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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完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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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楚天毅收拾好乔曦晴的换洗衣物,半蹲在她床边,与她视线齐平。
毁灭性的暴雨席卷过后,再也听不见往常午夜的虫鸣与风吟,周遭万物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原本生机盎然的绿叶也被迫提前凋零,留下满地残骸,叫人无能为力。
而叫他无能为力的,是面前那双向来盛着日光的眼瞳,此刻如无星无月的黑夜一般黯然。
“先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再和我说。”
他终结可怕的沉静,一如常日耐心稳重的口吻。事实上,他的额角全是冷汗。
乔曦晴双手撑在身侧,没有要躺下的意思。她眼神涣散地盯着身上他为她盖的被子,默然半晌才出声: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本来见她虚弱至极的状态,他的满腹疑惑都已经化作担忧,只想让她先好好休息,不曾想她竟主动发问。
这件事今晚不解决,她也没办法安心休息吧。
“本来觉得,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现在看来这不是个好办法。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吧,说多久我都听着。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先睡一觉,别为难自己。”
闻言,她欲言又止。他也不逼迫她,无声守在她床边。
挣扎许久,乔曦晴终于开口——
“先生,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乔曦晴现在处于随时会晕倒的状况,还是决心把一切坦白,她一秒钟也无法再隐瞒下去。有些藏于心底不可言语的话,就让她对他放肆这一次吧。
“对不起。我是个很糟糕的人。由于一些经历,我不爱说话,也不想表现情绪。以前愚蠢地觉得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不受外界影响,不受伤害,后来才发现,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太格格不入了。”
“也是活该自己这么糟糕,才会见识那么多无情与心机。怪只怪我无法适应这种现实,总是强迫自己看开,强迫自己忍耐,很累。之后就养成了这种发泄方式,让所有积攒下来的压抑和血一起流出去。”
“无能为力,却又想做些什么。终于下定决心想尝试改变一下,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别人一样融入这个世界……所以一个人来到纽约,想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去生活。”
“没想到竟会遇到先生,当时护照丢了真的很无助,不知为什么,先生给我的感觉很安心,我就……顺便带着想改变自己的目的,一时冲动求先生收留……之后,一直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样子,和先生生活……其实,先生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谢谢先生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是的,对他撒娇对他无理取闹都是原本绝不会做的,什么热情活泼通通是假象。
可是渐渐的,她的所作所为在潜意识里都成了自愿,也不需要刻意地去想什么,她习惯了并且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喜欢这样与楚天毅相处。
只是——来纽约那天求他收留的大胆举动,她起初的念头是想把他当成试验品,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目的不纯的初衷。
多少颗后悔药都是徒然。
“先生……你会讨厌我吗?”
她保留着最后一点勇气与底气,犹豫几番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好似泣血般的哀奏,却并不卑微。
无形气团堵在她胸腔横冲直撞,直叫她窒息。她承认自己一时冲动的做法有多自私多伤人,也做好心理准备去坦然接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她真的怕,前所未有地怕,怕他会讨厌她。
她知道楚天毅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但她完全不敢直视他,只能用力低下头,无所遁形。
“为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你呢?”楚天毅的喉咙有些紧。
他明明……心疼都来不及。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这么可怕的发泄习惯?
他终于明白她身上那股阴暗的气场是为何,那是她压抑的负面情绪在不经意间的失控。可恨的是他察觉到那么多次,却从未真的放在心上。
为什么没有放在心上?为什么没有帮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她的反常?为什么理智地放手让她自己处理?
——明明他爱她。
脑中的一根弦突然崩断,一声刺耳的尖鸣在脑际炸开。
楚天毅猛地想起,他当初收留乔曦晴的原因,也带有目的,所以这份爱,一开始也是不纯粹的。和她这般沉痛的念头相比,他起初的念头简直卑鄙。
“我是个这么糟糕的人,而且……一开始我还带着那样的念头……”乔曦晴还是不敢直视楚天毅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直视自己。
楚天毅将手抚在乔曦晴的头上,这是他安慰她的一贯动作。
“听着,你没有任何错,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姑娘,我不会讨厌你。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你的反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意外,所以责任全在我,你不需要责怪自己。”
乔曦晴这才敢看着他,疲乏又纠结的双眸纵然难以再表露任何情绪,“难以置信”四个字也依然在眸中占据着一席之地。
“这些事,你一直不和我说,你自己怎么办?”
