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始末 ...
-
一。
熄愁在弥留之际见到了前世记忆中的人。这一世，他唤做楼风。
她见他在村口停留了小会，似是在向旁家借要一口解渴的清水。
然后，他抖抖白衣上的风尘，随即赶路。
熄愁躺在村中央落满槐花的大槐树下静静的旁视这一切。
重逢，那么迟来。
她一生的前六十年都为了寻他，一直在寻找记忆里鲜明如昔的他，楼风。
为了寻他，少时便脱了稚气，远离家乡，只往人丁繁盛的城市奔去。
为了寻他，她甘愿被卖入青楼，只因那里男人众多，她可依着相貌特征打听。
后嫁入官宦之家，虽已是福气，早该本分过活。为了寻他，却仍不死心差人四下打探，终究无果。
辗转了数十年，家族衰败，亲离子散。她带着仅剩的一些希望逃到乡下。
无吃无喝，苟延残喘的渡过剩余的时日，心心念念都是楼风的记忆。
他的一嗔一笑，几十年不见，相隔了一个前世，却依然清灵如昔。
熄愁的脸上叠出层层褶皱，她忽然有些期待自己的来世，是否还能有机会再与他相见。
这个午后，她看见穿黑衣的男子自远处走来，一切了然。男子便是黑无常。
索魂？她无惧。她已亲历过一回。
然而在黑无常的身后远远映出一个人。白衫，看不清面容，但可依稀辨出他的绝代风华，一步亦生姿。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惨绝，天意天意啊！
现在她终于知道，眼眸中倒映着他逐渐走近变作清晰的身影和年轻面容，她终于明白。
她已届七十，垂垂老去。而他不过刚临双十年华，意气风发。
她为他荒废的几十年岁月中，殊不知，自己所寻之人还没来到这个世上。
无奈，造化弄人。
熄愁终于合眼。最后一个画面是楼风翩然离去的身影。
二。
地府里是彻骨的森冷，熄愁拖着流血的双腿向轮回桥爬去。
这双腿是她这一世弃良为娼，作践自己的惩罚。下一世她注定是个残废。
孟婆舀了一碗汤递给她，问道，孩子，痛吗？
这个女子，孟婆已见过一次，前世她的名字是观愁。
熄愁看了孟婆一眼，低声说，不痛，来这地府的人受刑都是没有痛苦的。
因为他们没有心。孟婆继续搅着自己的汤，接过熄愁的话说道，没有心的人怎么会痛呢？
熄愁将那碗孟婆汤送了下口，终于明白这汤为什么总是发苦发涩，因为太多人的眼泪滴在碗沿，孟婆不更换，乘了汤给下一个人。
熄愁向忘川河走去。行了两步停下，向孟婆和黑无常问道。
“像我这样喝了孟婆汤仍然不丢失前世记忆的人有几多呢？”
孟婆和黑无常面面相嘘。无法失去记忆，孟婆的汤只是一个形式罢了。
“这样一世接一世的轮回，还要持续多久？”
身后两人无言。
许久，黑无常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传来。
你还要为他浪费多少时日，忘了他，好好度过阳间的日子吧。
熄愁几滴泪水坠下来，飘落在黑风里，她转身跳进翻涌的忘川江。
三。
三生三世情愿。她终于在这一世做了离他最近的人。
这一世他唤做叶无双，而她是叶无双最得宠的小女儿，叶离愁。
她成了他的血亲。也罢。总比一世不得相见来的强。
叶无双创立无双城，洛阳无双城短短几年成了全武林最负名望的新兴城池，并在与天下各门派结盟那日，喜得一子，便是离愁。
离愁自小就生有一双早熟沉稳的双眸，安静内敛的脾性。算卦的先生轻叹道，天赋异秉，不同常人。他日必可成大器，可惜。。。
可惜是个女子。可惜，是个残废。
大夫摇头叹气，无一不惋惜道，小姐的双腿病因不明，伤口如新生，稍不留意就有脓血生出，修养调理罢，唉。
离愁不语，静静的凝着叶无双。残废又如何，这是她前世为寻他所留下的证明，所付出的代价，她不想忘记。
离愁喜欢候在叶无双左右，喜欢时刻不离他的身边。但每逢夜晚她就必须早早回房入睡，每逢城里有何大事，她就被侍从拉离回避。
