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此时与君未相识 缘起 ...
-
“啪……啪……”一滴一滴的水珠唤醒了我的神志,我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头疼业已消失,相反地,我的脑海里涌出很多似曾相识的东西——阴丽华的记忆。我躺着不动,先暗自理了一遍。
现在是公元22年,也就是说,我穿越了近2000年。风摇雨荡的王莽政权仍在,各地的起义军却已如雨后春笋般接连涌起。且不说天下,绿林军的队伍眼下就在南阳郡招兵买马,而“我”的家乡——新野,也已囤积了一些势力。连家兄阴识也蠢蠢欲动。
阴家商贾出身,家大业大,但我的叔伯兄弟们却总不满足于在商界的呼风唤雨,一心想在乱世中混点名堂,我的大哥阴识,二弟阴兴就三天两头往南阳郡的郡府——宛城跑。猜猜就知道他们肯定与绿林军有了联络。而“我”——这个身体的本主阴丽华小姐,之前却是个标准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天下事知之甚少,是以我想破脑袋,也才忆起这星点内容。
我哀号一声,天,这就是我要接手的烂摊子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居然要帮助一个陌生人登上皇位,简直难如登天,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现代枯燥但充实的生活。
我烦躁地站起身来,冷不防狠狠地摔了一跤。
“好……痛……”我揉揉摔得生疼的膝盖,就着已微露的晨曦,向四周望去。
这……这是什么地方?!
流水淙淙,鸟鸣声声,碧草萋萋,宛如仙境。难道我不小心穿到了史前时代?
我的头一阵疼:不是说阴丽华是大家闺秀么,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我咬牙站起来,看向周围,想找到一个人让我问问路。
我刚想张口喊叫,冷不防眼角瞥见不远处隐约有两个蒙着脸的黑衣男子,正向这边靠近,我暗叫不妙,一个闪身,藏到背后的一块巨石后面。来者不善!
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近,高声谈笑,肆无忌惮。只听得其中一个说:“阴家的那个小丫头早被我们我们下了药,一时只怕醒不过来,还是哥哥主意高!”
另一个桀桀笑道:“小丫头年轻貌美,有愚孝得很,一听兄弟有难,就跟了我们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等我们哥俩玩够了,早好好敲阴家一笔。然后再快活去……”
我一听,便什么都明白了。敢情这阴丽华被人骗了还帮别人数钱。幸而是我曹爰薇附身,不然估计今天就要被人吃了。
我缩紧身子,屏住呼吸,耳边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一阵紧张。
忽地,脚步声顿住,换来一声重重的吸气声,那个较年轻的声音“咦”了一声:“人呢?”
一阵沉默后,另一个答道:“一定是跑了,快,分头追!”
那个年轻的“恩”了一声,我便听见有脚步声分别从我的左右两边去了
天已经亮了。一束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顽皮地照在我的脸上。我按按蹲得酸疼的腿,站了起来,四顾茫然。
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一个烽烟四起的朝代,一个迷茫无助的我……
我拼命摇头,摇去了这些不愉快的想法,决定在两个绑匪回来之前,离开这里,我可不想又一次被抓住。
这是一座不高的小山,下了山之后,就是成片的麦田。不过,明显古人的技术不高,他们种植的麦子要比当初我在爷爷家看到的差了很多。毕竟,他们不懂什么叫杂交,自然不会培育出多好的品种。而最近又是连年天灾,庄稼收成不好,很多人都死于饥饿。这也正视导致新莽政权摇摇欲坠的一个原因。官逼民反,诚不我欺!
我望着满目的创痍,忍不住低叹。这些,怕是要等到光武中兴时才能有所改善吧。而我……竟然背负着这样的重任。
我很想笑,可又一点都笑不出来。多荒唐,可又多沉重……我长吸一口气,一步步向田中走去。
如果袁隆平在就好了……我漫无边际地想着,他不是一个人解决了中国13亿人民的吃饭问题吗?新莽江山的总人口不会超过亿,要是有杂交水稻,杂交小麦……很有可能,历史就会改变了。
改变……呵呵,多伟大啊!我不由得微笑起来。
那……刘秀呢?心中突然有个小小的声音问。
刘……秀?我打了个寒战,糟了,我差点把目标人物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天下那么大,刘秀他……会在哪里呢?而我现在……又在哪里呢?
