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琐事》二分

3、最优解问题 天才基本法

　　傍晚六点二十七分，陈竹为自己泡了一杯茶。

　　他抿了一口。透过袅袅升起的雾气，屏幕上一行行的代码显得格外模糊。

　　测试完了最后一步，陈竹摁下了程序的暂停键，运行框中上的主人公停止了物理引擎模拟的运动轨迹，直愣愣地掉落到了地面，游戏也返回至初始界面。像素小人随着待机动作一摇一摆，这个简单动作的帧数为十六——他能够准确且清晰的报出数字。响起的电子音乐是陈竹在模拟软件上捣鼓出来的，他没有关于乐器和曲谱的专业知识，仅是高中生的自己也没有足够的金钱买下专业音乐人的制作，只能凭感觉与论坛里留下的教程来创作出合适的游戏BGM。

　　这是他第一次完成了自己的个人游戏Demo。从界面UI设计到代码框架，全部都是他从零开始一点一点积累，学习，敲下的。明明只是一款很基础的横版跳跃2D游戏，可当熬过无数Debug的深夜，程序顺畅地运行起来之时，他意外地很有成就感，盯着电脑太久的双眼甚至干涩得有些发酸。

　　我真的完成了吗？

　　陈竹伏在键盘上的双手有些无措。

　　他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恍然间，他竟然依稀闻到了冬夜里冰冷的酒精味与微甜的红薯香气，然后落入脑海中的，是坐在路灯下五个孩子的模糊轮廓，裴之，林朝夕，陆志浩，花卷，还有他自己。那些稚嫩的面庞究竟是什么样子，陈竹已然忘却了，包括自己那时那醉醺醺的傻样也完全记不清。但他想，他们的脸一定都是红彤彤的吧，可能啊，还会带着被冷风吹得过久的苍白。

　　陈竹忘记了很多细节，却记得裴之的话。

　　“还是去看看吧。”

　　他说，去看看吧，看看最喜欢的游戏公司，看看街上是不是飘舞着飞扬的旗帜，看看门口是不是摆放着巨大的雕塑，看看该如何到达那里......

　　初三时的他啤酒也能喝到糊涂，在酒精的作用下皱着眉头吃吃地发笑。他想打断裴之，想对他们说，我看不到啊，我学习不好，也没有钱，更没有可以支持我做这些事情的家庭，做没有希望的事情真的好累，我的理想真的好远好远，不可望更不可及。

　　寒风灌入了他的口腔，很凉。他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陈竹只是盯着裴之，林朝夕的眼睛。他们是那么的认真坚定啊，即便在夜晚，依然如此耀眼。

　　他忽的从茫茫然中惊醒了。

　　“如果你有幸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你不会甘心只接触它的一点皮毛，当你想不断追求它的时候，你会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朝夕父亲数小时前的言论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陈竹脸颊火辣辣地发烫，被酒精侵蚀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运转，思考：自己究竟有那么热爱游戏吗？还是仅仅是以热爱游戏之名来逃避学习的重压？我真的想要努力去触碰自己的理想吗？

　　以及——接下来，自己究竟需要做些什么？

　　那个夜晚好比人生的交叉路口，又像是程序里略微复杂的If判断语句，关系着他究竟是选择了前进，转弯，后退，亦或止步不前地待在原地。庆幸的是，他没有选错，他的人生还没有进入死循环，也没有运行到 return 0 而结束。

　　陈竹查找了很多关于游戏编程的资料，列出了相关从业方向的excel表，重新捡起了拉下的功课。在网吧中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时间，他没有再单纯地敲着键盘挪动鼠标，体验那些惊险刺激的游戏，而是摊开了谭浩强的《C程序设计》，在呛人的烟雾缭绕中敲下#include的头文件。

　　当屏幕正中的黑框显现“Hello, world!”这行字符时，陈竹隐约感觉自己的人生悄然脱离了原来的轨迹。

　　他认识这两个单词，你好，世界。

　　将指针拨回现在。左手边杯中溢出的茶香蔓延在车库中，并没有多么浓郁，淡淡的甚至有些劣质。

　　小卖部五块钱的“满口香”，林朝夕同款。

　　陈竹其实更爱喝可乐，喜欢酸酸甜甜的滋味，享受碳酸的沸腾感在口腔中迸发溅射。在学习与编程时，他却养成了喝茶的习惯，似乎只有伴着淡淡的苦，头脑才会清醒得要命。

　　他第一次泡茶叶时嫌弃地发慌，心里想：林朝夕为什么会喝这种难喝的东西？

　　可多喝了几口，做了一晚上的英语阅读也没犯困，陈竹又改了感想：茶，真是个好东西啊。

　　他中考没有选择上一本率更高的安宁实验中学，而是为了帮父亲省五万块的择校费去了公立一中。师资的差距需要个人的努力来弥补，令他不得不习惯了茶叶的涩味。

　　林朝夕说的对，他不够信任自己的父亲。即使倔着脑袋说，我才不是为了给人省钱，在哪儿学都一样，但其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非要说一点也不后悔，肯定是假的。就算不经历初三来自裴之和林朝夕的魔鬼补习，简单的数字比大小也不可能看不懂。如果再给现在的他一次重返过去的机会，说不准自己真的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当然，人生哪会有如果。

　　高一寒假自学程序竞赛的时候，陈竹遇到了一种解决最优解问题的算法，贪心算法。它的含义就是遵循某种规则，不断贪心地选择当前最优的策略。

　　粗略一想，好像每一步的最优就会成就整体的最优。但实则不然，只有具备了无后效性，即某个状态的选择不会影响到之后的状态，贪心算法才会得到最优解。

　　想通了这个算法后，陈竹莫名的乐观了起来，他不再懊悔小学初中的荒废，也不再纠结自己之前选择的对错与否。他想着，人生不可能具备无后效性，更不可能每一次都选择最优解，前一步看似错误的选择说不定只是在为后一步的更优做铺垫。

　　至于究竟会不会达成世俗意义上的最优解，陈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只是在这高中三年，他不想让父亲后悔没交那五万块钱。

　　三年好长，未来更长，现在的他没法保证以后，只能一步一步努力地摸索着前进。

　　陈竹听见了门锁与钥匙的摩擦，以及刻意放轻的步伐声。

　　父亲叩击了车库的门，轻轻的，像是怕打扰到他，“我买了你爱吃的烤山芋，出来吃吗？”

　　陈竹喊了一声好，关掉了黑黝黝的程序窗口。他从木质的板凳上起身，刚想要拉开车库的门，又折返回了书桌。

　　他翻开了一本笔记本，里面满是黑色水笔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迹。

　　整理上学期数学的知识点。

　　背300句名言名句。

　　将高考的英语词汇表过三遍。

　　学习C#的基础语法。

　　掌握Unity的基本操作。

　　......

　　独立完成一个游戏Demo。

　　......

　　陈竹捏着笔在这一行上打了个勾。

　　至少此刻，他达成了自认为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