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Chapter19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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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毅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乔曦晴正靠在路边的乔木上，低头凝视着那些让她没有踏实感的落叶。
她看起来很茫然，很不知所措。
他心下一紧，想立刻冲到她身边去；然而，双腿迟迟无法移动，空气伸出如巨大章鱼一般的触手，将他紧紧缠住。
爱与占有总是难舍难分，只相隔泯灭理智的一条线。
楚天毅的理智向来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无论何时都能完完整整保持住，他也从不认为有什么情况需要将它丢弃，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易圣泽说的没错，他永远都要背负罪过的枷锁，他甚至比易圣泽更恨他自己。他已经因一念之差越错越深，怎么可以将乔曦晴也禁锢在属于他的枷锁中。
这份错误的爱如若再继续下去，真的会变成占有吧。
是时候放手了。
他尝试一步一步向乔曦晴走去。这落叶踩在脚下，真的很没有踏实感，让他每一步，都那么费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他走进乔曦晴的视野中，她也发现了他。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之时，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眸让他心中猛地一痛。
脑海中自己的声音被按下重复键：他不能再继续欺骗她了。
“曦晴，我有话对你说。”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一贯慵懒的神态正透着不容忽视的严肃。短短几个字下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不禁让乔曦晴眼中的担忧瞬间加深。
她还以为在他出来那一刻，今天发生的事已经结束。而他此刻的话，让她觉得要发生的事才刚刚开始。
“方才来找我的那个人，提醒了我一些事情。在答应收留你的时候，我也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天毅答应收留乔曦晴的时候，很清楚自己自私可怕的目的。
“楚天毅！你是笨蛋吗！”
乔曦晴的这句话，让她的脸猛然与苏芷涵重合。即使她们二人完全不像，只是同样用蛮横无理的语气对他说了这句话而已。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三个月前，易圣泽所说：“除非你能让芷涵复活，不然我宁愿当一个死人，永远不会原谅你！”
除非他能让芷涵复活。
——一个无法名状的离奇想法悄然而至。
他不可能让苏芷涵复活，却可以找一个替代品。而替代品的人选，上帝送来自己眼前——乔曦晴，一个来自中国的神秘女孩。
十二年前的事，让他整颗心脏都被沉重的包袱压得死死的，让他的心见不到光，让他一直身处阴暗之中。
他不求易圣泽原谅，他只想弥补自己的错误，借此减轻包袱的重量。奈何事与愿违，木已成舟，他的错误，死都无法弥补。
“你让我想起过去的事情，我想利用你来弥补自己昔日所犯的错，想让你代替一个已死之人。你从没想过我会如此荒唐吧……抱歉。”
他没有交代十二年前的故事，也没有交代他与易圣泽的关系，有些回忆，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唤醒。
他只能简明扼要地将自己见不得光的念头和盘托出。这一刻，他感觉心中的包袱已重到他的极限。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将这些话对乔曦晴说出口。因为他真的早已把起初的目的放下。他很肯定，他不可能利用她，从一开始便是。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甚至并没完全成形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可他不能否认，那个罪恶的念头确确实实在他答应收留她那一刻冒了出来，直至今日还会不痛不痒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将他桎梏。
在遇到乔曦晴以前，他从未想甩掉心中的包袱。已经十二年，他也不是圣人，背着这个包袱，他真的累了。
他也不知为什么，乔曦晴如此轻易地将他尘封多年保存完好的记忆罐子打碎。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他收留她，是出于对她这一举动的报复。
他自认不是能让小姑娘一见钟情的言情小说标配男主角，但也绝不否定自己的魅力。他起初——的确不认为乔曦晴是个什么好姑娘。
