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上京赶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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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云刚刚从翰林院史林晓之大人家的一扇废弃的小门中钻出来。
那扇小门去却是经年维修，一推开只听得见吱吱呀呀叫声。
墙上长出来的爬山虎已经爬满了整个门，严严实实的挡着，不仔细找还真的是找不着这个门的所在。
门修缮的很矮，宋青书不得不弯腰提着衣裳才勉强钻出来。
等到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半旧的青色衣衫上面已经沾满了泥土，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是微微蓬乱。
其中夹杂着几根杂草，刚一出去，只听得吧嗒一声，后门就被锁上了。
宋青书站起来，用手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对着旁边的小溪流照了照镜子，很是仔细的将头上的青草给捡了出来，就在弯腰借着水面整理仪容的时候。
宋青书看见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苍白的脸，着实吓了一跳。
脸上泛着由于营养严重不足的不健康的苍白颜色。
额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抬头纹了，厚重的眼袋同着脸上新冒出来的痘痘无一不表现出来他这些天来的作息不调。
他鬓角竟然已经长出来几根银发了，他才不过刚过弱冠之年，竟然已经如同垂暮了！
宋青书看着水中的自己，挤了挤眼睛，发现水面上的人也是挤了挤眼睛，这才确定那个鬼一样的人是自己。
他叹了一口气，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洗脸，这才感到精神略微好了些。
他坐在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垂着眼皮子思考着方才翰林史林大人给他说的那番话。
“老夫很是欣赏你的才华，有心要向上面推荐你的文章。”林晓之开门见山地说到。
那个时候宋青书看着面前的那盘子红烧狮子头，咽了咽口水，然后抬眼说到：“承蒙大人抬爱，晚生自然是不胜欣喜。”
“要知道每年想要我举荐的人都有上千个，每天往我这里送银子的都不下这个数。”林晓之伸出四根手指头说。
宋青书此时隐隐约约仿佛已经知道林大人的意思了。
不由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但是面上却是丝毫没有表露出来，至少表面看上去很是毕恭毕敬的在听着。
“要知道我这个人是最看重才华的，而你却是无疑老夫这些年来见过的最有慧根的学生了，所以做一个顺水人情面，也就三百两银子作为推荐费，不多吧？”
林晓之脸上抽动着，坑坑洼洼的脸凑过来。
那一时间宋青书却是想起了村中池塘里头的癞蛤蟆也似这般模样。
登时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但是却又是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不多。”
确实不多，不过就是十五户六口之家一年养家的钱罢了。
林晓之爽朗的大笑着，而这个笑声在宋青书听来却是格外的刺耳，格外的恶心。
虽然做出来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可是此时的宋青书脑海中只是充斥着满池塘的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头疼欲裂。
等到林晓之开动的时候，宋青书忽然发现，那盘红烧狮子头在他眼中竟然是索然无味了。
一直到后来上来了大虾，蒸鱼各色菜肴，他都吃不下去了。
一谈到钱，宋青书的心就沉到谷底了。
十里八乡都知道宋青书潇洒风流，博闻强记，寒窗苦读十二载进京考取功名，本来所有人都觉得宋青书必定进士及第。
可是哪里想到，明明文章钦点第一的宋青书却是名落孙山了，个中苦楚，只有宋青书自己知道。
那一年的翰林史还不是林晓之，那个时候他拐弯摸脚的冲宋青书要二百两银子。
那个时候的宋青书还是桀骜不驯的，他认为自己有文采，真金不怕火炼，既没有买五十两银子一题的科举试题，也没有赠钱给前翰林院史。
可是啊，明妃再美，没有贿赂毛延寿，也是被冷落于宫廷之中数十载，更何况是一个宋青书？
可是哪里会有人知道宋青书的难处？
宋青书身上的这件衣裳还是去年上京赶考的时候娘子自己在染缸上织的布裁制的衣服。
后来自己莫名其妙的落榜之后，无颜见江东父老，也就没有回去。
当起了一个私塾先生，一边教书每月挣个二十吊钱勉强度日，可是娘子还是每月按时寄过来卖布卖的所得的三两银子。
宋青书何尝不知道娘子一个月统共不过只挣三两银子五吊钱罢了，每月收到钱的时候，他都会深恶痛疾的鄙视自己。
由于男人的尊严，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他一分钱不少的将钱退了回去，并且写了一封极为刻薄的信来痛斥娘子这样看不起自己，自此以后，娘子再也没有送回钱来。
宋青书慢慢站起来，一路上都是失魂落魄的，中间一脚泥坑里头两次，路过菜场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别人摊子上的东西两次，又是赔了七吊钱。
