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Chapter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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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回忆之歌终结，时间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夜空繁星闪烁，世界仿佛沉浸在银色光海之中。
即使林立的水泥大厦再如何冰冷沉默，上海也从不缺热闹。一到华灯初上的关键时刻，中心商业区的霓虹灯就争先恐后燃起来，开始盛气凌人地叫嚣；就像大风刮过，原野蓦然间便烧了个全。
楚天毅沿着街道边缘漫不经心地走着，看了一眼手机上刚刚调整好时区的时间——中国时间晚上八点。
下午四点落地上海，整顿好行李后并没有立刻调整时差的打算，而是先出来转转。
可能，难得回来，他总想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寻找些什么似的。
他身旁五步的距离站着一名十二岁的女学生，处于成长期的小身子被沉甸甸的大书包压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与疲倦促使她的步伐缓慢又费力。
女学生听到同伴在马路对面喊她的名字后，连忙提起精神大步流星朝对面跑去。与此同时，人行道的绿灯跳转成红灯，苏醒的汽车们打着大灯向她冲来。
“小心！”楚天毅及时伸出手紧紧拉住她。
车流似箭矢从女学生眼前飞过，只残留让她惊吓到颤栗的疾风。惊魂未定的女学生捂紧胸口，如获重生般咽了咽口水后，立即向救她一命的男人道谢：
“谢谢……”
楚天毅只淡淡道：“没事。”便站在原地，再未言语。
女学生觉得有点尴尬，却也只能在原地等绿灯。
对面商业大厦正中央的LED屏幕忽然更新了照片——今年大火的广告模特兼设计师乔曦晴。
显眼的屏幕一时间吸引了许多人注视，结伴而行的人们纷纷对照片中人评头论足，或嘲讽、或赞叹。
照片截到乔曦晴上半身——以垂于身侧的左手腕上方为分割线。黑色女士西服外套随意披挂于肩，波浪般的长卷发倾洒在右胸前；右臂以肘弯为圆心轻抬90度，一缕黑发随意绕于右手食指尖。脱然之貌看起来懒倦又撩人。
当然，人们更多关注的还是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蛋。
肤如凝脂，眸若清泉，纵然妆容再精致，也见不到脂粉气——这便是乔曦晴在长相上的标志，也是经纪公司给她的设定。
——只可惜，美则美矣，怎么看都少了些生机。
“是乔曦晴啊！我好喜欢她的！”女学生在看到大屏幕后立刻拍手欢呼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毕竟涉世不深的年纪，什么情绪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哦？喜欢她什么？”沉默的楚天毅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女学生没发觉不对劲，自顾自说起来：“很与众不同啊！以前只看那些评论，还觉得她挺不堪的，了解之后没想到竟然是个内外兼修的才女啊！”
楚天毅轻笑一声，未置片语。
“你不喜欢她吗？”女学生皱着眉回头问道。
“没有啊。”楚天毅凝望着屏幕，一抹神色复杂的苦笑浮现于眼底，好像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我当然喜欢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她了。”
听到这个回答，女学生却不屑地撇了撇嘴。即使她年纪小也明白，男人喜欢的不就是乔曦晴那张清纯可人的皮相吗？
明明乔曦晴之前那般不堪，一路踏着恶语尘嚣走过来，尤其是那副清者自清的高傲姿态，更难让人对她根深蒂固的初始印象产生改观。
女学生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她不懂楚天毅这个反应是在装什么。
可楚天毅并未注意到女学生的鄙夷。交通灯几番红绿变换，他却久久伫立原地，视线从未离开过LED屏幕。
……
“曦晴姐，准备要开始了哦，请再快一点！”电视台的实习生敲了敲门，在门外礼貌地提醒道。
“好的，我们马上就好了！”名为秦湘的女助理朝休息室外应了一声，又向坐在化妆台的女子说：
“曦晴，那些问题的回答背熟了没有？Tina大人可是再三嘱托，指定问题的答案一定不能出错，其他的随你怎么胡来。”
化妆镜前的女子刚刚完成妆发，轻妆淡抹很适合她，整个人好似从画中走出一般。
“放心吧，倒背如流。”无论语调还是神态，乔曦晴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仪态万方。
“这次访谈结束，国内暂时就没什么工作了。Tina也知道你不喜欢接受采访，怕弄巧成拙，只安排了这一个。回答都是他们商量很久才写出来的，为了我的小命，你可千万！千万！别出差错啊！”秦湘双手合十，一副拜托的模样。
“知道了，我的小祖宗。”乔曦晴微微一笑，又扫了眼文字密密麻麻的A4纸。
