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方等天晴》九月清吟

16、Chapter16

　　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直至深夜。月亮女神阿蒂米斯心情很好，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中，比满天星斗集聚还耀眼。纽约高楼霓虹灯的流光溢彩，也被镀上一层银色月光。

　　“快十二点了。”

　　平稳语调的隐微流转，细心可查楚天毅此话并非闲聊而已。乔曦晴“嗯……”了一声，完全没多想，只当他在随口报时。

　　她仰头望着天，整片夜空都倒映在眸中，星月闪烁。

　　十二点意味着什么呢？她第一时间想起灰姑娘的故事。

　　她没能活在美好的童话故事里，她不是辛德瑞拉，她本就没有南瓜马车和水晶鞋。她千疮百孔的现实世界，亦没有魔法相助……

　　微风掠得她眼帘轻眨，双眼有些发涩，仍然不舍将目光撤离天空。

　　不知道云端里，会不会存在另一个童话世界？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幻想有点可笑，还有点矫揉造作。平常就应该少画一点梦幻风格的东西。

　　远处忽而传来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声声悠扬深远响彻天际。这是在提醒辛德瑞拉魔法即将消失，该回到原来的生活、恢复原来的面目了。

　　“曦晴。”她的名字伴随第十二下钟声的余音响起。

　　“嗯？”

　　钟声余音已尽，楚天毅慵懒的声音字字清晰有力：

　　“生日快乐。”

　　乔曦晴猛地看向楚天毅，涩涩的眼睛睁得极大。一瞬间好多话都挤在喉咙，争先恐后般跃跃欲言，却没有一句能成功破口而出。

　　楚天毅还在望着见不到边的远方，猜到乔曦晴会是怎样吃惊的表情，于是解释道：

　　“要知道一个公众人物的生日真的不难。无意中看到了，就记住了。”

　　算是解决了乔曦晴满腔话语中唯一一个疑问吧。她的脑海已经在大放烟花，很梦幻那种。

　　是呢，她没能活在童话故事里，可她的现实世界有楚天毅啊。一个人身在异国，会被身旁的人记得生日。这种感觉真的，很暖，很暖。

　　短暂的笑声取代表达喜悦的话语，如银铃般轻响在二人之间。乔曦晴沉淀下心情，轻轻开口：“有时候真的觉得，在纽约的时光简直像做梦一样，一场不愿醒过来的梦。”

　　笑眼中噙着感动的泪。许是为阻止眼泪流下，她再度仰首瞭天。耀眼星光在眼中被泪水盖上一层雾蒙蒙，依然清澈明亮。

　　“来纽约的第一天，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好久，坐到天都亮了……发现护照丢了的时候，无助得不行，就很矫情的，让好多事情都跟着一起涌了出来，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乔曦晴双手食指指尖缓慢地绕着圈，互相追逐，透着含蓄的激动，“当时闭眼听到你的声音，天知道我有多激动呢，居然能碰到中国人。”

　　又忆起那时彷徨无措的自己，她蓦然一笑：“还挺有趣的，我竟然会记得你的声音。那时候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妄想把所有希望都拴在只有一面之缘的你身上。好害怕你会拒绝我，还好你没有。”

　　短短几句话，楚天毅却能真切感受到她那一天的心情有多煎熬。听完以后，他也很庆幸，还好他没有拒绝她。而此刻，他只是淡淡微笑着。

　　那天散步遇到她的经历，足够他一生回味。可他永远不能忘，他起初收留她的缘由。他自私的目的，他想从她身上找回的东西，就像深深潜藏在海底里从未见过阳光的未知生物，难言又黑暗。

　　他的笑容渐渐有些复杂，最终还是敛了下去，换上他日常漫不经心的表情。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我怎么忍心拒绝呢？”

　　小姑娘显然对他的调侃不太相信，听着软嚅的语气都想象得到她委屈巴巴鼓着小脸：“你那天可不是这个态度呢……”

