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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阳】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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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着魔了。
大道也好,规矩也罢。
除了她,我什么都没法思考。
“神天。”
有人在呼唤他,用苍老、无慈悲的语调。
“神天,你可知罪。”
罪?
我应……知什么罪?
“神天。”
那老者的声音里终是掺了一丝懊恼。
“贪嗔、痴缠皆于你修行不利,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放下吧!”
放下什么?
他端坐高台,长年寒冰的脸此时只剩茫然若失。
空茫茫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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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静谧的黑暗。
“神天。”
苍老的声音在身处空间时简直如潮水袭来无处不在,像是这洇湿的空气无时不刻彰显着存在感。白如霜雪的少年端坐虚无之中,低着眼垂着眸聆听四面八方纷杂含混的教诲。
神应……理解万物。
故而顺应万物。
后,掌控万物。
神为恩泽,亦是惩戒。
慈爱万物,惩罚万物。
神,应……
没日没夜无时无刻,混杂着教条与戒律的知识洪流一样沉淀在一片空白的躯体里,神识充斥斑驳苍白色彩,双眸远望却是一片极尽浓重的黑。
犹如被同化一样,霜雪的少年却有着粹然闇黑的双眸,没有一丝光亮,空壳般的眼瞳只是一双颜色深黑的矿石。
直到少年看见一抹白色。
不规则变动的白斑里小小的女孩在极短的时间内从软绵绵的一团终于成长到可以断续说话的年纪,肉呼呼的奶声奶气的,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恨不得令人把所有东西都献给她。
但是,猝不及防地。
她的地狱突然开始。
明明还只是软乎乎的肉团子,却要在深不见底的渊谷中提着性命在蛛丝上舞蹈,稍微不注意就是葬身野兽之口;气息逐渐消磨的幼童慢慢掌握到生存的要领,终日躲藏在阴影下,对着残余食物虎视眈眈。
他原以为学会了潜伏之后女孩便能轻松一些了,却不想那不过是开始。
越来越严苛的训练,几乎埋葬了女孩原本天真稚嫩的模样,不断痊愈不断增添的伤、不断磨损不断生长的茧,不断断裂不断愈合的骨,不断暗沉不断积淀的眼。
他看着她的眼神一天天死去。
【啊啊…这个人……】
忍不住这样想着。
【和我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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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活着经历了比十世轮回都要痛苦的磨难。
与她长相同源的女性们授予了她各种各样的知识,用刻骨的伤痕将一切都烙印在了她幼小的躯体内,然后在一次简单的庆生会后,将其孤单一人丢在了不知名的世界角落。
时年六载。
女孩开始了流浪,只身一人行走跋涉在山野间,靠着单薄的身体和丰富的知识储备周旋着暗潮汹涌的世界,死寂的眼漠然地看着朝夕人间,身在闹市却如与世隔绝。
他以为女孩会一直这么活下去。
但是并没有。
他认为两个人的一生大抵就这么固定了。
但是也没有。
夏至,金乌异常热烈,天空一片惨淡的暗蓝,无雨,也无云。
怪异的气候令人心惶惶,炎热到窒息的空气中,某些东西肆无忌禅地疯长。
大暑,炎龙盘踞,极目远去的视野里,是一望无际干涸的大地;龟裂的土壤与枯死的庄稼俯伏成一团,路边寸草不生,只有细瘦的树木,还有残余的绿意低垂着头。
寒露,女孩在山里发现了幼童。
即将霜降之时,不知从何而起的消息四处传蔓。
帝王昏聩,日夜笙歌。
边关将士,缺衣少食。
天狼星起。
突厥进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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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女孩正在教授捡来的女童如何分辨药草。
“这两个,虽然长得很像,但是叶片有锯齿的这一株……”
“夫子——!”
急躁的声音从洞穴外传入,年轻的男孩奔跑而来,到了女孩面前才停下,气都没喘均,便抱着被冷风刮得生疼的嗓子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我——咳咳——我听人说——”
“镇静。”女孩一手抵在男孩唇上,制止了他的自虐行为,同时示意旁边的女童倒水;等到男孩喝了水镇定下来,才问他:“什么事?”
“山贼——”喘息了两口,男孩才又道:“山贼出现了!”
“而且,好像就在附近的山上!”