楚天毅眉头轻皱,语中满是心疼,听不出一丝责备。可他确确实实还有一点疑虑,疑虑她是不是因为不够放心他,才没有早点和他说这些。
掌下那颗好不容易才抬起来的小脑袋再次垂了下去。
“我以为……和先生一起生活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这几天先生不在,我自己一个人,那种情绪就会不受控制,本来想忍下去就好了……是我错了……”
因为他不在吗?楚天毅心下一紧,疑虑彻底打消,只余下烧心般的自责。
“把所有压抑的事都说出来吧,我陪你一起解决。”
“说出来……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那些事,不会有人愿意听的,说出来也是给别人徒增烦扰……”
“放心说吧,我听着。”楚天毅又揉了揉乔曦晴的头发,对她笑了笑。
乔曦晴摩挲着左手腕的纱布,好似悼念。
许是楚天毅一向让她很安心,她筛起脑中的记忆碎片。任由几颗她不愿察看的漆黑碎片落下去后,她拾起自己愿意倾吐出的那部分。
尽管只是一部分,也是她第一次说出口。
“我也说不好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小时候毕竟不谙世事,心理承受能力很差。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却没人相信我,只相信他们所以为的,或者别人口中东拼西凑、毫无逻辑的‘真相’。学校也是、家庭也是,那种恶意,足够把一个孩子摧毁掉。”
“母亲经常教导我,要学会换位思考,顾虑别人的感受,偏偏我总是与别人的想法不同。长大以后渐渐发觉,不同的经历会生成不同的思想,所以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以为对于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我只需要保持尊重,不必逢迎也不必否定。可是每个人都觉得,我应该与他们相同才是正确的,如若不然,就是大逆不道。”
“我怨念过,烦躁过,也抗拒过,但母亲还教导我,别让自身的负面情绪影响到别人。大概幼时的事奠定了糟糕的性格基调吧,在明白自己不可能叫醒装睡的人以后,我只有照本宣科地遵循母亲的教导,只有忍耐。”
“我那时心智不成熟,阅历也不丰富,并未高瞻远瞩到发现自己的经历促使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脱离正常世界的轨道。为了不成为棱角锋芒的人,也为了不被别人的棱角伤害,我不知不觉中开始排斥与人接触,不懂怎么处理人际关系,觉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可以保护自己。”
“直到上了大学,整个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所谓的不合群,被有心的室友排挤针对,无数次莫名其妙的陷害和挑拨离间,只差没亲手杀掉我。有时候,他们分明知道事情的走向是错误的,却还是甘之如饴。我不想随俗浮沉,也无法顺从我眼中有点病态,甚至是扭曲的思想。而我的不同,就成了他们伤害我的理由。心理上、身体上,逐渐紧逼我的极限。那时才发现,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竟然那么难熬。也是那时才发现,自己的性格存在很大问题。”
“后来,家里发生了些变故。参加完葬礼立刻回学校继续上课,没有任何缓冲时间。每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都在忍受别人的幸灾乐祸,没有一秒钟可以逃脱。在学校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真的很崩溃。”
“抑郁症说来就来,不给我任何反抗的机会,心理医生和药物都是枉然。记得那是一个雨天,从出生起一直累积的崩溃、绝望,和雨水一起汹涌而出,第一次有了这种过激的行为,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世界虽然是冷漠无情的,但我也明白,是我不懂人情世故的处理手段,是我进不去大多数人的圈子。如果不改变自己,只能活该被这样对待。可是许多东西已经根深蒂固了,想改变、想扭转,又想维护自己的底线,在很多情况下是很矛盾的,我找不到两全的选择。”
沉重无比的内容,却被乔曦晴过分平静地讲了出来,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一样。
那么多年的经历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楚天毅明白,她言与他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纵使只有冰山一角,也足以让他的心拧成一团。
他怎样也没料到,这个时时刻刻带着笑的女孩子,强迫自己隐藏于心底的空间竟是这般惨痛。她才二十二岁,这颗本该属于青春年纪独有的享受着阳光的心,竟一直处于这样的阴暗之中。
“能时刻保持理智的人少之又少,主观臆断是大多数人的本能,人们总是对和自己不同的人抱有恶意,这种社会现状的确无能为力。只是无论你如何说服自己,也无法做到完全不被外界影响,而且外界的影响已经严重感染到你的认知,所以你才会觉得自己不同常人的性格很糟糕,才会想改变自己,对吗?”