记忆中阴丽华的家乡在南阳新野,可是由于阴丽华的缘故,我现在站在荒郊野外,惶惶无依,又有谁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一个头两个大,心烦意乱地在田埂上匆匆行走。
初夏的风柔和有不失湿润,其实舒服得很,可是我此时却并无半点兴致。满目的荒凉更是让我心情降至冰点。
严子陵!都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交代,害我还以为能好好享受一下古代的小资生活,可他……让我野遇绑匪不算,还让我迷路在这种地方,他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愤愤地抬起头,却遽然怔住了:这里的麦子……茵茵的,在微风吹拂下如草原上的绿浪,与他处的荒凉迥然不同,这里呈现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竟有些……回到乡下爷爷家的味道了,我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不快,一丝喜悦,一丝熟悉,蜿蜒上心头。我忍不住俯下身,细嗅起来。麦子的清香中混杂着泥土气息,随微风轻轻抚在我脸上,真是……很舒服,很享受呢……
我蓦然有种冲动,仿佛似曾相识,我缓缓起身,对着大片的麦田张开了怀抱,贪婪地呼吸着两千年毫无污染的空气。
“姑娘……”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我唬了一跳,讪讪地收手,转过身,只见一个笑得很慈祥的老妇人正站在我身旁,含笑以对。
说她老,其实根本就不对,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白皙得很,笑起来眼角会有浅浅的皱,一看就很舒心。她虽然身上的衣裳没有我的华丽,但自有一种内在的气韵,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端庄典雅。这个女子……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反而成了她的气质风韵,举手投足间都带有说不出的大方。
我看得一呆,竟生出一种自相形秽的感觉,直到面前的老妇人冲我轻轻摇摇头,我才回过神来,垂眸尴尬道:“那个……我……”
老妇人微微一笑,缓缓道:“姑娘莫紧张,我姓樊,这片田是我们家的。刚才见姑娘一个人站在垄中,脸色不是很好,特意过来看看。大清早的,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啊?”
她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寻常的唠家常。不知怎的,我在她面前,一点都不紧张。
我不好意思地说:“樊姑姑,我叫阴丽华,出来玩的时候迷了路,正不知怎么回去。”估摸着阴家在南阳也是大户,说不定这个老妇人能给我指一条路。
却听她低咦一声,微微皱眉道:“阴丽华?新野阴家的阴丽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玩儿……”我心虚地解释。
樊姑姑愣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来,微笑道:“那你可知这是哪里?”不等我回答,她已接道,“这里是蔡阳。”
蔡……阳……?!我脑中嗡地一声,一行字分明打在我的脑海中:刘秀,南阳蔡阳人……
“那刘秀家在哪里?”我神差鬼使地问。
樊姑姑又愣了愣,之后很平静地说出一句令我想抓狂的话:“阴姑娘为何要找小儿……”
我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小儿?刘……刘秀是她儿子?!
脑海中一片混乱,三个字不停地叫嚣:樊娴都,樊娴都……刘秀母亲芳名樊娴都,蔡阳有名的大户之女,我既在蔡阳,又亲眼见到了这位老妇人,没道理想不起来。都怪自己……
樊娴都见我一脸既惊又恼的表情,奇怪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我狼狈吐气,“我该回去了。”
“丽华,”樊娴都不知何时改了对我的称呼,声音温柔,仿佛再天经地义不过,“我很喜欢你呢,你一个女孩子家,路远回去不方便,不如先到我家去,明儿我再叫人知会你兄长接你回去,你看呢?”
她的声音真诚恳切,说的在理,又淡雅微笑,更何况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去,于是我点了点头:“有劳樊姑姑了。”
樊娴都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微笑牵起我的手,穿过长长的田垄,向前走去。
刘家的院落不大,但很风雅别致,四季的花草都有,而今满院芳菲都隐在茂密的爬山虎下,平添一份阴凉,很是舒服。
“丽华,”樊娴都温然回首,“这间小院给你住,还真委屈你了。不过縯儿秀儿他们都不在,你倒可以常去我和伯姬那儿走走。”
“哦哦。”我应着,听到刘秀不在的消息,心中一松,随即又冒上一阵淡淡的失落。我这是怎么了?为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患得患失,何况他还与我之间有着两千年的差距。我努力深吸一口气。
“哦,伯姬妹妹吗?”我望向樊娴都,“丽华早想结识了……”
“娘!”话音未落,背后突有一个清甜的嗓音冒处,“有客人吗?娘也不招呼我。”我循声望去,一个很清丽又娇俏的小姑娘出现在门边。她也正注视着我,低咦一声:“你……你不是……”
“伯姬,不得无礼。”樊娴都嘴上斥责,眼神却透着溺爱,“这是新野的阴姑娘,比你大上一岁,还不叫姐姐?”