但是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女孩赶到隔壁山上的时候所谓“山贼”已经离开了,现场只余下一堆堆燃尽的篝火,虽然从留下的印记能判断出并不是普通的匪盗之流,但是年纪尚幼的女孩已经再不能看出其他的线索了。
还是懂得太少。
女孩皱着眉离开了那座山,返回住处叫起了两个孩子。
“我们离开这里。”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回答两个孩子的问题:“总觉得不太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们去京都。”
话说的轻巧,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三个加起来将将20的孩子,没有任何工具代步的情况下,赶路花费的时间就超过成人的许多倍,更别说他们所处的地界离京都相去甚远;而且天已经越来越冷了,越渐凛冽的风怒吼着,夹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气刮在身上,身体只有越来越冷、没有变得暖和的份。
女孩并不是细心的人,严苛的训练也令她变得迟钝,于是在越来越沉默的赶路中,她并没有发现同行人的异常。
直到靠近一座城,在夜晚时要偷渡入城的时候,拥抱女童时才察觉惊人的温度。
那是自出生以来,女孩第一次愤怒。
对自己的。
之后,三人在小城里住了一段时间。
城市比山村显然要消息灵通得多,负责打听的男孩从街上的乞丐口中探听到有用的情报,边关突厥已与大军开战两次,目前正陷入对峙;昏庸皇帝身边有奸佞谗言,为清君侧,西南宁王似有起兵打算。
“之前便有荧惑之象,此次又出天狼,这天下,怕是要大乱啊。”
老书翁摇晃着脑袋,抚着花白的胡子,和男孩感叹了两句。
“这天象也太坏了!为什么要出现呢!”
男孩愤愤不平,抱胸对天摆出讨厌的脸。
“……不。”
“恩?”
几乎冷到漠然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老翁和男孩双双回头,看向屋内一隅的女孩。
女孩挽着衣袖,清瘦的手握着药杵,一点点碾碎槽中药草。
“和天象没关系,坏的……”
“是人心。”
偶然之下救助的老翁可以说起了大用,租车、过城、落脚,所有一切应有大人出面的场合他都帮了忙,在女孩提供的钱财之下,互惠互利的四人得以安然地向着京都进发,虽说一路民不聊生、状况频发,但基本还是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混入了逃亡的大部队之流。
“城已经不给进了。”老翁坐在马车的车辕上,对着远处的城门长吁短叹,而在城下,已经有大片的难民缩在了那里,看不见的地方,也挤着人。
“他们不冷吗?”
女童好奇地看着那景象,问。
“……不会。”女孩摸摸她的头,将她推回马车。
当然不会冷了。
毕竟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们在都城外呆了一周。
第八天的时候,下起了雪。
“下雪了啊。”老翁哈了口气,隔着蒸腾白雾看着覆上一层霜雪的草木,不住叹息:“这么突然的降温,地里又要冻死不少作物了吧。”
“为什么作物会冻死?”女童缩在老翁怀里,奶声奶气地问。
“这个啊,因为今年夏天很热对不对,所有……”
“……我出去一下。”
将短靴穿好,握紧匕首,女孩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迅速窜出把门关上,在寒冷中瑟缩了一下,原地活动了身体,才背上放在地上的箩筐裹紧了外套走出山洞。
而马车内的三人,在没听见脚步声之后,沉默两秒先由老人开了口。
“说起来啊,你们觉得梁丘姑娘是个怎样的人?”老翁抚了抚胡须:“先说好,老朽只是对梁丘姑娘的能力很感兴趣而已,绝对没有迫害之心。”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京都近郊一个山脚下的小山洞,被人为开凿出的洞穴经过女孩的二度开拓,做出了一个和洞口对角的避风处,将马车拉进去后便勉强有了一个藏身之地;狭小的马车拆掉座椅后多余的木板用于加固填补缝隙,四壁漏风的地方用较小的皮毛封住,因为其实并不容易猎到大型猛兽,所以取而代之的各类羽毛成了御寒的极佳材料,装在布料总缝好了铺在马车内,虽然略有腥味但是保暖极佳。
外面较小的空地由马车和一些大石挡住余风,比较靠近石壁的地方挖了个坑,平常的烧水煮饭都在这里进行。
来到京都之前,路上也曾遇见匪盗流寇,但也全都被女孩一一击退。
——完全不符合外表年纪的能力与知识储备,还有武力,实在令人不得不畏惧好奇啊。
好在啊,老人见多了世间事,倒也没那么愚蠢。
虽不惧怕,好奇倒还是会的。
于是问出了口。
“两夫子——”女娃娃的奶音还带着口齿不清:“神仙——”
“是梁丘夫子,真是的口水都喷出来了,说话前要把口水咽下去啊。”男孩无奈地擦了擦女童的嘴角,确定清理干净了,才看着老翁说道:“虽说还没到神仙的地步啦,不过感觉和神仙也没差了,夫子太强了,我天天都怀疑她不是人类。”