乔曦晴轻轻点头。
楚天毅摸了摸鼻尖,问:“你猜猜,我的学生时代是怎样的?”
“先生一个人来到纽约,现在又是律师,想必一定是成绩特别优秀的好学生吧?”
“如果就成绩来说,那应该是吧。不过,我从来没有合群过,我的朋友一直很少,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纽约。”
乔曦晴有些讶然:“先生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呢……”
“人们喜欢并且愿意接纳的都是与自己相似的人。倒也不是别人的孤立,而是我主动与别人保持距离。人总是排斥与自己不同的人,这是人的通病,排斥的方式不一样罢了。我这般特立独行,倒也落了个清净。别人是对是错,与我无关,无需我置评;别人对我的看法是好是坏,我也不在乎,因为他们根本不重要。我们心中能接受的东西是有限的,空置的地方,要留给重要的人。”
“那些在你世界之外的人,你喜欢他们吗?”
乔曦晴凝视他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能被别人接纳,头破血流挤进别人的世界,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这样做真的快乐吗?事务所每次在处理大案子前,都要全体参与讨论,处理方法太激进或者太强硬,肯定会受到其他人非议。但是又能怎样?我有我的方法,别人想不到。”
“每一个人的世界观都不同,要求别人与自己一样,这是思想绑架;没原则地迎合迁就别人,又泯灭了自我。一个生命的成长过程是很复杂的,有些情况下我们表面看到的别人是病态、扭曲的,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或许已经累积了千百次身不由己。但是,再多的身不由己,也不可以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这一点,不可以被体谅。”
“剖析一个人的内心太累,尺度分寸太难拿捏,你的想法没有错,对待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我们只需要保持尊重。同样的,当整个环境都在往错误的方向发展时,我们无法决定别人站在怎样的角度去看待或对待我们,我们能够决定的,是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我明白外界伤害对你的打击太惨痛,让你没有勇气继续遵从本心。可是你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个糟糕的社会环境。自己想怎样,遵从本心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这是你从小就懂得的道理,倘若勇敢地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摆脱目前身处的糟糕境遇,因为你的心中始终怀有向往,而一旦你选择束手就擒,那么你将会永远陷在没有退路可走的泥潭中。”
“你活的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就是你自己,独一无二的乔曦晴。人生只有一次,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必被别人局限的认知所束缚。”
“虽然不清楚你的一切,但我觉得你应该庆幸你没有抛弃自己,没有为了改变自己而误入迷途,没有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出什么可笑的事情。就像你说的,怎样的眼睛便能看见怎样的世界,你不需要活在不美好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总会有人喜欢最真实的你,想和你在一起。”
——比如他。
楚天毅还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越来越紧,阻止自己再发出声音。
他今天是不是说太多了?一点都不像他。就到这里吧,图画需要留白,语言也是。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乔曦晴低着头,欲言却无词。先生的想法,和她以前挺一致的;差别在于,他是真正的洒脱,真正的遵从本心,而她却是在囚禁自己,故意隐藏真实情绪。
她的思想好像永远处在两个极端,她究竟该怎么做?