刘伯姬冲我吐吐舌头,甜甜一笑,施礼道:“阴姐姐。”
我还礼:“不敢当。”
刘伯姬抿嘴一笑,又转向樊娴都:“娘,良叔找您呢。”樊娴都愣了愣,答应了一声,嘱咐刘伯姬好好陪我,便匆匆离开。
刘伯姬见樊娴都已走,忙拉着我的手,殷殷道:“丽华姐姐,真的是你吗?”
我不解地望着她:“我很出名吗?”
“当然,南阳第一美人阴丽华,想不出名都难呢,”她眼神怪怪的,“丽华姐姐一大早出现在我家田头,不会只是出来游玩那么简单吧,”她打量着我,莞尔,“不过,现在叫你三嫂,会不会早了些?”
我望着她,一脸茫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三嫂?那她的三哥……
我努力回想,古人以伯仲叔季的顺序排字,刘秀的字是文叔……
难道,她口中的三嫂,是刘秀的妻子?可为什么,又说我是……我分明与刘秀未曾相识啊。
刘伯姬的表情惊讶起来,张大了嘴,张口结舌:“你……你真的忘了?”
“忘了什么?”我一头雾水。
“传言新野阴家的阴丽华生了场大病,没想到连我哥都不记得了。”她樱唇微翘,神色落寞,自嘲地一笑,“那么那句话,你也不必当真。”她摇摇头,转身便走。
“等等。”我拉住她,“你说清楚,什么话我不必知道?伯姬,我是诚心待你,你却这样地不明不白。”我皱着眉,“我的确可能忘了一些事情,但那并不是我的错啊,而你的态度,令我不知所措!”我微微激动,语气不由得有些急促,“失去的记忆,也可以找回来啊,如果你告诉我我忘了什么,也许我能记起来的。”
刘伯姬静静地望着我不说话,好半天才道:“你真的忘了吗?”
“难道有假?”刘伯姬的神情语气,皆不似作伪,如果严子陵给我的记忆是不完整的,那么,自然不排除那记忆中有刘秀的可能。
只是,阴丽华和刘秀,他们之前有交集吗?心底突然有小小的好奇涌出来。
刘伯姬请我入房,坐在炕上,开门见山:“他的名字,你可记得?”
我望着她微微紧张的神色,莞尔一笑:“记得啊,刘秀刘文叔,家中幺子,年二十有八。我没记错吧。”幸亏背了那些历史知识,我暗自庆幸。
“那他的志向呢?”刘伯姬不等我回答,已替我解答,“你一定是忘了,可天下人都知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我一时愣住了,心底象打翻了五味瓶,竟不知说什么好。不是不知道这句话,只是以前只是羡慕,而现在,我自己竟真真正正地当了当事人,我才又一次细细咀嚼起这句话。
一个男子的情意,本不容易轻易说出,特别是汉光武帝这样深沉的人,可是,他却对所心许的人,大胆地说出这样的话,昭自己的情意于天下,单论这份心,试问有几人能做到?而阴丽华,被人这样爱着,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我心头闪过一念:刘秀的大胆,难道没有阴丽华的默许吗?刘阴两家,地位相差甚远:阴家是豪强大户,而刘家只是没落王孙,如今新朝皇立,甚至连特权都没有了,与普通人一般无异,不,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刘秀的举动,在一般人看来,难道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可他,怎么会是这样傻的人?除了阴丽华的默许,还有什么能让他豪情万丈地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阴丽华与刘秀,真的已经私定终生了?
