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素》二十啷当岁

2、2.冯溯 就像钱钟书

　　最近时常想起某一个特定的时期，白日做梦、午夜梦回，总是那几年的事情，就像被魇住一般。
　　或许是我他妈的终于老了。
　　我高中毕业，考上了我认为最牛逼的大学，结果才进去一个月我就开始后悔。我以为能考上这种大学的应该挺牛逼，至少都得读书，再不济也得用脑子想事吧？但并不是这样，我的这些顶尖的同学，他们玩一个空间折叠的游戏，我说埃舍尔，他们两眼无光、做心理调查，我说荣格，他们说听说过、就连他们看小说，我提On the road他们居然都一脸茫然。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妈的绩点，甚至不惜哗众取宠，溜须拍马好让政治课分数高一些。
　　我在那呆了不到两年，认识到大学不过是一个粪坑，臭不可闻，于是终于光荣退学了。我那时候的确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那个人，就像王小波说的‘没什么锤得倒我’，就像年轻时的太宰治，就像钱钟书觉得‘没人能当我钱某人的老师’，我也觉得，没人能当我冯某人的老师。
　　但我一文不名，我妈知道我退了学还不打算再进任何别的粪坑了，几乎背过气去，决定一分钱都不给我。
　　我冒充还在上学的建筑系大学生给别人割板子做建筑模型，最忙的时候同时接了三家，一个月后拿到了三千块钱。其余时候去麦当劳什么的破地卖笑，还进KTV陪过富婆，经常因为不够像条哈巴狗被炒，后来有一次遇到一个本地暴发户，男的，摸老子屁股，出价一万二让我给他操一晚，我很有礼貌的和他说：去□□自己。然后那家KTV说什么也没再雇我。
　　但我退学不是为了糊口，是为了写书。
　　08年春，我的书扣扣索索的攒了二十万字，我得开始给它找出路了，我期间零零散散还写过些无病呻吟的杂文、剧本、社评之类的东西，认识一个给我派事的编辑。我跟他说我这有本书你看看，他勉强接了，一个半月告诉我他做不了这个主，我说那你给你上司，他说：出不了，就这句话。
　　我把我的东西到处寄，投官网，跑图书馆借电脑寄电邮，打印出来贴上邮票寄包裹，好的会回信说我们帮不了你，剩下的就如同一堆蔫屁。
　　我还找过人，容素。
　　我有时候想，也许容素是那时唯一一个读过我的书的人，我这个时期的回忆终究只能回到他身上，但这个人也不过是个混蛋罢了，在充满傻逼的世界里闪闪发光的一个混蛋。
　　我第一次去找他，想让他看我的书，他把邮箱写在一张擤鼻涕纸上，屌得很。第二次我们一起喝了酒，那大概是我最落魄的时候，我冒充在读大学生的事不知道怎么暴露了，即便我做出来的模型从没有过问题，这样的活也轮不上我了，再之后一份长期家教的课时也突如其来的结束，我想大概是一传十吧。
　　我在TACCO喝酒总是后半夜，因为有免费的龙舌兰，后来我知道容素总是白天来，他主要为了吃。他的确无什么酒量，才两shoot就脚步虚浮，说话愈发斯文起来。清醒时还刻意说话带上脏字和人打机锋，醉了却显出文绉绉少爷本色，如小狗亮出的肚皮一样个性温和柔软，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他一个，这也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虚伪了吧。
　　我捏着我白来的龙舌兰等他醒酒，问他，你究竟愿不愿意看我的书。
　　他说：那当然愿意，我等了很久，你也没有发我邮箱嘛。
　　我目瞪口呆，骂他：“你想看还拿什么乔！”
　　他老人家一笑，颇有儒士之风：“你傲得很，难道我该求你不成，我大概知道你能写出什么样子...”
　　他清醒时就一双醉眼，是因为近视，看人看物都微微眯着，我想褒姒妲己也需有这样的眼，才能倾覆国家。这样的生在男人身上简直是焚琴煮鹤，生在容素这张无欲无求的脸上就不只是焚琴煮鹤了。
　　我后来搬出地下室借住在容素家里，常常觉得这双眼睛如影随形，要我读他那一屋子书，要我写更多的东西，再一点点删掉。他总是对我的文章不满意，要我读托翁，读马尔克斯，读芥川龙之介。我觉得写那样的东西未尝会比我当时愉快，觉得名著这种世人都知道了不起的东西就不再堪用了，每和他骂，他都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半真半假的威胁我说不会再帮我。
　　我觉得他俗，他俗的如同这俗世，无需自以为正确就像个圈一样将人管住看牢。不得不说，我一度怕了，几乎不再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我还不如归到落魄去，像斯特里克兰德那样挣脱束缚，但容素也不是那样傻逼的束缚，有一次他问我：你有没有性伴侣？你怎么解决？
　　我知道他问到了根源，我头脑发胀，再不能自控，于是只好骗姑娘和我上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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