她知道叶无双有五位夫人，而且要在秋末再迎娶一位。
她坐在闺房前凝望正厅的方向，前世他们之间相隔着时间年岁不可逾越的距离，这世亦然，还有更不可违的一层牵绊，那就是血缘。
但她不甘就这样又荒废了一世，她不知道这样逆天的轮回还能重演多少次？和叶无双相伴的时间变的珍贵，于是她变本加厉的痴缠着自己的父亲。
离愁央求叶无双在城中种满落花，每逢花落时节，她和叶无双便可在这漫天花雨下品茶论景。
叶无双隐约察觉到什么，随着离愁的长大，她对自己的依恋就多出一分。那不是一个孩子对父亲该有的眷恋。
一日，赏花时节。
离愁坐于院中对叶无双叹道，你看这落花飞入空中，只为和风相守，不知风儿可明白她的情意。
叶无双心中一凛，意有所指道，愁儿看错了罢，这花分明落入了流水，是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离愁当即呆楞。
那夜哭了一宿，谁唤也不搭理。
最后叶无双前来劝哄安慰才得以平息。
然而随着无双城的势力的扩大，叶无双越无心思陪伴离愁。同时也在那赏花之日叶无双下了一个决定。
于是在离愁十四岁的那年，他忐忑的将她下嫁到同样声名显赫的陈家庄。
离愁得知这个消息在叶无双的门前支着残缺的双腿跪了三天三夜，请求他送回聘金。
叶无双断然拒绝。离愁残缺的双腿开始无至尽的流血，鲜红的血液映在白玉石的门阶上，久久难以抹去。第二日被人拖上喜轿的前一刻，她将两句话刻在叶无双的门扉，此爱你我永难明，此恨绵绵无绝期。
原来相见亦是痛苦。
她苦苦寻了他三生三世竟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她可以容忍第一世的辜负，第二世的错过，却没料到这第三世的遗弃。
叶无双为离愁栽种的百株落花，一夜坠尽，空留凌乱枝头。
她趴在叶无双的城门前哭得撕心裂肺。喜轿所过之处风尘飞扬。
离愁低眉嫁入陈家庄，大婚的那一日，在手上划下深深的伤痕。
被救过来时，陈家新郎激动的问她原因。
离愁只是淡淡的向他描述自小与叶无双相处的点点滴滴。
陈家少爷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疯了！他是你的父亲。
离愁看了他一眼，坚定的说道，我没疯，我只是爱他。
是啊，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
辗转三世，她并不觉苦，只为他的温柔一笑。
前尘今事纠葛，她并不觉累，只望他牵手一握。
次日，叶无双闻讯赶来。言行谈吐无不关切。
离愁一瞬间就原谅了他做的一切，幸福的嫣红在她的眉眼成型。
叶无双在临走之时，暗自对离愁耳语，原来他是为了圈住陈家庄日益庞大的势力，与之结亲，松懈一部分陈家庄的防备。
并且许诺一定会回来接她，待陈家庄的根基瓦解了之后。并悄然和她协定了一个计划。
离愁欣然应许，表面上做好陈家的新娘，一面心心切切等待着叶无双的到来。
叶无双的再次到来，就是自己幸福的终点。
一个秋又一个秋过去了。叶无双始终无影。在陈家庄的日子越发难熬。
但离愁相信着，叶无双会来接她。
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家院外传来阵阵鞭炮声。
陈家少爷喜滋滋的跑进来对离愁说，这些时日你静守闺中，你可知这鞭炮锣鼓声是为何？
离愁冷漠的摇头，将一只手肘搭在窗外对着太阳看自己刚绣成的女红。
叶城主大婚啦！这回可不是向以前简朴从素，叶城主说他终于寻到了命定之人，要与她终生厮守。
离愁手中绣的半块锦帕掉落下来，她轰然踢翻了板凳，双膝没撑住身体，重跪在地上，立刻有鲜血溢出。她却不顾，挣扎着要往外爬。
一边爬一边喊着，你莫要骗我，莫要骗我，他说过，他说过他会来接我的。
