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默乙

1、全文

　　入夜的城市，最为糜烂。
　　也最为性感。
　　颜散最爱这时的城市。
　　酒吧外烂醉的男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盯着颜散的双眼浑浊又迷离。
　　颜散不怒反笑。夜风卷起银灰的大衣衣角和及腰的黑色长发。站在门口的魁梧保安露出与冷酷形象不符的熟络笑容：“来了。”
　　理了理长发，笑答：“来了。”
　　眼前的视野蓦地暗下，面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空气燥热，音乐震耳欲聋。全是在欲望中狂欢的人。
　　颜散有一瞬的晃神，因为这个熟悉的音乐，是这一年来头一次听到。
　　胸口一痛，一个男人直直撞来，混杂着些许酒精和香水的气味。
　　颜散挑眉，那个人也停了下来，语气礼貌绅士：“不好意思，小姐，你没事吧？”
　　昏暗光线下，那个男人的面容不甚清晰。但是他瞳仁的颜色很深，看不见底。长得很高，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大概187cm。穿着高级西装，扣子扣到第二个。
　　像他
　　衣冠禽兽的模样。
　　抿嘴一笑：“没事，先生。”抚平弄皱的大衣，颜散侧身走过。
　　“哦，还有。”步伐一顿，颜散回头，仍是那副笑模样。
　　“我不是小姐。”
　　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一屁股坐在吧台的座位上，懒洋洋道：“老规矩。”
　　吧台的调酒小哥哟了一声：“怎么今天一个人来？这不像你。”
　　翻了个白眼，颜散支着头，目光放在不远处舞池的人群上：“如果有合适的，就不会一个人走了。”
　　一杯酒放在桌上，调酒小哥一脸深沉：“注意身体。”
　　颜散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去你妈的。”
　　威士忌融着碎冰，颜散一口下肚。
　　原来已经一年了。时间真快。
　　这傻逼音乐什么时候能停。头疼。
　　“今天的DJ怎么回事？一直单曲循环，嗑药了？”
　　调酒小哥一脸看智障的神情：“我的散，你都来这一年了，又不是不知道规矩，一曲三遍，今儿一杯就把你干掉了？”
　　颜散一言不发，把空杯推给了小哥。
　　小哥一边调酒一边絮叨：“今天状态不好就少喝点。哥哥我看过不少人，可以不爱钱不爱权，就栽在酒上了。”
　　抬头，督了一眼彩色灯光下颜散精致的侧颜：“我可不想让你变成下一个。”
　　不要多喝，一个人的时候。
　　特别是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那个人这么说过。
　　仰头，又一杯酒水下肚。颜散的声音微哑淡漠：“谁在乎。”
　　小哥不说话了。一年的相处，他发现颜散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唯有一点足够确定，那就是无论看起来多么放纵，颜散总是能停下。
　　好像有那么一条线，颜散绝不会跨过，以一种惊人的自制和冷静。
　　小哥不会询问或关心。比如一年前和颜散出双入对后来消失的英俊男人，比如颜散偶尔的沉默和悲伤。
　　这个世界的故事太多了，他总不可能把所有的故事听完。无论是已出口的，还是在心中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熟悉的香水味出现在身侧，颜散偏头，是刚才的男人。
　　此刻的光线微亮，勾勒出他坚硬的面部线条。以及，他闪着碎光的眼睛。
　　颜散熟悉那样的目光。今夜似乎不再漫长。
　　小哥知趣地添酒走人。颜散将面前的酒推给男人，勾起的笑似挑衅似游戏：“喝。”
　　男人看了一眼，长臂一伸，一口咽下，没有丝毫犹豫。
　　拍拍双手，颜散欣赏地问：“不怕我下药？”
　　男人笑了，充满自信和淡然。那是和那个人不一样的神态，让原本有几分相似的两个人截然不同起来。
　　他推回酒杯，目光像野兽盯上了猎物：“荣幸之至。”
　　男人很健谈，也很敏锐。颜散猜测他是个商人，他没有否认。他说他姓肖，肯定颜散是一个自由职业者。颜散以一杯装满威士忌的杯子回应他，让他叫自己喂。
　　男人又笑了，没有问为什么。
　　途中，男人的电话响了，留下颜散独自一人。
　　颜散的意识突然有些恍惚，好像灵魂被层层剥离。现在的灯光、音乐、欢呼的人群，一切未变。
　　就像一年前，他在的时候，一把将颜散扯进怀中，摸着黑色长发，对颜散说：“咱们回家了宝宝。”
　　他穿着厚实而又不扎人的毛衣，有一股不呛人的烟味。怀抱很暖，呼吸很烫。
　　他们在酒吧相遇。相遇的时候，颜散正和人拼酒，而他正搂着衣着暴露的女郎调情。
　　他笑颜散过于粗暴，颜散笑他过于放荡。
　　相识的第三天，他们在一起了。
　　除了舌吻，他们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颜散抗拒的时候，他喘着气，靠在颜散的肩上，带着点委屈：“宝宝，你这是要弄死你老公。”
　　如此说着，他却再也没有越过雷池一步。他没有再约其他女人，连酒吧都很少去了。
　　颜散感动他的理解和包容。
　　更感动他的浪子回头。
　　当时的颜散想，这样留住他，只是暂时的。
　　如果要永远在一起，颜散必须向他坦白一切。这是对爱情最基本的忠诚。
　　窝在他的怀里，颜散叫了一句：“哥。”
　　在一起之后，男人就不让颜散叫他的全名严执一，而是叫他哥。
　　严执一把热好的牛奶塞进颜散的怀里：“怎么了宝宝。”
　　颜散蹭了蹭他的下巴：“就叫你一声。”
　　“宝宝，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对你说了。”严执一喘了口气：“你有点重。”
　　颜散扯着他的脸：“你再说一遍？”
　　“宝宝今天很好看。”
　　颜散笑了，扯紧他的围巾，不让他被冻到。
　　这不是爱情，又有什么是爱情。
　　二人相处时，颜散偶尔会略带试探。
　　“如果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瞒着你，你会原谅我吗。”
　　严执一宠溺地笑：“会。”
　　“如果我不是我呢？”
　　严执一牵着颜散的手，瞳仁极黑，颜散什么也看不见。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

