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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两人静默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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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静穿了件淡紫色的荷叶袖连衣裙,又选了一个同色的水钻发夹束了一绺头发,在穿衣镜前照了照。镜中的女子清秀雅致,净白的皮肤衬得一双眉毛格外浓黑,文静中透出一点坚毅。对着镜子,她轻轻点了一点唇彩,整个人顿时显得妩媚起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瞪瞪眼。
“爸妈,我去给朋友的奶奶过生日,也许会晚些时候回来。”她拎起准备好的纸袋和包。
“玩得开心点。”
妈妈正入迷地看着电视剧,倒是爸爸多瞅了两眼自己的姑娘。
“丫头!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回来时不安全,到时给爸打电话,爸去接你吧。”
“不用!你们给我留门就好了。”
卡宴大约早已等候在小区了。吕瀚涛正专注地翻弄着手机,嘴角时不时扬起一阵笑意。
蓝静去开车门,却发现门锁着,只好敲敲车窗。
吕瀚涛急忙下车来给她开车门。
“等很久了?”
“刚来一会儿,”吕瀚涛目光扫过蓝静,语气格外柔软,“你……今天是刻意打扮了吗?”
“……在家都不觉得,今天可真热。”
蓝静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吕瀚涛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题,但目光仍然不舍得离开她,直到她不满地扭过头。
“你看什么呢?”她直直瞅着吕瀚涛,“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嗯?没有!”
吕瀚涛盯着蓝静大而澄澈的眼眸在心里暗暗想,看来古人说相由心生不是没有道理,一看这女人的眼睛就知道她是多么简单又直白的人。
“谢啦……你能答应我给奶奶过生日……”
“呃……跟你没关系啊,我可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去的!”
“知道……算我欠你的还不行吗……有机会一定报答您!”
“好呀,我可记住了。”
吕瀚涛撇撇嘴,欲再说点什么却被蓝静的话全呛了回去。
他不再理会她,一手搭在座椅背上盯着后视镜,一门心思倒他的车。
两人都不再说话,车内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也冻住了。
蓝静拽过安全带往卡槽里插,视线不自觉地停在侧身倒车的吕瀚涛身上。
她看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小立领衬衫,心想这件衬衫好像是自己最近看过的某个时装杂志上模特展示的,应该是今年夏天的最新款的修身衬衫。
“怎么他穿着比模特穿着还好看呢,是哪里不一样吗?”
蓝静琢磨着,忍不住又多瞭一眼,目光突然就定格在他衬衫的第二个纽扣上,那粒纽扣并没有扣上,显然并不是他故意没扣,是因为……
“你常健身?”吕瀚涛的目光突然就与她撞了个正着,她赶紧扭过头去,胡乱问道。
“看出来了?我胸肌很发达吧?”他的回答颇有些不怀好意。
“那你就不能买大一号的衬衫?”
蓝静恶狠狠地回他一嘴。
“也是啊,下次再有女友给我买什么,我得提前告诉我的尺码。”
“你某女友给你买的?那……你就不能找你那些女友陪你给奶奶过生日吗?”
“谁让奶奶只认你呢!”吕瀚涛嘻嘻笑着,“不瞒你说,我从十五岁开始带小姑娘回家,一直带到三十岁,没一个奶奶满意。”
“你就吹吧!鬼知道你都带些什么样的女孩子回家。”
“都是相当不错的呢!身材嘛,超级性感……”吕瀚涛边说边意味深长地瞥瞥蓝静,“超级……火辣……”
“你有正经没……”蓝静作势就要拉开车门。
“你开不了门,自动上锁了。”
“你!”蓝静想都没想照着吕瀚涛胳膊就狠狠给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吕瀚涛前话刚说完,突然音调一变,很忧郁地来了一句,“韩森也许说得对……我身边的姑娘们再多也没有用,因为我不懂爱情……所以,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你一定会找一个让奶奶满意的吧?”蓝静打破了沉默。
“对!如果奶奶不满意,我就不结婚!”
蓝静听了这话,忍不住又多看一眼吕瀚涛,心想,这小子还真孝顺呢。
“那你会不会太委屈自己?”蓝静突然有点心疼眼前这家伙了。
“谁说我会委屈自己?”
吕瀚涛突然将车打了转向,停下,然后,侧转身体,一本正经地对蓝静说:
“如果有一天,我生命中真的出现了那个人,我会努力爱上她,而且,我也要让她一点一点,死心塌地地爱上我!”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坐正,发动车子,加速,蓝静看到速度表一下就上到七十。
“你超速了!”
她急忙抓住扶手喊起来。
“静静来了!”蓝静刚刚踏入客厅,看到奶奶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欢喜地走过来。
“奶奶,生日快乐!”蓝静将纸袋双手捧给老太太。
“给奶奶买的礼物吗?”