陈家少爷死命的拦她，竟然镇不下来，一巴掌把她掴在地上。
那都是骗你的，他怎么会来接你？他早都不要你了！！他把你卖给我了！！
你以为你有什么值本少爷花这么大价钱？你这个残废！！
冰冷的话语砸在离愁身上，她通身打了一个寒噤。
当天晚上陈家少爷被发现在房里的塌上身亡了，凶器是一把匕首。直入心肺。
陈家少爷表情安详，毫无防备。叶离愁则消失无踪。
不出几日，无双城在陈家悼念丧事之时，乘机攻陷，陈家溃不成军，不战自败。
离愁坐着木轮椅在无双城外等了数日，终见叶无双出城，正欲唤他，却见他支着双手迎出一名妙曼女子，又将她的温婉小手紧紧的牵在身侧。
叶无双凝视那个女子，一脸柔情，唇角的笑意浓得似乎化不开。
离愁再难言语。握在手中的利刃提起，想起陈家少爷死前的面貌，终究放下。
叶无双，我可以对任何人残忍，惟独对你，不行。
你所要我做的，我为你做了。不相欠，就这样算了吧。转身欲行。
却见一个道姑模样的女子向叶无双走去。
双手合十，好言相劝。
“三十日之内，无双城必毁，施主你早早金盆洗手，和所爱的人离去吧。”
叶无双闻言勃然大怒，离愁不禁唏嘘。
叶无双此时是站在大浪的尖头，呼风唤雨，何等易事。又怎会听得这般忠言。身旁怕是已守满了阿谀奉承之人在伺机以待。
果然叶无双将道姑赶出了方圆百里。离愁静静跟着道姑，在旁边一个村子住了半月，亲见无双城在漫天尘埃中化做灰烬。
道姑开口和离愁说了几日来第一句话，你站在轮回之外，无法忘记前世前尘的恩怨情仇，着实可怜，若有心了断，便跟我去吧。
离愁点头应许，从此和无双城背驰而去。
四。
道姑是个修仙人。仙观在天丰山的顶端。
道姑一边修道一边为离愁讲很多年代久远的故事。
其中有个故事离愁印象最为深刻。
说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童女童。
男孩一身白衣，眼神通透，顾盼生资，舞文弄墨，无一不能。所见之人皆为赞叹。
女孩知道男孩的不同，知道男孩是注定要拥有与别人不一样的一生。
她劝男孩去参加应试。
第二年，男孩中了状元，并没有衣锦还乡，他留在京城做了官，当了朝廷的驸马。
他背弃了对女孩的承诺。
这是个很普通的故事，离愁却记得深刻，因为这便是离愁第一世和楼风和叶无双前身的初识。
那时他叫游慎，是单纯天真的少年。他说他今生最重要的人是观愁，他们定了终生。
离愁按住道姑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这些情景她记得比谁都清晰。
但道姑慢慢推开她的手，为她在空中划了一个圆。
几世前的情景在离愁眼前犹如亲临。
道姑用手蒙上离愁的双眼，清晰的话语如钟鼓一般敲打在离愁的耳边。
“真实是，当年新晋状元游慎推辞官位，只为回乡与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成亲。”
道姑轻轻抚摩着离愁的鬓发，又道。
“皇上不允，只因朝廷公主以死相逼下嫁状元游慎。回乡前日，赐了一杯，红尘忘。”
顾名思义。
红尘忘一饮，前尘往事再无瓜葛。
在道姑蒙眼的双手间，两行清泪渐渐滑落下来。
“原本这一世的情缘就这样搁置了，怎想你却是无法遗忘轮回的人。”
那两行泪应声而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一碗孟婆汤，无法让她忘却，她记了他三生三世。
一杯红尘忘，却将他醉倒，他遗忘了她永生永世。
五。
离愁在仙观住下，道姑为她起了一个法号，叫做断愁。
断愁每日在山上烧柴诵经，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她跟道姑说她留在这里是希望成仙，只有成了仙，她才能真正立于轮回之外，从此喜怒情绪再与她无关。
