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地白树栖鸦》周九厄

3、2 三天前

　　三天前
　　郑兵捧着手上的盒饭蹲在影棚的角落里，魁梧的身躯和狭窄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放错了位置的青铜鼎。
　　“兵哥，你就吃这么点能吃饱吗？要不我这份你也给吃了吧。”剧组的化妆师拉着个粉红色的小椅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手里递过来一份蓝色的饭盒，雪白的内里满满当当的盛着大米饭，上头放着小青菜，炸丸子和肉炒萝卜丝这些家常菜。洁白修长的手指被蓝色的饭盒一衬更显白皙，他也算美人肤色雪白身材高挑，今天扎着个丸子头眼尾翘着橘色眼影端是艳丽动人。虽然只能在这么个小剧组里当化妆师，但在捯饬自己这方面别有一套，不说话的时候颇有种别样的风情。一说话就一股子娘炮味。
　　郑兵默不作声的往嘴里塞进一筷子白饭，这剧组的盒饭油多，菜吃了腻味。他心里清楚化妆师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但他懒得管。不就是被个小姑娘看着，大老爷们还能被占便宜不成。
　　Andy看着人不出声也不恼，满心欣喜的看着他结实有力的臂膀，手臂一动这肌肉就鼓鼓囊囊的撑了起来，黝黑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鼓动着。Andy姣好的脸庞上泛起红晕，他怯生生的抬起头望着郑兵，眉眼含春艳如碧桃。他从中学时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而且是那种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汉子，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有意把自己往女人那方面打扮，大学四年的练习让他在美妆圈有了点名气，自己也借此迈入了娱乐圈。从郑兵第一天来到这个剧组的时候他就看上了，这年头来混娱乐圈的多是着奶油小生或者韩国花美男，硬汉是越来越少。郑兵第一天穿着件黑色紧身背心来到这个剧组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春天来了。
　　郑兵皱着眉看着他，他对别人的爱好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趣，但这种把自己打扮成女人凑上来他是真的无法理解，他要是真想和人来一段露水情缘也不会去找个假货。他站起身来准备换个位置。
　　“去去去，边儿去。”周毅看见这一幕顿时走过来赶人了，他眼睛大眉毛又浓，眼睛一瞪颇有种门神的架势，横眉竖目的。“我兄弟这么好一汉子能吃你那小娘炮的盒饭？”
　　“兄弟你下次甭给他客气，一巴掌揍上去他就不敢招你了。”周毅一屁股坐在地上给郑兵瞎出主意，他这人心眼挺好，就是总爱搞点事出来。郑兵也不吃饭了，把盒饭放在地上转过头盯着他看。周毅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不揍就不揍，晚上喝一顿去不？”他手搭在郑兵肩膀上，舔着脸凑了过去。嘴里嘚吧嘚吧的说着，有种他不说话就不停的架势。看着他老半天郑兵憋出个字来，“去。”
　　他一直挺奇怪周毅这么个话唠性子是怎么忍得了他的，就他这半天不说话对着说也没劲啊。
　　“行，时间还早着，我去念念台词。”周毅一溜烟就给跑了，郑兵拿起早就没热气的盒饭继续吃，他在剧本里就是一蒙脸的刺客，死的时候都默不出声的。
　　吃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郑兵就蒙着一块黑布准备去行刺了。深黑色的劲装穿在他身上，骨架子一撑颇有种训练有素的死士的感觉。他这戏也简单就是为了表现出男主的武功高强加的一场刺杀戏，这编剧也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拍几下他的戏份就结束了，本来也不是什么知名剧组这龙套也是随便拉来的，总体不好不坏就可以过了。一下午郑兵就站在一边看着周毅带着男主女主大杀四方。今天没夜戏，太阳一落周毅就脱了假发套拽着郑兵走人。两人跑家里附近的小饭馆，叫上几道菜，弄两斤白酒，喝了个痛快。
　　一边喝着周毅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未来的规划，“兵哥啊，这演员这路我不打算再走了，今年我回家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再让我爸妈拿钱给我了，我得自己养家糊口。我打算回补习班做我的英语老师去，兵哥你要不跟我一起？”他瞅着郑兵的眼睛，眼圈有点发红。“兵哥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这演员得能说会演关键时刻还得抱着金主的大腿。兵哥你这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字的性子能当什么演员？！”白酒的劲有些上头，他大着舌头指着郑兵就骂。“像你这样能演什么，木头吗？！我就烦你这样子，比谁都认真什么都去做，就是没用！废物，连富婆都看不上你！”
　　郑兵也不吭声，从烟盒里拿起一根烟点燃，辛辣的烟气慢慢从喉咙里吐出，烟在他的手里一点点烧成白灰，暗红色的火光在黝黑的手指间明灭着。
　　饭店里又来了几个人身上带着点血浆，像是隔壁恐怖片剧组的。叫《月夜惊魂》还是《血月》来着，郑兵低着头回想着。老板娘急忙迎上去，身上带着股油炒大葱的味道，深蓝色的围裙上溅着零星的油点。大概是他们的晚饭，他夹起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你到底怎么想的？”周毅看着郑兵点着烟，叹了一口气，“你以为现在还像十年前那样吗？我们的机会早就过了，你要是还想往上爬得自己找别人的梯子，兵哥你二十五了。”他红着眼看着郑兵，郑兵确实是连龙套都不好找，但圈里上层的男男女女都喜欢他这样的。退伍军人，生活严谨，能打能抗还有品味，关键是骨子里透着股克制的野性。棕褐色的瞳仁盯着人看的时候，跟老虎的琥珀珠子也差不离了。谁不喜欢这样的，周毅苦涩的想着，郑兵要是肯低头第二天就有人带他去武打片当主角。
　　旁边新来的那桌已经开了四瓶啤酒在那喝着，一边大嚼着黄豆一边说笑着。郑兵看了几眼又把视线转了回来，周毅眼圈通红咬紧牙关太阳穴鼓胀着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应该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他想，跑龙套的工资越来越低了。天色越来越昏沉，暗淡的红光显得他面色深沉，沉沉的黑眸里浮起一道光很快又沉没在黑色的深潭里。稳定的工作又怎么样，难道自己少了这口饭吃，钱对自己没用倒不如去找个入门的机会。明天去“耗子”那问问有没有剧组咬人，他打定主意捻灭了手里的烟头，灰黑色的粉末在劣质的油黄色木桌上留下一道执着的印象。
　　周毅抱着腿气哼哼的坐在凳子上，饭店的老板也懒得搭理这两人，坐在柜台那玩着自己的手机。
　　“我能演。”郑兵三两下扒拉完一大碗白饭终于硬邦邦的吐出三个字，付完账就消失在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