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世生存记》白月行

9、乌尔森林

　　“传闻，乌尔是兽神阿伽的十六门徒之一，虽然性情爆烈，却忠诚耿直。他一生追随兽神，经历了大大小小近千场战役，战功赫赫。阿伽神话记载，最后一役，两族交战，他不幸身陨，却因不愿离兽神身旁，便起誓，将自己的身躯化为山，自己的骨血化为长河，永世陪伴身侧….”

　　林越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时抹干额角的热汗。他费力地听着对方的解释，只能大概明白远处那山名乌尔山，眼前这河为乌尔河。顺着这条宽约十米的长河，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而这一路的风景，他已由惊叹，转为习以为常。

　　高耸入云的乔木，枝干繁盛，几乎遮盖了天地。虽已到夏末，却仍旧是深深嘉木，枝新叶绿，仿若大地都是苍翠一片。

　　一开始，林越还觉得这有氧运动不错，能好好自我感受下大自然气息。可走到现在，早就浑身冒汗，四肢无力，实在是要撑不住了。

　　“天天…衡…”他喘气如牛，“还要走…走多久？”

　　小哥回头淡淡一笑，轻松道：“若我抱着你，就快多了。”

　　林越立刻摆出大写的拒绝，就算知道自己是在逞能，他也不想背负这该死的雌性称谓。

　　一屁股坐下来，气喘吁吁道：“你还是让我先歇歇。”说完不自觉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心里十分泄气。

　　对方却突然上前解开他汗湿的披风，摇摇头说：“那等会，你不要再像早上那样了。”

　　林越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早晨又赖床，又不肯乘免费人形巴士，跟人磨蹭了好久。其实也不怪他，自从知道自己是什么鬼雌性，就时不时胡思乱想，生怕不小心就搞了个♂人生哲学。

　　“行吧，我错了！”他转开脸，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我那天究竟是怎么碰到你的？”

　　对方沉默了片刻，眼眸微垂，苍白脸上露出迷茫神色。

　　“是阿依指引你的。”

　　林越歪头，“啊？”

　　对方却又浅笑一声，极慢地，将指尖移至他的脸颊，轻柔的摩挲着。林越本反射性想避开，可瞧着那双黑亮的眼，不禁愣住了。直到那阵酥麻的痒意，渐渐退了，他才猛地后仰拉开距离。

　　“…那个，我就想回家。”他赶紧表明立场，就算他对那白光没多大信心，也不想留在这搞基！

　　对方收回手，沉思道：“我会帮你。”

　　他望着林越的双眼，斩钉截铁道：“你既是我将来的帕依，兽神再上，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在你身旁。”

　　“可…”

　　“你不必担心。”

　　对方直视着他，神色坚定，林越只能气闷的将那半截话吞了回去。他长叹口气，心想现在还不能把自己来自异世界这事抖露出去，万一对方因此不想帮他了，他岂不是真的在这当别人的“帕依”？

　　这三个月来，闷在屋子里潜心学习，为的就是尽快学会当地语言，好找到回家的方法。即使他偶尔觉得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可能只是回了趟老家。主要是这当地语言与他老家方言有些相似，他交流越多越觉得吃惊，感觉自己或许、可能、也许还在地球？随着他进步飞速，现在除了语调比较怪，复杂的词语不懂，基本能跟天衡自由交流了。但一想到这世界男人遍地，野兽横行，他就会半夜惊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应了那个预示的邪，回不去了。

　　“算了算了，”他垂着头轻声道：“指不定能找到点痕迹呢。”

　　林越站起来，看了眼天色，似乎有些晚了，再往四下眺望，发现依然是大片的森林及灌木丛。

　　“日！”他也没敢高估自己的体能，只有不好意思道：“你背着我走行么？”

　　话才说完，对方就道一声可以，将人屈膝背起。身形展开，不过瞬息，便已是十米开外。羽族自来就行动敏捷，不用双翅，便能如兔起凫举，于林间飞跃。林越裹着对方披在他身上的银白披风，埋着脑袋，像一只鹌鹑似的，深怕自己被吹回大地母亲的怀抱。

　　风景急速掠过，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一处由几块木板搭建的简易岸头。深褐色木桩立在水边，能看见几只孤零零地木舟停泊在旁。

　　林越一抬头，不禁暗自惊呼。

　　此刻的天与地，在林越眼前，忽然显出他的浑然一体，山高云阔来。

　　河水不似先前的晦暗不清，而是一种如苍天般宁静的紫蓝，微波粼粼，流水缓缓。他一步步走进，竟能看见浅色水草摇摆，如同跳舞的小人，脚尖旋转，便在这河面上留下美妙的身影。

　　他玩的起兴，就看见天衡已经解开岸边的一艘破旧小船，正准备上去。

　　“哎，我们还要过河么？”

　　“我化出原形也可。”

　　“不用！”想起自己上次在天上吓得大病一场，林越赶紧喊停，讪讪道：“我们乘船，这河看着也不宽，应该很快就到对岸。”

　　“嗯。”小哥将他安置好，轻轻道：“过了河，也就到了。”