　　在一起的第三个月，颜散决定坦白一切。
　　站在酒吧外，颜散一遍遍地播着严执一的手机号码。
　　最近有好几次，他都联系不上严执一。问他，他也只说有事，颜散相信了。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他站在酒吧外的第三个小时。
　　颜散凝视着昨天发送的短信，今天约定的十点，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十分钟。
　　以前的严执一从来不会迟到，而是总比颜散早半个小时。
　　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麻木，颜散执着地看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宛若雕塑。
　　一股烟味随风而来，伴着严执一柔和的那一声：“宝宝。”
　　颜散抬头，看见离他两步远的严执一，仍然是西装外套着大衣，面容缱绻，眼里含情。
　　颜散突然从心底渗出丝丝寒意。
　　“哥。你住哪里？”
　　“你做什么的？”
　　“你有家人吗？有兄弟姐妹吗？”
　　颜散发现，原来他对自己的爱人，从来都是一无所知的。
　　严执一用他的柔情蜜意做成了一道坚固的牢笼，把颜散困在里面，再也走不出来。又用他的甜言蜜语做成一个面具，狠狠地封住了颜散的眼睛。
　　“你……爱我吗？”
　　颜散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里夹着烟：“我喜欢你的乖巧，宝宝。”
　　原来如此。
　　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游戏。
　　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当了真。
　　颜散冷笑了一声。他走近严执一，牢牢地盯着严执一的眼睛，手上已有动作。
　　黑色假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严执一俊逸的笑脸。
　　“我是男的，严执一。”
　　柔软的短发贴着颜散的脸，橘黄灯光下的他，依然是精致的，漂亮的，男孩。
　　一片死寂。
　　不远处的酒吧，狂欢仍在继续，音乐仍在响起。
　　严执一拿下了假发，表情分毫未变。
　　“拿好了，宝宝。”他的动作轻柔，好像刚才的话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
　　颜散没有伸手去接，严执一主动向前一步，帮他把假发重新戴好。
　　他们离得如此近，只要抬头，颜散就能碰到他曾经亲吻过的嘴唇。
　　“我很遗憾，宝宝。”
　　他附身，温柔道：“终有一天，你会将我释怀。”
　　自此以后，游戏结束，众人散场。
　　一别不见，海阔天空。

　　“让你久等了。”肖先生低沉的声音划破颜散的回忆。
　　颜散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一把扯下假发，颜散没有去看男人的目光，是厌恶、惊讶，还是恐惧。反正，这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游戏结束了，肖先生。”
　　颜散将威士忌一饮而尽。转身走出酒吧。
　　他以为，在他的余生里，终会活成严执一的样子。
　　然而，他做不到，他也不会这么做。
　　他终究不是严执一。
　　他终究期待着也许并不存在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