭花的妆容，还有那张充满讥讽的字条，全部埋进青春的伤口里，用岁月轻缝。
身后的脚步近了，她知道他在看她，肩上、背上、后脑勺乃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背负着他审视的压力。
“宁儿！”他犯规地喊了她小名，话语却逐渐锋利：“你爷爷现在不醒人事；令叔叔还在狱中，现在家里全依仗你一人。你弟弟驾车伤人那件案子，还有你妹妹国外读书的学费，你都解决了吗？”
令沛宁震惊了，没想到他的袭击来得这样突然而不近人情。他撕下了面具，凭借她一个人蹩脚的演技，又如何演得下去？这些日子感受到的世态炎凉足够她受用一辈子，也磨灭了她体内一部分女性的感知，那场青春往事已经遥远得像前世了，她麻木掀动嘴唇：“家父身份敏感，如今身陷囹圄，不想连累别人了。”
“那你爷爷呢？你难道打算一辈子让他依靠呼吸器活着？”
这一回，沛宁连掀嘴唇的力气也没有了，闪着天生的长睫毛，她发愣和无辜的样子很难区分，邵予默果然错辨，语重心长起来：“下周美国普林斯顿医院Greg. House医生会来京参加交流会。我已经预约了他一天！我需要你马上把你爷爷所有病例整理一下，让House医生先过目。这几天必须确保令老先生身体状态，如果赶得及，当天就会手术！”
“Greg. House？”沛宁惊讶睁大眼睛，阙如的瞳孔里慢慢蓄出光彩。她知道那位世界权威有多难约，在屡试屡败中，她不得不放弃。可脸上喜色未浓，就被怀疑掩盖下去。
天下哪儿有免费的午餐？邵予默怎么可能时隔多年，突然降临而无故施援？她不说话，神情蹊跷地看着他。
邵予默没有“辜负”她的怀疑，接着道：“你们家的丝绸店撑不了多久了，再不融资恐怕无法维系。如果你信得过我，就让我入股秋雨湖绫，帮你一起度过难关！”说话间，像剧本里早写好的道具般，一份《融资协议》恰到好处送到她面前。
原来如此，是为了秋雨湖绫！这就对了！不然还能为什么？她眼里透出寒笑：“原来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邵予默也笑：“我这是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你签了字，我就马上去安排House医生的日程，你知道他有多难约，老人家可拖不起。”
堂而皇之的威胁！她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攥得紧紧。可她太知道自己反抗不起了。她再次望向病床上的令怀礼，视线模糊了，只看到白色的被褥下那两只毫无血色的脚底。她听到脑海里自己痛苦的呻吟，轻轻拔开万宝龙签字笔的笔帽..........
一个签名，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又是多么艰难？小时候读近代史，那一条条考不完的不平等条约可不就是这样产生的？铁钩银划，不过几秒，悔恨却是一辈子，生生世世的。
看着他事了拂衣去，沛宁笑了。这些日子她都快忘了笑的感觉。她笑着静静蹲下身。
人呐，谁还没爱过一两个人渣？
之后的几天，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
整整一周，令沛宁遵照医嘱，亲自照顾着令怀礼衣食起居，天天看着邵予默给的House医生的日程表静候，从万般期待到忐忑焦虑，从周一等到周末，从东方初白一直等到太阳西沉......不安绵延而来，从回忆的各个缝隙钻出来......
沛宁守着令怀礼，隐隐的，凄惶、心慌、沮痛一阵阵涌上来。
她拜托护士照看爷爷，一个人走出医院，拨通邵予默的手机号，这是今天第几次给他打电话了？她根本数不清，却始终无人接听。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迷雾里渐渐清晰。
手机在掌心狰狞了半天，她这次拨通了自己秘书电话：“李秘书，你帮我查查美国普林斯顿附属大学的Greg.House医生的航班号，他今天什么时候到北京，尽量想办法联系上他助手问问他的日程。”
此刻天色骤沉，铅灰空中不时闪出一条，在天空扯开一次又一次的裂口，雨水如瀑布降临耳畔，却一点未淹没李放在电话里的汇报。
“好，我知道了......”令沛宁僵手举着手机，面对滚滚车流，呼啸的风雨，她无嗔无怨，静静地呼吸。
电话那段已经没有声音了，可是脑袋里却无止境响起一阵忙音.........
她想起那张露着酒窝的笑脸，胸口像碎裂的一片片青玉，还原不出它的母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