老太太像小孩子一样惊喜地往开打包装。
生日礼物是一件湖蓝色的旗袍,采用了中西式结合的剪裁,没有了高高的立领,蓝静知道老年人一般喜欢宽松舒适的款型,就特意为老人家挑选了这一款。
“我现在就要试试,”老人一手拎衣服,一手拉着蓝静,“陪奶奶去试衣服。”
蓝静随老人进了房间,她要帮奶奶脱衣服,奶奶将她按在床头坐下。
“不用,奶奶自己来,你坐着听奶奶说就好了。”
蓝静疑惑地瞅着老人。
“奶奶叫你进来,就是想跟你说说悄悄话……涛涛这孩子看起来很开朗,对吧?”
“嗯!”蓝静冲奶奶点点头。
“其实,这孩子是个命苦的孩子,”老太太坐在蓝静身边,“涛涛十岁时他妈妈患了乳腺癌去世了。这孩子就一直跟着我,再后来他爸爸给他找了后妈,还好,他后妈对涛涛还不错,可这孩子上初三以后就开始逆反,总是逃课,被他爸发现就往死里揍。有一天他又逃课和一帮小混混们在外面疯玩,玩到大半夜,他后妈怕他爸知道再打他,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找他,哎,也是命呀,他后妈那时候大着肚子,马上要生了,为了找他……”
老人陷入了沉思,蓝静轻声试探地问:
“难道,孩子没了?”
“嗯……摔了一跤,等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孩子已经死在肚子里了,……哎,”奶奶的声音低下来,“是个姑娘,就这么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就走了……而且因为当时大出血,情况紧急,为了救命,手术时不得已把子宫也摘除了,他爸爸当时就哭了……你说他爸能不怨恨他吗……再后来带着老婆就走咯。这么多年,除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父子两个从没有心交心地坐下来谈过。……这孩子这些年心里带着愧疚,一直在努力工作,拼了命一样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为了工作常常一天就睡四五个小时,上大学时就开发什么程序呀赚了不少钱,一毕业就开了家电子商城,后来越做越大,直到变成枫城规模最大的电子商城。……他爸看他真出息了,就放手把公司交给他,可他爸爸就是不肯回来,……所以说,这孩子从十岁没了母爱,十五岁又没了父爱,直到今天都是我这个老太婆陪着他,可我又能陪他几年呢?”
“这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感受不到父母的关爱,所以到了结婚的年龄,连个恋爱都不会谈,整天围着他转的姑娘们一天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那哪里是爱他呀,都是喜欢他舍得为她们花钱的样子,他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多招人爱呢,哎!”
蓝静呆呆地听奶奶讲出这一番话,仿佛被人灌了一杯五味杂陈的汤一般,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她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安慰老人,但大脑中竟然一片空白,只言片语也想不起来。只好借着帮奶奶拉旗袍侧面的拉锁来掩饰自己的无语。
“两位美女能快点吗?菜都凉了!”门外传来吕瀚涛的声音。
“好了好了,你瞧,静静多会买衣服。”
吕瀚涛看到奶奶春光满面地打开房门,那衣服穿在奶奶身上,非常合身,他不禁格外佩服蓝静的眼光,赶忙凑到蓝静跟前,胳膊肘子碰碰蓝静。
“这么合适,这尺寸你是怎么看好的?”
“还有,你们在屋里密谈什么了?能透露给我一点吗?”
蓝静抬头看着吕瀚涛,她觉得有好多的话想要涌出,但迟疑了一番,又全部咽了回去。
“走走,吃饭去!”奶奶一左一右拉起两个孩子的手,直奔餐厅。
蓝静被奶奶特意安排在餐桌对面吕瀚涛的旁边。
看着蓝静拘束的样子,老太太却满意地笑起来,冲忙着端菜的张姨招招手。
“小张,你也过来坐下一起吃吧。”
“来了。”
张姨一边答应着一边坐在老太太身边。
“小张,你瞅瞅他们俩,是哪里有一像?”
奶奶嘴上和张姨说着,眼睛却始终不离开吕瀚涛蓝静。
“眉毛!两人的眉毛都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呢!”张姨冲奶奶笑笑。
“我这话可不是瞎说,”张姨再仔细端详桌对面的两个年轻人,“这俩孩子还真是般配,金童玉女似的。”
蓝静听了这话越发坐不住,她急着给自己解释。
“奶奶!我和他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今天来全是为了奶奶!”
“奶奶知道!知道!”奶奶满脸笑意,“你们是普通朋友嘛!”
蓝静尴尬地笑笑,她盼着吕瀚涛说句话,所以手在桌子下面捅捅吕瀚涛,可人家只顾对着一盘清蒸鲢鱼发表意见。
“张姨,这道菜生抽的味道有点重。”
“还有,那道西蓝花炒百合味道还不错,不过是不是稍微欠点火候?奶奶牙口不好,能咬动吗?”
什么人嘛?蓝静一时忘了刚才的话题,瞅着吕瀚涛对着一桌菜指手画脚,心想这人不做饭只吃还这么有理?
桌上的另外两人也诧异地看着吕瀚涛。
“这孩子,你平时不挑的呀,再说你张姨忙了一下午,这么辛苦,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奶奶瞪瞪孙子。
“我说出去吃嘛,是你们非要在家辛苦的,这可不怨我啊!”