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的访谈，可她不能任性地拒绝。毕竟——她自知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
“曦晴在《I've been waiting for you》的电影广告中一人分饰两角，演技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真的没有进军演艺圈的计划吗？”
“听说与你合作的男主角是专业的演员，不知道两人有没有碰撞出什么火花呢？”
“今天接受了国内的采访，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会转移向国内？”
乔曦晴端庄地坐在白色沙发椅上，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以展示自己内心世界为目的的虚假交谈，尽管她表面上看起来很淡然，体内的细胞依然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没办法，她就是感到不自在与紧张。
她天生在意形象，无需训练与嘱咐也时刻注重礼仪，一颦一笑极具气质。无论坐姿、表情、还是口中按照指定问题所说的指定回答，都让人挑不出瑕疵。
至于指定之外的问题——鲜少接受采访的她，必是不言则已，言则一语惊人。
“曦晴给粉丝的印象一直是不争不抢的，那么对于模特这份职业是怎样的心态呢？”
主持人手中有两张台本，第一张是提供给乔曦晴团队的固定问题台本，第二张则是委婉为难乔曦晴的台本。
刚才的问题，毫无疑问出自第二张台本。这可是乔曦晴回国首次访谈，电视台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当然要赚足噱头。
明知是藏着圈套的问题，乔曦晴依然毫不避讳地坦言：“毫无兴趣与热爱，只有工作所需的尽职与用心而已。”
她脸上仍然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无论回答的内容是什么，她的语气与神情都未曾波动。
只不过，她的指尖轻轻一点水，总要激起湖面的千层浪。此刻，观众席已然嘈杂起来。
乔曦晴的不按常理出牌可谓众所周知，然而如此直白还是让主持人有些慌了手脚。以救场为目的干笑两声后，主持人机敏又仓猝地转移了话题：
“曦晴在设计方面也是很有成就的，而且也热爱这一行业，为什么不考虑把设计也当做工作来同时发展呢？”
“设计只是我的爱好，爱好用来生活，工作用来生存。互不影响，两不耽误。”
能让所爱之事成为工作，自是值得羡慕。但乔曦晴分得很清楚，不容混肴，她无法用同一种心态对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能如此洒脱，真叫人佩服呢。”主持人恭维道。一秒钟的停顿后，还是依照第一张台本老老实实地问了指定问题：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的电影广告讲述的是主人公过去的美好回忆，听说曦晴在拍摄过程中还参与了剧情策划。那曦晴是否有什么能与我们分享的美好回忆呢？比如说，值得铭记一生的美好场所？”
这也是此次访谈最后一个问题。
乔曦晴微笑着点点头，提前准备好的名为“巴黎”的标准答案几欲脱口而出——出道广告与《I've been waiting for you》的共同拍摄地点。
可就在这一瞬，在她的意识中，一根银针狠狠刺穿她的心脏，温热的血液一滴一滴，滴在位于她身体核心的坚冰上。
“你活的是你自己的人生。”——某个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穿越时空隧道响起——“你就是你自己，独一无二的乔曦晴。”
记忆犹如沉睡的洪水猛兽，当它复苏之时，谁也无法奈何。乔曦晴猛地呆滞了，笑容也如同纽约工艺品商店里没有生命力的僵硬玩偶一般。
摄像机闪过的红光猛然刺痛了她的眼睛。
“纽约。”乔曦晴将目光避开摄影机，掩饰地整理一番自己柔顺的黑色长卷发。
脸上的笑容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这是发自内心的欢乐。体内的无数细胞在“纽约”二字落地时，也纷纷卸下武装，归于宁静。
“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地方，是纽约。”
最完美的回答。
也许她的生命中只有这一次机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沸腾于灵魂最深处的情感，就允许自己爆发一次吧。
……
访谈结束，时针已经指向了“8”。
纯白色的跑车驶出电视台停车场，刚刚和远在巴黎的老板Tina通完电话的助理秦湘垂头丧气地打着方向盘，问道：
“不是说背熟了吗？”
“嗯。”乔曦晴坐在副驾，有些抱歉地望向窗外，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那巴黎呢？怎么变成纽约了？”
“说巴黎会有人相信吗？太明显的功利回答。”乔曦晴说着她前几分钟想好的说辞，她不想骗秦湘，她也没有说谎，这的确是原因之一。
秦湘对这个回答下深藏的千言万语心照不宣，她一直很理解乔曦晴，也愿意站在乔曦晴这一边。
“其实Tina的想法是希望借着这个答案让那边的团队知道你有感恩之心，也是为了资源考虑。我明白你不在乎，可她在乎啊。”
乔曦晴对待模特这份职业确实很用心，也很尽职。交给她的，她一定会做到最好，但是，她从不主动争取机会。不该她的，绝不强求。
