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天尊[重生]》风无华

2、宁死不负 从今往后尽

　　凤还天在蛋中忍不住拱起了背脊，羽毛微微炸开。来人是高手，他比那两个刀架脖子上的蠢物更清楚。

　　强者出世时，天地不过脚下尘，山川不过眼前土。来人便是苍莽山林中，一啸可使群山战栗、万物敛声的猛虎，那两个凡夫俗子怎么也敢去捋他的虎须？

　　山穴中残光昏昏影憧憧，只有那人走近时，被他身上的银铠映得多了几分光亮。他身量极高，体态潇洒，一身披霜挂雪的白银重铠寒气森森。尤为特别的是他的脸竟也用一层玄冰冻着，遮住不让人瞧。

　　他在玄冰面甲下又用水雾凝了层镜子般的面罩，望去只有淡淡一片空无，即使以凤凰的眼力也看不穿这人的真容。但那敲冰击玉般的嗓音着实别有风骨，令人难忘，模样想来也不会太教人失望，凤还天心想。否则，何其败兴？

　　一胖一瘦两个欲行偷窃的修士软倒在地。他们两张脸孔生得差别极大，那惊惧若死的神色却是如出一辙。无形镣铐将他们周身紧锁，不得动弹，只能挺着一副惶急丑态欲哭无泪。

　　“既然实力不济，又何苦贪得无厌？”凤还天眨眨眼，他猜得到那两人下场恐怕不会好，但也并无多少同情。

　　盗宝和背叛在哪里都是重罪，何况修仙本无坦途，条条修行路都坎坷得几近绝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前世时，修真者中派别林立，号称“名门正道七十二，旁门左道三千数”，即便传承的道统相近，也会因为彼此所求之道非一、所习法门不同而大打出手。轰轰烈烈的万法之争，世界崩毁的元凶之一，即是因“以武论道”而起的惨烈拼杀。

　　他见过的死者与求死者都委实太多，哪怕看到两名修士血溅当场，心中也只会无波无澜。

　　“来世做个聪明人，最好别当贼，也别碰上我，遇见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好。”凤还天在心中懒懒道了声别，又出神的想，没有重逢之日了。前世有人曾对他说，你这样的灾星，一辈子遇上一次已是大不幸，又有谁得罪了老天爷要再一次遇见你？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白衣银铠的少年只是冷冷摆手，将两个蟊贼轰出宝库。

　　“污人眼睛的东西，别脏了这块地。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就等着被碎尸万段吧。”

　　闲人都给扔出去了，洞中一时寂落无声，少年修长的身影挡在门口，如一尊披甲负刀的门神。凤还天隐隐听到他的喘息声，心里不由惊讶起来：他虽然看不穿这少年修行的路数，但少说也是个元婴以上近化神的高手了，哪里还需得着呼吸？

　　除非，他受的伤太重，气脉受创，体内小周天已无法自如支撑肉身的运转。

　　少年忽然以手扪胸，几不可闻地咳了一声，挪着沉重步子走到石雕之下，怔怔抬眼望着凤凰蛋。尽管隔了一层寒气森森的冰面甲，那两注炽烈决绝的目光依旧烫得人心里怦怦直跳。

　　凤还天看着他的手向蛋壳伸来，心中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装死。这人既是宝藏的看守，必不会伤他，还有伤在身，方便他随时跑路。

　　“属下守卫不力，让少主受惊了。如今情势危急，不得不请少主暂移尊驾，还望少主宽宏大量。”少年一板一眼地念完告罪的话，冰凉手指按上了蛋壳。

　　凤凰蛋非比凡物，内蕴涅槃神火，寻常寒意不得侵。但那几根霜玉手指贴上来的一刻，蛋中温暖如春的小天地立刻掀起了冰风雪暴。

　　“啾……！”小鸟崽翻了个跟斗，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这小子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一身远超自身修为的法力？凤还天郁闷地蓬起一身尚未长齐的羽毛，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少年抓着鸟蛋的手却是一顿。

　　“哪里来的鸟叫？莫非……”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手心凤凰蛋质莹如玉，色殷如火，纹理微微发热膨起如无数纤细血脉，仿佛是攥住了一颗活物的小小心脏。

　　“少主？”

　　凤还天听着他试探般的呼唤，也是一呆。方才那俩蟊贼听了半天他气愤的啾啾声，半点反应也无，这少年却似听得见他在壳中发出的声响？

　　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凤还天起了玩心，努力从鸟嗓子中挤出人话来：“你是谁呀？”

　　软嫩嫩的一把童音，琳琅悦耳，揪着尾声一拧就能拧出水来。这一开口不想装嫩也得扮嫩，丧心病狂得让凤还天自己都忍不住要以袖掩面。

　　少年手捧自家刚刚突然说了话的“少主”，再也维持不住冰霜风度，喉头涌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语不成调，一句三叹：“少主，属下是幽都魔门三军总大将渊流，奉君上之命特来保护少主……”

　　“你到底为什么叫我少主啊？”

　　凤还天连忙打断了他洋洋洒洒的表忠心。自己这一番涅槃重生，难不成还重生成了别人下的蛋？

　　而且魔门少主什么的，真是一听就令人肝颤。

　　前世里，他没见过以魔道为修行法门的人，但也吃尽了苦头。

　　“夺慧命，坏道法功德善本，是故名为魔”，走火入魔会带来怎样的后果，难道他还不够清楚？不过这少年告诉他的，倒是和他原来想的大相径庭。

　　在这一世，魔道俨然已经成为容纳并驾凌一切旁门左道之上的修行法门，与正道分庭抗礼。立志修魔的人，不择手段，不惧天罚，进境大反噬也大，同正道的斗争之激烈，更甚凤还天前世的论道之争。

