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策恶女白堇流鬃》边境之遥

14、第十四章 悲

　　又一段回忆如秋叶落过眼前，画面中的白菫骑着小马，畏畏缩缩地跟在三位女猎人后方，在迷雾缭绕的幽林里迂回前进，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就连树木都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陌客，令她浑身寒毛直竖。
　　“喂喂──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理会那些声音，”瑰芽无奈地说，“妳这样可不合格喔。”
　　“是……对不起……”
　　“没什么好怕的，菫妹，”罂籽平静地说，“我们都是森林的客人。”
　　“是……”白菫愣愣地思考着这句话的涵义。
　　“在幽林，甚至是这整片山谷，能看能听能见的事物都不可怕。”松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然而，身为森林的客人，谨遵作客之道，森林也会展现祂的地主之谊。”
　　在寒箭山脉所见的一切都颠覆着她过往的想象，山间呼啸的风，是诸神的呼息，久踞不散的雾气是祂们的面纱，亘古守护着祂们宁静的归所，每一棵树、花草、石子、泥土都具有灵性。
　　行走于此地令白菫感到不安，她感觉自己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沙，但是女猎人们教导她如何面对，她们告诉她：举世生灵皆为诸神遗爱，我们在这里就像回到母亲的温暖子宫，它虽黑暗，却安全。诸神的遗骸孕育世界，祂们的血成了河流，骨成了山峦，纵使我们都是恢弘岁月中转瞬即逝的存在，却都是诸神钟爱的子民。
　　“是，我明白了。”
　　又一次，回忆转换场景。
　　白菫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跪倒哭泣，新造的反曲弓摔在地上。
　　“呜呜呜……”
　　松柳坐在桌边，一派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怎么啦菫妹，在哭什么？”
　　“我……”
　　“哦──原来如此，恭喜妳啊。”松柳还未听她解释，便胸有成竹地拍拍她的肩膀。当然，少女发出了一声“咦？”泪眼汪汪地望着她的前辈。
　　“怎么了吗？我这是在恭喜妳完成第一张悬赏啊。”松柳笑吟吟地祝贺她。
　　“松、松姊妳怎么知道？”
　　白菫愕然倒退数步，谁知松柳见状反而大笑了好一阵子。
　　“哈──哈哈哈哈哈！傻瓜！我头一回杀人也是这样啦！还哭了不只三天三夜呢！”
　　“喂喂！真的吗？菫妹！妳办到了？”罂籽和瑰芽破门而入，猛烈地摇晃白菫的肩膀，“太厉害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们惊呼，“快跟我们说说详情！”
　　“那是个意外！我本来不想杀他的……”她红着眼眶解释，“只是，在我瞄准的时候，对方忽然就动了下，于是箭矢就这么射中他的心脏……”
　　“哇哈哈哈！！”三人纵声大笑，瑰芽甚至毫无形象地笑倒在地上，“菫妹啊！幸好那是张‘死活不论’！”
　　在一片爽朗的笑声中，少女擦干眼泪，拾起地上的弓，这把反曲弓是她猎人生涯的第一把武器，也将在往后陪伴她度过无数岁月，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折起，收进背后的包袱。
　　“好奇怪……我现在，竟然完全不感到悲伤了。”她转身，面对她的三位猎人导师，泪痕尚在，眼神有些懵然，“这感觉彷佛像是……我杀了人，所以我必须因罪恶感而哭泣吗？不对，其实我根本不那么想，杀了那个人，是成为赏金猎人的证明，其实我高兴得不得了，但……我却还是哭了，好像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杀人是不对的，所以我哭了，如果不哭的话，就好似这一刻根本不值得纪念，是吗？”
　　三位女猎人惊奇地望着少女，她不过才十七岁，却能冷静分析着自己的思想与情绪。
　　“如果我不打算成为猎人，只想在家乡当闺女，那么杀人必定是罪恶而可泣的，但我已经是猎人了，从这一刻起，若我无法摒弃人的慈悲，那么这条路必定充满险阻，我……”白菫闭上眼，忍耐某种情绪，“我不会再哭泣了，因为，人只有在感到悲伤的时候会哭，从今以后，我不能再放任内心像个孩子似的，为所欲为地影响我自己，那是绊脚石，悲伤，只会阻碍我前进的道路。”
　　“亲爱的，”松柳走向白菫，专注地凝视着她的双眼，“成为猎人，必然要舍弃许多事物，我很高兴妳对此深有体悟，但要切记，诸神赐予我们的每一项才能，无论是强健的身躯、美丽的外貌、坚强的意志、聪慧的头脑……都弥足珍贵。”
　　白菫点点头，却不是很懂这番话的涵义。松柳微笑着继续说，“当妳悲伤，自然会认为悲伤是绊脚石，但也不必急于批判，如果人不会悲伤，那么这世界只会更加混乱，而悲伤也往往能驱使人突破自己，就像当初我们在荒原发现妳，虽然不晓得妳为何会如此悲伤，但也是那份力量，使妳来到这里的，不是吗？”
　　“是的……”白菫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松姊教导的是。”
　　然而，尽管白菫在当时领教了悲伤对于人的必要性，在她往后的人生之中，却又无数次为此而痛苦不堪。松柳在数个月后死于帮派寻仇，瑰芽为了复仇受了重伤，罂籽带她回奔驰廷，从此，新东方再也看不到这三位女猎人的身影，而白菫也随她们重回故乡。
　　她们在草原埋了松柳，白菫泪流不止，悲伤再次纠缠而来，她又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