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锦瑟绯画

1、厌倦 有一天

　　有一天，我突然对所有的事感到厌倦。
　　早晨醒来我厌倦睁开双眼看到惯常的一切，事物整齐地摆放着，仿佛已静止了一千年，在我生之前和死之后也必将维持着这种冷漠高傲的状态。
　　我厌倦每日的起身梳洗，厌倦床头那件没有一条折痕的白色长袍，厌倦在镜中那张日复一日死气沉沉的晦暗的脸。
　　我厌倦听到园中的鸟鸣，厌倦日月的升降，厌倦味道一日比一日浓烈的暧昧的春风。
　　我厌倦谦恭的行礼，厌倦端正的进食，厌倦晚间在同一个时刻安寝。我在深邃的夜里辗转难眠，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任凭大颗的液体在枕上滚落。
　　我日渐消瘦，神色颓唐，奄奄一息。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张皇失措，却厌倦去探察缘由。在人们惊异的眼神中，我知道自己突然从一个彬彬的少年，变得乖张、孤僻、令人厌憎。
　　某一天，父亲叫人牵来一匹瘦弱的马，递给我一个装了二十两银子的包裹，打发我上路。同行的还有我的书僮——少言。结果在离开那座幽静宅子半个时辰以后，我把他的卖身契还给他，打发他去了道路的另一头。我骑在瘦马的背上，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混在最后一批出城的人流里。古老的城门缓缓上升，在一片艰涩的摩擦声中闭合。我厌倦地垂下了眼睑。
　　第一夜我歇在道旁的一座土地庙里。因不是节日，庙里香火寥寥。时至初秋，郊外的夜中略有薄寒。我倚在背风的角落，取出一件长袍盖在身上，在静谧中睡去。
　　拂晓醒来，昨夜璀璨的星辰消隐，只留高远处几颗淡白的影子。庙旁有一处山泉，人们用几块青石垒成一个水坑。我掬了一捧洒在脸上，冰凉的泉水激得双目瞬间清澈。我打量四周，举目竹林苍翠，鸟影婆娑，不远处一座竹篱茅舍，倒是个清静所在。不过于我何干？我疲怠一笑，就着泉水吃了些干粮，饮了马上路。
　　路过那座茅舍时，隐约有声响传来，听不真切。瘦马却兀自走近竹篱，啃食起一种黄色的花朵。此时我听清那种声响原是人痛苦时的呻吟，我皱了皱眉不欲理会，扯动缰绳离去。然而行不到半里，我又原路折回。
　　此时的呻吟声又低了许多，夹杂着隐约的抽气声。我将马拴住，轻拍竹门。无人应答，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一半。我犹豫片刻推门进去，室内阴暗，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依稀见到一名男子躺在床上，全身战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