与乔曦晴相处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当时的判断有多无情，有多漏洞百出。他就和网络上那些不辨黑白，用言语让她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人一样，愚蠢又残忍。
十二年以来，他不敢爱，也不敢接受爱，总是为自己的胆小找各种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很了解，一旦爱上一个人，他身处阴暗中的这颗心会怎样伤害对方。良心驱使他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他一直做得很好，直到乔曦晴出现。
他爱乔曦晴，可这份爱，明明触碰得到，却不敢伸出手。
就如此刻，他想如平常一样揉揉她的发，可怎么也伸不出手。
这种挣不脱的枷锁，任何形式都一个样。
他的话说完好久，久到落叶都厚了一层，乔曦晴也没给他半声回音。
她还维持着见到他时为了与他对视而微微仰头的姿势，让他能看到她脸上每一瞬神情变化。可惜，她只是随着他的话渐渐垂眸，再无其他情绪能被他捕捉到。
直到一片落叶在空中翩跹至乔曦晴肩上，才唤起她的反应。她慢慢抬手，将肩上的枯黄摘下，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弄疼这已逝去的小生命。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她的声音，和动作一样没有力气。
楚天毅连一毫秒的停顿都没有，“我不想欺骗你。”
乔曦晴的头稍低了些。在她犹豫是否要离开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原本就动荡不安的躯壳无疑遭到致命一击。
她笃信他是不想欺骗她，可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呢……是因为他早已将这个念头放下，还是因为——
如今这个目的已经无用，所以才不得已放下？
她不敢问。
他的回答一旦是后者，必然会令她再次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也不该问，因为她没资格。她起初也带有目的，不是吗？她在向他坦白的时候，他完全没责怪她。
甚至还对她说，她是他见过最好的小姑娘。
她真的很好吗？还是，他与她同样抱有不纯粹的念头，才出于愧疚刻意安慰她？
乔曦晴想不通，也不敢想通。时至今日，她并不在乎他收留她是出于何种目的，可她在乎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与她相处这一个月，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看待这一个月的相处。
她不是怪他，她只是怀疑自己。
她将自己丢失已久的理智调出来，重新审视自己这一个月来都做了什么。
硬撑了二十二年的她，心中有一道无比坚固的防御壁垒，任何人都没能打破，任何人都没能闯进她心里。遇到楚天毅以后，她竟然自己亲手将壁垒瓦解。
不知何时起，她开始放手依赖他，她把积攒二十二年的脆弱无助随便向他展现，她把一直隐藏很好的悲怒情绪率性向他表达。
——这样的自己似乎更糟糕。根本不好。
是她忘了，理智也好，冲动也罢，都是要留有余地的。
那么，她对于楚天毅，又是怎样的存在呢？他对她那么好，真的仅仅是出于愧疚吗？
一个月的相处，她好像很了解他，又好像完全不了解他。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心中藏着一处空间，她进不去。甚至……好像连他自己都不会进去，可那片禁地确确实实存在，她也不知他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有意逃避。
她从未想窥探他的故事，他也从不向她表达，但她明白他错过了很多，失去了很多。历经岁月沉淀，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被他放在心上，没有例外。
在今天之前，她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会不会成为他的例外。
她只知道，他对她很好，真的很好；却不知道，他对她好是出于何种立场。
前天，是她生理期第一天。她痛经很严重，以前曾无数次在课堂上晕倒。她除了硬扛别无他法，她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
他前天在叫她起床时，却发现她不对劲。即使腹痛到昏天黑地，她依然知晓是他扶她躺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喂她喝红糖水，帮她擦额头虚汗……
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或者更早的时候便已如此了。
得到他的关怀以后，她逐渐变得软弱、任性，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可她居然未觉不妥。
她是不是真的离不开楚天毅了？