　　是啊，如果不是另有目的，他恐怕真的会拒绝她。

　　“那天真的很害怕被你拒绝呢……”乔曦晴自言自语道，继而猛地噤了言语。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会提起这个敏感话题，她起初的目的明明……她应该打死也不想再提这回事的，她是疯了吗？

　　在心里狠抽自己一巴掌之后，她假装想到有趣的点子，将话题转个弯：“突然很好奇，先生有什么害怕的时候吗？”

　　“害怕的时候吗？”楚天毅故作沉思状皱了皱眉，“没有想过，好像没有。”

　　“怎么可能？我看你是懒得说吧？”乔曦晴并没有质问之意，而是嘟着嘴像撒娇一般，期待能换来个别的回答。

　　楚天毅自然懂得她的小心思。他素来自诩冷静无比，神情与内心一向难有起伏波动，或许是因岁月洗礼，或许是因工作需要，或许是因性格使然。

　　不过呢，在遇到乔曦晴之后，他无数次刷新对自己的认知。

　　他并不喜欢挖掘自己的情绪，因为总是容易牵动过去的记忆。

　　人只要有珍视之物，就会担心失去，从而产生害怕的情绪。他当然也有害怕的时候，只是很少，可正因为少，才会让每一次都印象深刻，镌骨铭心。

　　最近的一次，是他看见乔曦晴倒在雨夜里。

　　稍远的一次，是在三个月前的中国。

　　最远的一次，则是在十二年前的中国……

　　如今，乔曦晴与这三次，都扯上联系……

　　本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岂料一念之差，越错越深。

　　身旁的人突然把小脑袋砸在他肩上。

　　他闭上眼，压下几欲喷薄而出的往事，清了清嗓子问：

　　“困了？”

　　“没有啊……你经常熬夜吗？”乔曦晴嘴上说不困，声音却是恹恹的。

　　“有时因为工作问题才会熬夜。”

　　“啊——对啊……工作那几天，每天都是好晚才回来呢……”

　　“吵醒你了吗？”自责瞬间掀了上来，向来思虑严谨的楚天毅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压制到微乎其微的声响，其实连鬼都听不见。

　　乔曦晴摇摇头，而本就靠着楚天毅的小脑袋，也随着她的摇头在他肩上蹭着。

　　感受到她的动作，楚天毅笑了笑。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分不清自己是自责多一些，还是开心多一些。

　　“因为我每天都等到很晚，也没见你回来呀……”

　　想到这小姑娘窝在客厅沙发上等待他一整天的样子，他确定自己还是自责多一些。但一想到她那几天也很想见他，他的嘴角又不可控制地微微上扬起来。

　　她再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无奈地加深笑意。

　　“睡得晚，醒得就会很晚，我每天都是被你的电话吵醒的……”最后一句，不难听出小小的嗔怪之意。

　　乔曦晴有点不安地揉捏自己的指尖。方才这句抱怨，是她为了缓解氛围特意说出的。

　　她说不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提到这些敏感的东西，似乎喉咙的守门员很自如地将防备卸了下来。

　　好在，楚天毅没有多想吧……

　　“我的错，以后不会了。”楚天毅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也没仔细思考这句道歉与保证对应的是让她等太晚，还是打电话吵醒她。

　　此话一落地，他仿佛听到肩上的人若有若无的浅笑声。

　　“还没告诉你。”乔曦晴又来了些精神，语调也轻快起来，“护照在你上班第一天就补办下来了，不过我想……先生休假自己一个人也是无聊嘛，在外面住也没人照顾我，所以只好先缠着你啦！”

　　语落，还调皮地象征性问道：

　　“先生应该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呢，正好我也无聊得很。”楚天毅当然不介意，他求之不得。顿了顿，他又问道：“自己去办的护照？”

　　“嗯，费了好大力气呢。”乔曦晴回想着那天的情况。

　　中午和楚天毅的通话结束之后，大使馆来了通知。她接到通知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楚天毅不在，她自己该怎么去？