因为吕瀚涛也喝了酒,所以不能开车送蓝静,两人便步行出了家门。
“穿过这座花园,对面比较好打车。”
吕瀚涛指指路对面的花园,蓝静顺从地跟上他。
顺着花园铺砌的石板道,两人静静地走着。
小路不宽,两人并排走刚刚好。已是九点钟了,花园里散步的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安静祥和的气氛,两人静默地走着,他们似乎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吕瀚涛的手几次无意间碰上蓝静的手,他努力克制自己想握住那只手的欲望,暗暗攥起拳头。蓝静似乎也感觉到什么,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吕瀚涛保持一点距离。
“这不是紫藤萝花吗?”
在路灯的照射下,蓝静看到小路旁几株开得格外旺盛的紫藤萝,她惊喜地停住脚步招呼吕瀚涛。
“你来看,这花穗像不像飞流的瀑布,紫色的飞瀑,好美呀!”
吕瀚涛心不在焉地瞅瞅藤萝。
“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天底下有这么小的瀑布吗?”
“这可不是我的原创,是女作家宗璞作品里写的,”蓝静立刻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将手机递给吕瀚涛,“给我和花拍张合影吧。”
“怎么就没想过和我合张影呢。”
吕瀚涛不高兴地接过手机,噘着嘴磨叽一句,他拍完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站到蓝静身边,扳过蓝静的脑袋就自拍了一张两人的合影。
“你干嘛?”蓝静气得直跺脚。
“我就在这里打车,你回吧。”
“吃了那么多,再走一会儿呗!”吕瀚涛兀自往前走,“我还有话要说呢。”
“你说你一大男人,哪来那么多话!话痨呀,难道小时候有人堵住你的嘴了吗?”
蓝静甩给他几句话,不满地超过他向前走去。吕瀚涛的速度却更快,两条长腿紧追上蓝静,双手一箍就把蓝静到推一棵粗树干上。
“那你说,我这嘴,要是不说话,你需要它做点什么呢?”他将胳膊往树干上一杵,脸几乎要贴到蓝静的脸上,眼神暧昧地盯住蓝静。
“你可真够讨厌的!”
蓝静被他盯得全身麻酥酥,一紧张,瞬间使出蛮力就推他,吕瀚涛正情不自已呢,哪里想到这女人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了,生生被推出几米外,差点与一辆疾驰而来的电动车撞上,吓得蓝静又赶紧跑过去扶他。
“哎,你这女人哪来这么大力气?”吕瀚涛失落地坐在人行道旁的马路牙子上,委屈地看着蓝静,“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蓝静吗?我不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嘛,你何至于反应那么大!”
“你拿我当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呢,就你刚才,那是要好好说话的样子吗?哼!”蓝静没好气地挨着他坐下。
“那你说我刚才想干什么。”吕瀚涛又是一脸坏笑。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你说吧。”蓝静瞪他一眼。
“……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吕瀚涛这时并不看蓝静,倒歪着头望着遥远的星空,似乎在问天上的哪颗星星。
“……什么?”蓝静讶异地瞅瞅他。
“真正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吕瀚涛说话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蓝静看到他的神情却显得落寞,甚至带着些许忧伤。
“从上大学时我就开始拼命地赚钱,我觉得自己就像不停地攻城掠地充满野心的王者一样,没有一刻想停下来。当我的事业越做越大,我却变得很迷茫了,正像奶奶说的,我这样拼命究竟为了什么……我赚钱要给谁花呢……当一切繁华落尽时,我的身边会有谁陪伴呢?”
吕瀚涛仰望着夜空,言语中的寂寥落寞令蓝静的心瞬间柔软了。
“……你读过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那首词吗?”
她轻声问他。
“……没有,”吕瀚涛像个虔诚的小学生一样看着蓝静,“读来我听听。”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蓝静很喜欢宋词,上大学时就背下来不少,虽然时间长了,但这一首依然记得很清楚,所以她一口气就将这首词背了下来。看着吕瀚涛疑惑的目光,她突然有一点小得意。
“这是苏轼悼念亡妻的一首词。苏轼十九岁时娶了十六岁的王弗为妻,王弗年轻貌美又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与苏轼两人恩爱无比。可是年仅二十七岁就亡故了。十年后苏轼夜里梦见亡妻,抑制不住对她深深的思念,就写下这首词。”
“可是这首词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是什么了吗?”笨拙的理科男依旧是一脸茫然。
“你们学理的人还真是迟钝。”
蓝静突然想到自己的爱情经历,她伤感地低下头,自说自话:
“这首词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是可以跨越时间的长河,甚至是阴阳两隔,都不会忘记对方,永远把对方放在自己心灵的最深处,彼此忠诚,生死相依,永不背叛,永不厌倦。……真正的爱情是超越死亡的。”
“……其实……我是个爱情路上的失败者,我哪里有资格给你讲爱情呢?”
蓝静站起身,自顾自向前走去。吕瀚涛知道她心痛的原因,不再搅扰她,只默默在后面陪着,直到看她打上车。
蓝静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正欲关灯,手机响起短信音。
安全到家了吧——果然是吕瀚涛的短信。
蓝静笑笑给他回短信——正要睡呢。
——好梦,对了,如果能梦到我,那就是美梦了!
——呸!那是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