她习惯沐浴后躺到沙发上看书。有时极累不愿擦头发，又不舍得使用吹风机损害发质。他担心她湿发躺卧会头晕，奈何又劝说不动她，总是会不厌其烦地浪费时间帮她擦干每一根长发。
就是这样一件件从没有人为她做过的普通的小事，长日累积起来就变得再也不普通。
她饿了，他就为她做饭；她冷了，他就把他的外套给她；她累了，他就背她回家。
他带她熟悉纽约每一处地方，听她讲每一个故事，包容她每一次不懂事。
她不记得纽约的每一条大道阡陌通向哪里，只因为他在这里，她就能对纽约产生归属感。
她觉得，只要他摸摸她的头，多大的暴风雨都可以雨过天晴。
可她将纽约画于纸上时，他会笑她画得比实景差得多。她在纽约迷路时，他又会笑她脑中的仓库果然容不下这地方。
他们一同站在哈德逊河岸边，看到彩虹跨越盈盈河面，挂在碧蓝天际。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彩虹，好美，她兴奋地说好想留在纽约。
而他，却和平时一样开玩笑，说她英文太差，还是算了。
她真的言不清、搞不懂，他一直用行动照顾着自己，极尽体贴与绅士。他对她的这种照顾就好像……呵护一个小孩子一样？
真的，像呵护一个小孩子。
在他眼里，她只是个让他感到愧疚的小孩子吧，再无其他。难怪他多次看到她查询机票信息，都不曾开口问过半句。
她这么糟糕，定然不会成为他的例外，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天，明明她于他而言并非特别的存在，明明她也该愧疚，明明这场错误是因她而起。她为何还能做到那么心安理得享受他给予的温暖？
她真的，有点看不清自己了，也看不清他……
二十二年来，她一个人乘着孤舟行驶在漆黑一片的海域，即使找不到方向，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持平衡。一个月前，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灯塔，让她不自觉被吸引而去。
她莫名以为自己可以将希望寄托给这座灯塔，疯了一样把孤舟拴在灯塔上。她还放肆地将自己所有船帆与船桨都卸掉，扔进翻腾的海浪中。
她那时当真漂泊累了，也漂泊够了，只想守着这一隅光亮。
可是啊，现在灯塔消失了。孤舟顷刻失去重心，猛地被巨浪掀翻，无情的漩涡将她卷入进海底最阴暗的地方，让她窒息又恐惧，万念俱灰。她惊醒，灯塔并没有错，错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在一意孤行，是她强行成为灯塔的负累。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前她不敢依赖任何人，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卸下防线，因为她清楚没有人会陪她走到最后，也没人有这个义务。
人生来伶俜，亘古不变。与其得到之后再失去，她宁可从未得到过。
她不该幻想楚天毅能拯救她，她是一个属于阴暗中的人，注定一生如此。
她也不该，无知又自私地将楚天毅拉进她的深渊中。
她早该明白，楚天毅的故事远比她想象中惨恻。
他漫不经心地将一切悲恸隐于眼底，他用随性的态度麻痹自己，他用让她安心的笑容告诉她没事。
然后，她就真的以为没事了。这样的她，又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
她好想陪着他，可她实在是太没用了，对于他隐藏在心底的一切，她都无能为力。
多么无奈，她其实早已察觉情愫偷生。身为局中人，她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心中如岩浆一般滚烫，却总是不敢倾泻出来的情感。
如今，这份情感不只是不敢——更是不能。
乔曦晴，别再成为楚天毅的负担了，放过他吧。
她与他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不该有交集的……
都是她的错。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如果一开始，不是我怀有目的求先生收留的话，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先生真的不必觉得愧疚。”
她温和地笑着，笑得毫无波澜。摆出这种不见情感的笑容，意味着她在努力找回认识楚天毅之前的自己。
“我们就当，扯平了。”
起初的各怀目的可以扯平，这一个月的相处实在夹杂了太多东西，真的能扯平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的脑子已如千千结缠绕一般混乱，只剩下一个清醒的念头瑟缩在千结中央——
别再伤害他，也别再伤害自己了。
“抱歉，这一个月辛苦先生了。明天是先生最后一天休假，再麻烦先生照顾我最后一次吧。”
这一个月如奇迹般的时光，就当一场美好的梦吧。
该醒了。
也该走了。
乔曦晴微微松开指尖，让手中早就应该离开的落叶随风而去。
——这场错误的相遇，由她开始，由她结束吧。
“明天……我回中国，请先生送我去机场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apter19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