　　她的处世能力一向很差，却从未求人帮忙。糟糕的经历让她排斥与人接触，但并非自视清高。加上教养使然，她对任何人与事，都会保有一种理智公正的礼貌与态度，好似教科书，绝不掺杂私人情感。

　　这些造成了她的不善交际与心理独立，也造成了旁人眼中的距离感。

　　在面对楚天毅时，她以前在与人接触时不自主揣在身上的小心翼翼都可以放下。起初她用完全相反的样子与楚天毅生活，还会有些动摇，后来竟慢慢习惯了，与楚天毅一起，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

　　可能，在她求楚天毅收留的那一刻，一切都注定变了吧。

　　护照补办下来那时，乔曦晴还没意识到那么多，楚天毅也正好在工作，她不想不识时务地麻烦他。况且护照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因而她决定自己去办理。至于过程，自然是大费周折。

　　记得楚天毅工作前一晚，她还开玩笑说没有他，她哪也去不了。还真是让自己说中了……思及此，乔曦晴又忍不住自嘲：

　　“你不在的话，我在纽约真是什么事都办不成……”

　　“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办呢？”

　　因为那时候不想那么麻烦他呀，可现在这么说的话，有点怪怪的？乔曦晴沉吟几秒，灵光一动：“不想让你看到我护照上面的照片啊——”

　　跟上乔曦晴跳跃的思路，楚天毅知道她在开玩笑，自然而然接道：“很难看吗？”

　　听到这应付裕如的回话，乔曦晴理直气壮地笑道：“是啊，怕吓到你。”

　　“这样啊……”楚天毅轻笑，“多谢体贴了。”

　　带有几分力道的风遽然袭来，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此声此景，让人心生惬意。感觉，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么舒适的午夜了？不知怎的，楚天毅溘然想喝点酒。

　　他稍稍侧头，看着肩上的人：“要喝酒吗？”

　　肩上人微微一眨眼，才说：“我不能喝的，只是闻一下都要醉了……”

　　“也是，小姑娘还是别喝酒比较好。”是他考虑不周，依她的性子，的确是不能喝酒的。

　　有些话并不动听，也没有特别含义，却能字字戳入听者心。

　　吹拂在耳畔的凉风，宛如携带着佛罗里达半岛的暖流，温和飘进乔曦晴心底。倘若换做别人，她的拒绝定然会被责怪败坏兴致，而楚天毅回答中透露的理解与贴心无庸赘述。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如此。

　　在楚天毅肩上靠了许久，乔曦晴睡意渐浓。趁着好心情，她想来场好梦。

　　“我去睡觉啦。先生要一起进去吗？”

　　“嗯。”

　　乔曦晴将腿上的外套还给楚天毅，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房间。楚天毅没有一个人喝闷酒的打算，直接去睡了。

　　乔曦晴关上门径直摸黑爬上床，打算立刻进入梦乡，然，在感受到枕头下面硬邦邦的小东西时，不得已将床头灯打开。

　　一个白色的盒子？她霎时有些疑惑，却立刻反应过来——楚天毅放在这里的。

　　心跳微微加速，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装拆开。一个通体白色、领结处为蓝色的晴天娃娃钥匙链乖乖躺在盒子里，朝她率真烂漫地笑着。

　　乔曦晴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她认出这是大都会博物馆的纪念品，那天她也看到了，当时她还觉得挺好笑，这小家伙居然和自己的打扮那么像。

　　没想到……他竟然将它带回来了。

　　睡意被喜悦消了大半，她借着床头灯微弱的灯光，瞧着手中的晴天娃娃好久好久。明明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东西，好像怎样也看不完、看不够似的。

　　仿佛攥着它，就能攥住一种温暖的力量。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永远将这份温暖藏在随身的口袋。

　　她从来都不敢奢望得到什么，可来到纽约之后，她由衷感到自己拥有了好多美好的东西，也在不知不觉中，相信自己可以逃离那些悲恸乐章……

　　乔曦晴关上灯，整个人陷进软软的床垫里。

　　她未知的人生，真的能够重新获得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