“不过,是不是人类又有什么差别呢,夫子那么好……”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咕哝之中,男孩抱紧了女童,将脸埋在发丝间,奶娃娃安静了好一会儿,转头往男孩脸上亲了一口。
另一边,细雪纷飞,冷风凛冽。
女孩紧拉着披风,迎着风雪在树林里走出了一段路,沿途并不算厚的雪覆盖了土地,以至于痕迹藏匿,搜寻变得困难重重。
“还是太弱了……”呢喃自语着,女孩终于还是放弃了在附近寻找猎物,脚步一转,就向着资源更加丰富的山里走去。
登山的时候不经意看见远处的京都,巨大的城几乎已经染上了一层雪色,却还是显出灰扑扑的肮脏;无法言明的气氛笼罩着整座城,就算只是远远地看着,也能感受到那份压抑。
“……”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再度抬脚向着山上行去。
一刻钟后,山顶。
将兔子丢进背后的箩筐,本想直接打道回府,但风中一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气味刺激着神经,令人不快到了极点;她干脆改变方向,向着山的另一侧走去,因为赶时间,所以干脆跳上树枝,也不管会不会滑倒了,快速地向着目标前进。
三分钟后,她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用手捂着嘴,喘息着慢慢平复呼吸,忍下喉咙刀刮一样的瘙痒,她站在断崖前,呼出一口白芒热气,然后睁眼,垂眸,看着断崖下的情景,沉默了下来。
太多了。
满坑满谷堆叠的尸体,即使被雪覆盖也依然不甘地伸着手,犹如向天求救一般绝望又愤恨,各异的姿态可怜到令人麻木了愤恨。
没办法。
她没办法救这些人,即使知道这些被国家抛弃的难民冤魂不散,也无法净化怨恨为其开辟道路。
她其实还什么都不懂。
不自觉地就咬了唇,直到刺痛席上大脑才猛然惊觉,女孩松开紧握的手,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转身就要离开,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不甚明显的异常,仔细观察后才得出令瞳孔紧缩的事实,来不及思考,完全无法思考,女孩转身就跑,越入林中掠过树梢,像一只停止飞翔的鸟,用着完全想象不到的速度向着山下坠落。
好在还不算晚。
当她颤抖着手握住孩童幼嫩的手臂,感受到那还在微弱跳动的脉搏,被压抑的某种东西终于再次苏醒,如寒冬过境草木生发,温柔的风铺满了整个大地。
那是三年以来她第一次哭。
也是第一次笑。
那也是少年的第一次错愕。
和
第一次心慌。
因为在他惊异于
【这个人原来和我不一样】
之时
陪伴他多年的身影,倏地消失了。
.
.
“神天,为何心乱。”
彼时不知春秋又过几载。
少年已经不在虚无之中,而是坐上了无穷蓝天中宽广的高台,云海簇拥着十八道栓天锁链接的神坛,在这其中最高的那道柱上坐着看不清的人影。
已经熟悉到陌生的声音又将问题复述了一遍。
“神天。”
“为何心乱。”
少年眼睫轻颤,终究还是没睁开眼。
“弟子不知。”
不知岁月几许,不知世事变迁。
不知人情,不识冷暖。
不识爱,不识恨。
不畏,不惧。
“非常好的材料。”
不知是谁这样说。
声音苍老而沙哑,似有威严。
大抵不论什么都赢不过漫长的时光,不论何物都比不过人心复杂。
是在哪一刻起。
悄悄的,人偶有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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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天,你可知错。”
空阔的大殿雕梁画栋,极天的星河在周身旋转,二十八星宿围绕着他,透过遥远的光年意图窥探他的一切。
说起来,光年这个词还是跟着她一起学的。
似乎是一刹那的分心令破绽突显,一瞬间环绕的星宿化作利剑直刺心脏;他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愿曝露最深处的核心。
那里宿着最柔软的密秘。
“神天 ,你可知错。”
“弟子不知。”
人偶怎么可能懂是非。
神天
女孩子轻言软语地笑着,柔软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瘦小的身躯整个缩在他怀里。
神天,我今天学了新的词语,‘恒星’,你肯定不知道吧
这个上次不是才学过么。
他轻声笑着,伸手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哼~
女孩娇声轻哼,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轻轻的,没什么感觉。
两人就这样温存了一会儿,她突然又开口。
对了
今夜的樱花,很美喔
什么
他倏然睁开眼,在大殿房梁倒塌的声音中,看到星光坠入眼帘。
夜樱飞舞,星光璀璨。
女孩的双眼星河烂漫,盛了整个世界。
至此。
故事并没有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