前尘往事不可追。
可是道姑却道她还不成时候。她，还缺少了成仙最重要的那一点通透。
断愁在山上越发忧愁起来，她怕时日一长，自己就会想起那些可以遗忘的前尘，就会想要抛弃自己不盈一握的决心。
这样的日子很快走到尽头。三十年一转，断愁又看见黑无常飘飞的衣衫。
道姑静静拦下黑无常，对断愁说道。
你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断愁又走进道姑的双臂，在那里，朦胧的景象愈渐清晰，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跃然眼前。
断愁听见道姑在她耳边轻声低喃，这一世，他叫做刘希夷。
画面一闪，断愁看见刘希夷与一个女子依偎相拥，两人在窗前相楔阅读诗词。
那个女子的面容是她熟悉的，或者说是想忘也无法忘却的。
那叶无双声称最爱的女子，那幻像中在皇宫华丽玄柱后深情凝视状元郎的朝廷公主。
而此时她在刘希夷身边，是个平凡的女子。
所有的一切，清零重来。
观愁和游慎，
熄愁和楼风，
离愁和叶无双，
而到今是断愁和刘希夷。
他们只错过了一世，便错过了永生。
道姑开始对断愁说很多话。断愁静静看着道姑仙人风骨。
“你所知道的轮回并不是真正的生死命运。
我们熟悉的人和事，他们经历轮回，有时更换了名字，有时更换了样貌，而有时更换了景遇。
你会在不同的地方碰见可能前世厮守的人，但今生他们只是过客。
这个世上到处是相同的人在不断重复着喜怒悲伤，我们这些站在轮回之外的人看得可笑。
所以才有了地府，有了忘川河，有了孟婆汤。
每个人的一切命运，缘分，都是注定好的，我们在熟悉的人和事中走自认为陌生的道路。
所有一切，都是空空。”
断愁目光悠远的看着弥漫的雾气，道姑听见她说，那是因为你始终站在轮回之外，你从来没有进来过。
道姑一笑，确实，我一旦看明白，就永生无法走进来。
你看，你几世的姓名都是观愁，熄愁，离愁，断愁。我以为希望你能就此与忧愁断绝。
没想到。。。。
这世间的情爱离愁，你可明白了？
断愁淡然一笑，神情间一颗朱砂痣在她的额间成形，似血似泪。
她朝道姑和黑无常挥挥手，身形隐入茫茫的山林，自此一去，不得再见。
雾蔼里回响着她最后的一句话语。
她说，也许注定有一个人要让我们终生牵挂。
六。
刘希夷在一日清晨从睡梦中醒来，他梦见一个女子坎坷的几生几世，梦里有她的泪水，也有他的。
那女子面容模糊，素不相识。
刘希夷抖抖双肩，他在石桌上睡了一晚，手脚冰凉。
认真收拾桌案，忽发现一张写着小诗的宣纸。刘希夷抚住发痛的额角，这分明是自己的笔迹，却又无写下的印象。
细细端详，纸上泪迹纵横。
刘希夷唏嘘，将纸张压入箱底，久久未再翻阅。
直到他被人所害，惨死家中，封家搜器时，这首诗才得以大白于世。
纸张已黄，笔记模糊。但由于这诗写的抒情宛转，语言优美。在民间得到广泛传诵。
后世的人们评价道，“此诗从女子写到老翁，咏叹青春易逝、富贵无常，词藻婉丽，然意旨悲苦，似一无奈女子的深情哭诉。”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不能体会，这首诗包含了一个女子几世的决绝悲恋，她固执的坚定的追随自己的爱情，哪怕岁月变换，事过境迁。
是的，青春易逝，对于她来说，时间是永远不够的。
只是她也深深的明白，即使自己拥有未来无止境的时间，也不可能换回过去一分一毫的时光。
七。
不知过了个年月，街头路人的口中，写文人的笔下，依然流露着对这首诗的喜爱。
它淡淡的记着。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儿女惜颜色，行逢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