秦湘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也知道没人能左右乔曦晴的想法，可她总是忍不住劝乔曦晴几句。点到为止之后又说道：
“哎……幸好这不是关键的回答，而且……巴黎的话，确实是没什么说服力，皇太后应该会理解的。”
乔曦晴笑道：“皇太后？你不是一直叫Tina女王大人吗？”
“哎呀！回国了当然要按着中国的说法来嘛！”秦湘的分贝提了起来，两人又恢复嬉笑日常。
等皮肤适应了车中的空气，乔曦晴才发觉周围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她素来只用古法熏香，车内不该出现这种腻人的味道。
“车里什么味道？”
“嗯？”秦湘反应了一下，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正巧红灯，秦湘探到后座，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乔曦晴依然看着窗外，等着秦湘的动作。
“刚才安子皓也在电视台录节目，你可能不记得他。他跟宁彦馨挺熟的，之前宁大小姐家庭宴会的时候，他还让她把你也带着，想借机认识一下，结果你死活不去。”
红灯变了黄灯，秦湘迅速把香气的来源——一束白玫瑰，塞到乔曦晴怀里，没时间看乔曦晴的表情，秦湘便将视线立刻转移回前方熙攘的车流中。
“我说曦晴啊，听宁大小姐说，安子皓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有机会认识一下总是好的。刚才他一听说你在这里，连忙去订的花呢。诶——你还是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花吧？”
秦湘看热闹的八卦之心顷刻活跃起来，当然，除了八卦还有关心。乔曦晴有意与异性保持距离的缘由她不是不懂，可为了堵住流言蜚语而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怎么算都不值当啊。
突然被塞了一大捧白玫瑰，乔曦晴有些猝不及防，眼帘瞬间睁大1毫米——那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变化。
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花吗？乔曦晴对着怀中的花束无言。
白玫瑰组成的花束主体位于正中心，娇嫩的主角被小巧的雪珠花点缀着。包装花束的紫色文理纸折得棱角分明，因车的行驶而擦着她的左手腕，即使带着护腕，还是感到有些扎人。
倘若是薰衣草用白色包装，她还可以理解。白玫瑰用如此深色且艳丽的紫色包装，简直糟蹋小天使的圣洁，俗不可耐。
乔曦晴的目光聚焦在被繁复包装纸紧紧勒住的花朵上，让人看不清她的态度。
感觉不远处的大厦屏幕忽然变了样子，乔曦晴抬起头。
她看着LED大屏中的自己，“速度够快的，这么快就更新好了。”
“是啊，上午才拍完的。”秦湘附和。
正当乔曦晴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看似不经意地捕捉到一个人影。
他与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一起，轮廓却不真切，不能完美地重合。
她脑中的警铃遽然大响，心脏立时悬在过山车最高点。为了确定这个答案，她急匆匆丢下花束，扒着车窗向外张望。
可惜那个画面只是一闪而过，跑车眨眼间驶过这个十字路口，车旁边很快迎来新的小车，刺眼的大灯晃得她眼睛生疼。后面的街景渐渐模糊在一盏盏跳跃的车灯中，与霓虹灯融汇在一起，好似血流成河。
“怎……怎么了？”秦湘被她从未有过的大反应吓了一跳。
“啊，没什么。”乔曦晴回过神来，仍在努力望着那个路口的方向，彷徨地慢慢靠回座位上。
秦湘仓促地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专心开车，有点茫无头绪道：“更新快也是挺正常的，Tina对这次《I've been waiting for you》的广告抓得很严。”
“嗯。”乔曦晴没什么意识地回答道。她拿过放于身侧的白色手包，心神复杂地从中小心取出一个晴天娃娃钥匙链。
“说起来，你为什么想让《I've been waiting for you》的剧情以悲剧收尾呢？”可能是提到这次的广告，秦湘便想多聊两句工作之外的事情，满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乔曦晴盯着手中通体白色、领结处为蓝色的晴天娃娃钥匙链，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
“一段感情，如果一开始彼此的念头都是不纯粹的，那么过程中无论发生怎样的变化，都注定是悲剧。”
她站在回忆的对面，自己对自己说。
“因为你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有勇气再相信对方。”
白玫瑰失去收花人的注目，被孤零零地放在一旁。窗外的月光打在它们身上，也染上一层凉。
也许是送花人的心情太急切，它们被绑得实在太紧，被施加太多压力，以至于还没完全绽放，外层的花瓣就已经落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