楚天毅依然陪在乔曦晴身边,等她平复心情。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年的心结并不是局外人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关键还是要靠她自己,所以他也知道她现在的为难。
无形之墙最是坚固,一个人一旦在心中筑起空间,心外之人绝对无法强行硬闯进去,也无法拿到开门钥匙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并不乐于开导别人,乔曦晴说得对,不同的经历会生成不同的思想。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思考她的处境,但,一簇火把也许可以消融冰山一角,却无法消融整座冰山。
“乔曦晴,你是个成年人,而且很有主见。我刚刚说的话,该不该听,该怎么听,我相信你会根据自身情况做出最适合的取舍。”
乔曦晴顿时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地笑了。
一直以来被困在见不到光的迷宫中,绝望的她每前进一步都要撞得头破血流;这一盏忽而点燃的心灯,点点星芒足以引路。
仿佛以前错过的每一处虫鸣,每一声风吟都在耳畔回响,而且,从未有过得动听。
能遇到楚天毅先生,真是这辈子莫大的幸运呢。曾经无法挽回的事,常驻心中也是徒劳,未来心里的位置,果然还是要留给值得的人。
将过去的自己悉数否认,的确是个错误的决定。她未来的人生需要保留什么,需要丢弃什么,希望她能够摸索到最好的答案。
乔曦晴终于恢复情绪,用楚天毅最习惯的语气笑着说:
“真的很感谢先生能对我说这些,我从不认为自己能够被上帝眷顾,可是现在由衷觉得,能认识先生真是太幸运了。”
楚天毅一整晚的紧张被她标志性的笑容一扫而空,他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心底的开心。他也朝她笑了笑,起身坐在她床沿上。
还没等他坐稳,乔曦晴又浅笑着问道:“先生是不是有看过我的ins了?”
他耸耸肩佯装心虚:“……被你发现了。”
乔曦晴ins上那段话,每个字都深深印在他心里。眼下多复杂的语言也无法形容他深入骨髓的心疼与自责——他明明知道她一直都活在别人的恶意中,可竟从未看出她有多受伤。
“能认识先生,三个月前那场车祸还真算是因祸得福。”
“车祸?”
“嗯,几车连撞呢。之后……朋友说那场车祸是人为的,好像是为了报复,而且还被压下来了,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目标是谁。”
那场连环车祸的可骇场景历历在目,能策划这样一场车祸并且有能力将事情压下,必然不会是受了委屈却无处申冤的可怜人,而是为了私仇。
乔曦晴不懂,多大的仇恨能至于此?好在,她在乎的人都相安无事。
并且——她还因为这场车祸结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与乔曦晴感慨的心情不同,楚天毅听了她此番话则是不由得堕入沉思——
几车连撞的话,两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家医院,看来他和乔曦晴经历的竟是同一场车祸。
人为——
嘭——
楚天毅如梦初醒,所在的空间好像被扭曲,他又回到了那天、那个地方,作为旁观者看着自己的汽车……
当时没在意的小细节,此时被一条巨大的锁链串联起来,在他脑中环环相扣。
他以为那只是个意外,现在想来,那场人为车祸的目标——是他。
断定这一猜测,楚天毅的眸子霎时如幽静古潭一般,深不见底。
“……先生?”
身旁一声微弱的呼唤,让楚天毅立刻回过神:“怎么了?”
即使乔曦晴身体状态很差,仍然察觉到楚天毅突然的细微转变,她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知道这样问合不合适……”
“没关系的,说吧。”
“你那天也在医院……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楚天毅笑着避开乔曦晴的眼睛,“开车不小心而已,和你一样,出了车祸。”
掩饰地为她调整好枕头的高度,他探了探她的额头,“烧还没退,好好睡一觉吧。”
失血过多还发着高烧,又在心理的泥沼挣扎这么一番,乔曦晴已是疲惫到极致,没一会儿便睡着了。楚天毅这两天的休息虽然严重不足,却毫无睡意。
天际乌云散尽,满天星斗编织出的水晶棋盘,如复杂的人生一般纵横交错。
他不声不响拉上床前的窗帘。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和那场车祸一起归零吧。
人生的棋盘,终究没有悔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