　　不过魔门一向是各自为政，一团散沙，因此，即便他们个个心狠手辣，在正魔之战中也鲜少讨得了好。魔门一败涂地的局面，结束在魔君师远夷横空出世之后。

　　师远夷当之无愧是魔门一流人物，但他能创下一统魔门的伟业，倒也不是因为实力超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因他比起那些千奇百怪的大能前辈多了一份心血来潮。

　　当年魔域无都城，幽都因是浊气聚集之所，适宜魔门修士修行，引来无数魑魅魍魉群魔乱舞。师远夷途经此地，一袭旧布衣，身负锈剑匣，朴素得像个穷酸落魄小道士。人人只当他可欺，中道拦路者众多，个个都要他留下买路财。

　　有魔头笑他：“无名鼠辈，凭你这点道行，也敢负剑上幽都？你会用剑吗，锈得连匣子都打不开了吧？”

　　他回答说：“我的剑不是杀人的剑，是杀遍天下的剑。有用武之地则出，无用则藏。这世上没有配让我出剑的人，所以它才会生锈。”

　　在被他荒唐的豪言壮语激得放声大笑的群魔环伺之中，师远夷平静地补完了自己的话：“我很喜欢幽都这个地方，所以不想杀灭它。但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出剑的话，我也却之不恭。”

　　终究还是有不信邪的前来冒犯，于是师远夷出剑。

　　他匣中藏有十二剑，杀灭幽都那日只出了四剑。四柄利剑冲天而起，刺向幽都东西南北四方。剑落之时，剑气所过之处连成一幅幽都全境图。剑收之后，版图之内再无一个活人，活鬼也无。

　　师远夷在幽都的废墟上开宗立派，教原本桀骜不驯的无数魔头俯首称臣，做了史上第一位有“魔君”之号的修士。

　　正道兴兵讨伐，熙熙攘攘来者数万。彼时万种法宝悬空高飞，万剑只向一人指。而师远夷只是仰头一望，以手一捞，万柄飞剑均被他捉起，在那双柔软苍白的手中折为废铁无数。

　　那一战后，师远夷把他缴来的法宝残骸弃置在魔域边境，堆成高高一座剑冢。法宝有灵，含冤受死后怨气上冲天，每逢阴雨时节常作剑鸣，鬼哭声啾啾，剑冢方圆百里之地寸草不生。

　　一冢葬万剑，信手平幽都。那是正道人士的眼中钉肉中刺，亦是一代不朽之传奇。

　　十年前，已稳坐魔君王位的师远夷带回了一个总是蒙着脸的小孩，将他收养，并封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男孩为魔城幽都的三军总大将。此后他便深居简出，行踪不定，消息渐渺。

　　魔域是天底下第一等无情的是非之地。一旦确定能镇得住这万里河山的人已彻底消失于天地间，无人能寻，那些亡命之徒的疯狂心思便又活泛起来。

　　率先发难的，便是魔门十六尊者之一，幽都的王相，烛九幽。

　　渊流无论年龄还是道行都尚显浅薄，不是他的对手，唯有带着少主逃难，此外别无他法。

　　至于少主二字从何而来，原委倒也没有凤还天想的那么猎奇。师远夷原身非人，乃是堕魔的大鹏鸟。鹏鸟一族鸟口稀少，他母亲孵化自己所生的第二只蛋时不慎害它被人盗走，一时无法接受，竟至走火入魔。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枚凤凰蛋，当作自己的孩子温情照看。师远夷年少时也被迫认真孵过这只总也孵不出来的凤凰蛋，深受其苦，但一直也没忍心丢了它。后来，觊觎魔君之位、想要投在他门下的人太多，师远夷不胜其扰，便说了句：“我心中早已选定了继承人，那枚蛋在我眼中便如亲生弟妹一般。你们想要什么？同它去争吧。”

　　旁人从未亲眼见过这枚传说中的蛋，都当这是师远夷无数讥嘲冷语中的一句，是他对于权力财势一如既往的轻蔑，只有当年傻傻侍奉在侧的那个孩子当了真。

　　渊流在宝库内殿的小神祠中寻了处干净地方，将凤凰蛋虔诚地置于神龛上，单膝跪地，深深拜伏下去。

　　“师恩重如山，除却忠心无以为报。玄苍在上，黄泉为鉴，渊流在此向天立誓：从今往后尽忠少主，别无二心，宁死不负！”

　　凤还天稍微觉得有些头疼。

　　渊流显然入戏极深，披着厚甲的身板都在发颤，誓词念得慷慨激昂：“我一定会替少主扫平前路，亲眼见证少主君临魔域……”

　　“停。”凤还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你对着我立誓，不问问我的意思么？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大概是从来没想过一枚蛋会出言反对，渊流整个人都呆掉了：“……诶？”

　　“虽然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但念你忠心耿耿，我就把话先说清楚：我懒得接任何人的位子，也没兴趣按着别人给我划的道走。你有什么宏图大业，大可自己放手去做，不必打别人的旗号——归根结底，我不会依你所想做什么少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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