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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天,我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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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收到了人生的第一束花。
不是红玫瑰。
也不是来自男友。
是一束非洲菊还夹着几支向日葵。花束上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个并不是特别漂亮的手写体:“祝胡杨同学,早日康复。”可惜虽然是送给我的花,我却没办法摸一摸。
隔着玻璃,我看见过道上围满了人。除了老夏,寿星和我妈,我谁也不认识。来人都戴着口罩。
老夏是我的班主任,教我数学。我能认出老夏是因为他的那一撮翘起的头发,讲话时候会一颤一颤的,可惜今天我今天见不着他的大黄牙了。
寿星是我班长,脑门特别大。他的成绩说明脑容量的大小和大脑的体积是成正比的。
至于其他几位听说是学校的领导。可是,不学无术的我在所有的大会上都争分夺秒地看小说或睡觉了,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谁是谁。真是没有政治觉悟,所以即使我的成绩不错,在班上也没有捞到个班干部。老妈和老夏在尴尬地笑着,表情又有点严肃。
寿星盯着我,冲我比了个手势,大致是鼓励的意思。我很想像个女侠一样冲他抱个拳,可是双手不听我使唤。
我像只动物,住在这间玻璃房子里面,任人参观。逼的我尴尬癌直犯,幸好我很清楚今天所有扮演的角色。
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戏份不多,并且我也没有给自己加戏的冲动。
终于,我也是一名安静的女子了。虽然我还是更想成为一名女侠。可是我现在半点也折腾不动,经脉尽断武功尽废说的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我的头很晕,也看不清楚东西,说话发不出声音,因为喉咙充血得厉害。
我偶尔看一眼玻璃窗外,头疼的要炸,不知不觉的,我开始困了。
我的药物反应很重,骨头疼的厉害,皮肤上长满了皮疹,很痒却又不能抓。昏昏沉沉的,我好像听到什么机器响了,然后有人进来了,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凌乱又仓促,还伴着机械碰撞的声音。
玻璃窗的窗帘好像被拉上了,我瞥了一眼窗外,看到了几双红着的眼睛。
靠,搞事情啊!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记忆。
等我再醒来时,蓝色的窗帘又拉开了。
不是探视时间,走廊空空荡荡的。
窗户外面,飘着纷飞的雪,远的近的红屋顶已经被覆上了一层白。
然后自动门开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走了进来,像科幻电影里的科学怪人。这人很高,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
然后他走近了,拿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睛。
于是我看到了一双深邃而黝黑的眼睛,瞳孔里干净得像一片湖,倒影出一个苍白着脸的我。内双的眼皮,细而长;他眨了一下眼,长而翘的睫毛上下翻动。
也许面罩下的脸满脸痘痘,塌鼻梁,厚嘴唇,长得一点也不齐整。仅仅是因为这双眼睛,老夫听到了16年来,少女心初次萌动的声音。
他撸起我的袖子,手指修长,是不是医生的手都这么好看?
对比之下,我手臂上像豹纹般的皮疹,密密麻麻的,叫人恶心。
“你看,天然豹纹。是不是很潮? ”我脑子一热张口说道,声音喑哑,像荒腔走板的二胡。我只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然后,我看见那双眼睛形状变了,变成弯弯的形状。
“嗯,这形状挺少见。“声线很有磁性,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其他地方还有吗?“
“胸口和背都有。“
“嗯,我看看“
胸口……他要看……我猜,我的脸一定红了。
不过,他只是掀开到我的腹部,细细看了,就放下了我的衣边。
“还好,隔一周就好退了,记得不要挠,不然留疤就不好了。昨天体温太高引起了休克,但是现在体温已经稳定了,这些都是正常的术后反应。不要怕,嗯?”
我想说,我才没有怕。
可是我没开口,因为我不想在他面前撒谎。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死要面子。我看过妈妈偷偷地躲在墙角哭,也知道朋友在面对我时候的小心翼翼,大家都很悲伤,我甚至不敢放肆地哭一哭,因为于事无补,只会让他们更难过。可这是生死呀,即使是女侠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会怕。
很奇怪,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医生面前,我却想前所未有地卸下防备。
“你看所有人都让我不要怕,要坚强,可是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尽力地成为他们期待看到的那个我。其实我一点也不坚强,我怕疼,懦弱,是个胆小鬼,我还很爱哭,但我不敢告诉他们。可是现在血小板太低了,我一哭眼睛就要流血,忍的感觉太难受了。每次看到他们的眼睛,我觉得我的实话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我就怂了。”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小光头,塑胶手套和我的发根相碰,触感很怪。
“我不太擅长安慰人,但看病还可以。我会做我擅长的事,尽力把你治好;所以你也只要做你擅长的事就好。”
“我很擅长吃东西,可是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我还很喜欢画画和看书,可是这里面什么也不让带进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些抬杠的意思,但是我就是情不自禁地就想发泄出来。
“那就想些能做到的。”
“你说,我会不会死?”
“不会。”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说服力。
“你怎么知道?不要因为我读书少就骗我。我知道56床和58床都走了,你看我的床号数字还这么不吉利,54,不就是我死么?”
“小姑娘,瞎想什么呢?你自己说说有没有道理。”好看的眼睛没有看我,一边调着仪器的数据,一边盯着笔记本,手指记录着什么。
“万一呢,我听病友说,他做手术的时候的另外7个移植仓病友全都不在了,只剩下他一个。我很害怕。”
“人和人没有可比性的。我不会说你百分之百一定能康复,但是你的优势很明显年轻,恢复力强,身体素质好;而且这次骨髓又配到了10个点,除了一些正常的术后反应,没有不良的术后反应。根据我的专业经验做出的判断,痊愈可能性很大,至于信我还是信你的病友,你自己做决定。好了,我要出去了,有不舒服就按铃。”
他的话,虽然冷冰冰硬梆梆的,但很好地安抚了我焦虑不安的心。我想,还说自己不会安慰人呢。
他整理好仪器,便往外走。
我赶忙冲他喊,“医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在俞医生的组里没见过你。”
他的脚步顿了顿,“我叫聂航。”
我突然觉得自己无聊到发霉的治疗过程,有了一丝丝期待,因为这位聂医生。第二天我收到小护士转交的一本经过消毒的书,弗兰克尔的《追寻生命的意义》。因为消毒,纸张不再平整,边角还有些发黄。书的首页上写着,“祝早日康复,聂航。”
我一直以为能再见到他,可是直到我血液指标渐渐地恢复正常,出了院,我都没再见过他。
2007年12月24日,骨髓移植后的第三天,挨过两次抢救的我,遇见了聂航。他那本署了名的《追寻生命的意义》陪我度过了漫长又煎熬的移植仓时光,也为我迷茫的高中生活打入了一道曙光。我开始思考,九死一生之后,自己生命意义是什么?我本来的愿望是做一名女侠,只是武林秘籍这样玄而又玄的东西大致只在小说里存在。
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悬壶济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