我心中一惊,又随即不动声色地按捺下来,微笑回眸看向刘伯姬:“他……当真这么说过?”我摇摇头,“真可惜,我什么都记不得了。”语气是惋惜的,但细听却有说不出的疏离。
刘伯姬望着我,叹口气:“恩,当真的。”她的嘴角扯出一抹笑,不知是在笑我还是在笑刘秀,“三哥对别人一直都很好,可他对你又是不同的。听我二姐说,三哥在二姐夫家的时候,就被丽华姐姐你吸引了;后来,又让新野的邓禹陪他去阴家找你;再后来啊,”她的目光微带笑意,“全郡的人都知道他的那句话了。”
为什么……我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如果真是病了,那为何严子陵让我记得所有事,却单单删去了关于刘秀的一切?可这,偏偏是最重要的啊。
我的头,微微地疼起来。
“伯姬,”我柔声道,“你的三哥,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真是好奇……
“三哥他人如其名,”刘伯姬依旧笑意隐隐,只是更添了一分真实,“从小到大,三哥都是我最敬重的哥哥,他待人处世极有分寸,很得长辈们的喜欢。其实,三哥这样的人,蔡阳有多少少女不钟情呢?只不过,他还是只对你一个有意……”
我心中一动,抬眼望向梳妆台的铜镜,一见即已怔住。
这张脸……这张脸……即使说不上倾国倾城,也堪称沉鱼落雁,眉目与我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的气韵和柔媚则是原来的我一分也比不上的。秋波流转间,自有欲笑还颦的滋味,远山眉黛长,纵是薄施粉黛,纵是一夜未眠,纵是落魄流浪,也掩不住她的光艳动人。
这是阴丽华,南阳第一美人阴丽华!她不是我,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我……没有人知道,一缕来自2000年后的孤魂心中的黯然。
她这样美丽高贵,又浑然不失天真自然,轻易可以掩盖别人的光芒。还有谁会记得曹爰薇?
我缓缓抿唇,再也关不住自卑。
为什么……要选择我?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我只要我的普通生活。我不要显赫家世,我不要绝世美貌,我不要刘秀的青睐,我只要的是……普普通通的我。
我更不要,陷落在这里,失去我所有的自尊!
“丽华姐姐,即使你忘了,我还是想问,你会喜欢我三哥吗?”恍惚中,刘伯姬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分莫名的紧张。
我木然地望着镜中的陌生女子,无视掉窗外灿烂的阳光,深吸一口气:“我不会。”
“啊?”刘伯姬愣住,完全没有料到我的回答。
“我不会!”我喃喃,向她恍惚一笑,“既然我已经忘了,就说明我不该再想起。所以,我不会喜欢上刘秀,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犹如赌气般说了一大串,也不去管刘伯姬的脸色是何等的苍白。
是啊,是的,是赌气,我只是不想再走原来的路,我只是想证明我和阴丽华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想看看——即使顶着阴丽华的脸,有着她的记忆,我也能活出不一样的自己!
我可以帮助刘秀,告诉他历史的进程,助他一臂之力登上那个九五之位,可是,却绝不会,也绝不能对他动感情。
“丽华姐姐,这是你的真心话?”刘伯姬猛然提了嗓音,竟有一丝悲戚,“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我咬咬牙,应声。
“情深咎自取,责己不怨君。”她突然低低地笑出来,蓦然抬头,“你不喜欢他,那你可曾在乎他?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换这样的结局!‘情深咎自取,责己不怨君’,三哥他曾这样对我叹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可你明不明白,他对你的包容,谅解,他说你忘了,便不该羁扰你;他说你家世显赫,我们家配不上你;他说你温柔善良,可为什么,你偏偏对他这么狠心?”刘伯姬的长睫轻颤 ,脸颊洇红,有些激动,“丽华姐姐,你分明对他也……为什么会忘记?”她的声音带了一分痛楚,“你有可曾为他想过,他总是想着你,你……可曾为他想过半分?”
我愕然地望着她,脑海里有盘旋刘伯姬的话语,讥诮,感伤,痛楚,“你分明对他也……”
是有故事的,是吗?阴丽华与刘秀,原来是陈年旧知,原来有着不为我所了解的过去……可是,那和我有关系吗?!
我暗翻白眼,不情不愿地接下阴小姐的烂摊子,无奈中还得带着一分平和:“那……我该怎么做呢?”
刘伯姬嘘了口气,挺直腰杆,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我:“丽华姐姐,刚才良叔对我说,大哥三哥被困宛城,十分危险。家中已无男儿,你可愿与我一起去宛城?”
“唉,好啊。”我随口答应。心知无推脱余地,因为总有一些事情,一定要亲自面对,哪怕与你本无关系……
刘伯姬的脸上重新浮现淡淡笑意,而我的心里,却甚不是滋味。
哎,总要学着成长的不是吗?至少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