　　小船晃悠悠地动了起来，林越不禁害怕地抓紧船舷。回头望去，茂密幽深的森林开始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座庞然大物静卧蛰伏。而那些嘁嘁喳喳的鸟儿声也渐渐消失，最后只有河水流动的静谧之声，在耳边轻轻响动。

　　船桨高高扬起，又缓慢划开。

　　激起地浪花变成一颗颗水珠，落在他的额头，脸颊，还有仓促间摊开地手掌。他不由地笑了起来，眉眼弯起，难得心情愉快起来。

　　忽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他鞠起一捧水泼过去，笑嘻嘻道：“小哥，要真回不去了，我就跟你混呗。哎！以后也别跟我妈似的，站在阳台上哭兮兮，也不告诉我别上那鬼公交，现在想起来，我真是又悔又呕……”

　　年轻的兽人静静地听着对方的絮叨，心里默默答应着。

　　只是双方也没想到，这些无意的话，对他们将来的抉择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插曲很快过去，两人没多久就到了瓦纳谷。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同时也是传说中的埋骨之地。

　　林越刚走进去，就打了个哆嗦。他偷偷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心里发毛。黑沉沉墓碑杂乱的摆放着，看起来有些阴森。忽地，天空传来一声鸟叫，尖利而刺耳.

　　“我去，好像真是这里啊。”

　　天衡却脚步不停，带着他一路朝前。

　　直到来到一块破旧石碑前，对方才停下。墓碑侧放，边缘稀疏长着些深绿苔藓。正面倒是十分光滑，像是有人长期打扫过。

　　天衡拉着他站到墓碑前，沉默了半晌。直到晚风微凉，他才幽幽道：“这是我阿依。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林越这才想起来，这一个月，对方好像除了宅在家里，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拜访。心里顿时觉得对方有些可怜，默默道：“那叔叔他……”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天衡蹲了下来，低沉的嗓音仿佛从胸腔发出，“要的太多了…大概是要受到兽神的惩罚。”

　　林越微愣，有点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阿依，谢谢你。”说得极轻，身旁的林越几乎没听见。

　　“我们走吧。”

　　“不再多陪你阿依一会吗？”

　　“天要黑了，不是还要找到你来的路吗？”

　　“是啊。这里…”他环顾四周，“我记起来了，朝那边走，对的！我记得路上有很多这种红叶子的大树，顺着这些树一直走…”

　　林越一路往里，往森林内不断深入，随着两人的寻找，河流的痕迹也在身后渐渐消失。时间不断流逝，天色越来越暗，那些浅淡的红叶快要被浓郁的黑完全遮蔽，小虫子们也开始在草堆里唧唧唧的吵闹。

　　“晚了，回去吧。”

　　“怎么什么都没有呢？”林越甩开对方的手，摸瞎似的又往前跑了一会，心里着急的不行。“不对！上次那个白色空间呢？”

　　“在哪？在哪？”他绕着林子转了好几圈，却什么也看不到，发现不了！

　　“越！”

　　对方一声大吼。

　　林越惊恐回头，就见一接近三米的野兽獠牙扬起，正要将他一口吞下！

　　得亏他平时被前女友们打出了条件反射，下意识侧身，就地一滚，侥幸躲过身后袭击。

　　而那边，天衡早已化身原形，高声鹤唳，长喙径直啄去。随即，一人一兽缠斗一起，在黑夜里，呼啸厮杀。

　　林越心中焦急，只觉得那野兽庞大无比，虽看不清模样，但光听那吼叫声，就比上次那个兽人还要可怕。

　　“看来，这回应该是真正的野兽，不是兽人。”他在心里猜测。

　　忽然，“噗嗤”一声，仿佛利爪刺入血肉。

　　震耳欲聋的吼叫响起，那野兽奋力挣扎。但对方没让他痛苦太久，一双利爪如雷电划过，从胸口处，撕裂半个身躯，将圆滚滚的头颅一把扭断。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林越捂着口鼻艰难忍住。他被溅了半身的血，整个人仿佛从血池子捞出来。

　　“你没事吧？”他刚扔下罩着的斗篷，就落入了温热的怀抱。

　　“唔…”

　　对方捂着他的嘴，一字一句道：“先答应我，再也不这样。”

　　被迫仰着头的林越，连忙点头。

　　“血腥味浓，容易招致野兽。”他长叹一声，“上来，我们先回去。”说着便化为羽翼衰白的天鹤，尾羽颤动，仿若凌空而飞。

　　林越听话的伏在背上，双眼紧闭，牢牢地抓着硬羽底下柔软的细毛。

　　随着劲风刮过，两人瞬间腾空入天。林越本不敢看，但卧在对方背上，感到源源不断的热量，心里忽然暖了起来。他勉强睁开眼，却一时间忘了呼吸。那轮硕大无比的圆月挂在他天边，伸手之间，仿佛就能轻易攀折，皎洁的月光下，他好像神话中的仙人，向着天宫遥步飞去。

　　难怪以前人家曾说，驾鹤归去，乃是走向灵魂归处。如今，他来到新世界，体验从未有过的生活，难道不也是重生吗？

　　腾云驾雾，傲游天地，真乃奇遇！

　　“你不要害怕。”对方安抚他。

　　“不，”他说，“我觉得，以后我再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