屋子里面很黑，夏天的时候屋子里面跑来跑去的都是蟑螂，有时候床铺上面还会有虱子。
因为要教孩子读书，所以宋青书每天都会抽出空来将被褥晒晒，花几个铜板去买药的老大娘那里买虱子药和蟑螂药。
今天宋青书很是累，也就没有像平常一样晒被子，而是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正在仔细思考着能够从哪里弄来这笔钱，票号中自己是借不来钱的，那能怎么办。
这个时候，宋青书想起来了娘子每月给自己汇过来的三两银子，他突然后悔了，自己为什么不将那些钱留下来？
可是，留下来又能怎么办？统共也不过就72两银子，远远不够三百两银子。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自己娘子手中的那一笔存款，他翻身下床，决定写一封长信给娘子。
提笔却是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刚刚写了开头：致吾妻，期年不见，甚是想念。
可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太过矫情，又将信给撕了重新写，写了十几个开头，都不太满意。
最后终于经过几番修改，写了一封短短的信。
致吾妻：
一别两地，期年未见，不是不见，实则是无颜再见。
去年名落孙山，是非汝夫才能疏浅，而是世事不公，万事皆须钱来打理，吾实是天真，自比明妃，却竟不知明妃因为不舍二十两银钱之故，竟是数十年不曾得见天颜。
今时只需三百两，吾便可以金榜题名，而汝也可苦尽甘来，吾何尝不知吾妻之艰？实在是无奈至极，迫不得已开口相借，日后飞黄腾达之日，定当不忘吾妻之恩。
宋青书至上
写完之后，宋青书出门寄信，经过隔壁的时候。
杀猪的张屠户又是喝的醉醺醺的回来了。
只听见张婶的嗓门响亮的十里八村的都能够听见：“你这天煞的，天天除了喝酒赌博还会干什么？天天在那里卖肉的是我，养孩子的还是我，天天累死累活挣钱的还是我！你天天干的是什么啊？！只会伸手要钱，把钱都给败光了！！”
张屠户借着酒劲儿也喊了几声，不过张婶的声音还是将张屠户的气势给生生的压了下来了。
宋青书的左手紧紧捏着信，青筋暴起，额间竟是汗如雨下，仿佛被骂的不是张屠户，而是自己。
他匆匆忙忙的离开，好容易找到驿站，将手中的书信给寄出去。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宋青书时时刻刻盼着娘子的回复，天天在驿站里头转悠，害的驿站里头的人天天给他白眼看。
有时候宋青书会突然害怕，又害怕娘子来信，万一，万一娘子她也是来信将自己给痛骂了一顿呢。
也就是在信寄出快一个月的时候，宋青书终于等到了娘子的来信。
宋青书拿着手中的书信一路小跑回到了家，拆开的信的时候，手都是发抖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的展开了信，从里头掉下来一张票据。
宋青书拿着票据看了又看，整整五百七十二两银子，他点燃了昏黄的油灯，又添上一根灯芯，拨了拨，油灯开始变得明亮，借着明亮的灯光，宋青书拿起来票据，认定了是真的才小心翼翼的将票据藏在鞋底子里。
这才展开来信读，却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信，而是一封和离书。
宋青书顿时僵住了，又是紧张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往下面读
致青书：
近些年来实在是家中败落，妾无力一人支撑这败局，无奈另嫁一商户，汝怨也好，恨也罢，吾认之，毕竟是吾有错在先。
此处寄上五百七十两银钱，也算是了却你我夫妻二人之间的恩怨。
妾在此恭祝宋郎金榜题名。
贱妾
林络络致上
宋青书的脑子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样，但是他毕竟是有钱了，有仕途了。
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林络络这个行为却是极不明智，眼看再过一个月就是秋闱了，为什么不等他金榜题名之后，皇帝下旨封她诰命夫人呢？嫁给一个商户，终归是不光彩的事情。
宋青书没有再想下去，慌忙出了门，林大人已经多次暗示他给钱了，今日怎得说也要将这钱给林大人送过去。
他跑到票号里头，在茅房里头将鞋底子里头的那张票号拿出来，兑换银钱。
票号中的人看了看他的穷酸书生样，不由得在阳光下将票号看了又看，直到确信票号是真的，才不情不愿的兑换了银钱。
宋青书心眼子多，雇了一个人将银子给挑到自己家隔壁巷子里头，然后给了那人一吊钱，然后自己赶紧将箱子拖到自己的家里。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特地将三百两银子给装了起来。
也就六锭十足的纹银，然后揣在衣服里头趁着月色跑到了翰林史处，为了让小厮通报，又给了小厮两吊钱。
送钱给别人自己还是要提心吊胆的，宋青书再一次从狗门钻出来的时候，有点愤愤不平。
第二日，自然接到了考院里头的监考官大人的接见，明里暗里暗示要给壹佰银子，好容易监考官大人那一关过了之后，又要给副考官一百两银子。
结果除了要过考官的那一关之后，还要一水儿的服务，花五十两银子买考试的题。
其实宋青书原来并不准备买答案的，但是因为别人都买题了，心中还是害怕落榜。
结果买题之后还要买通考试的时候检查身体的两个人，一人给送了十两银子。
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下二两银子七吊钱。
再过七天也就要开始科举考试了，宋青书倒是略微松了口气，看着今年的考试题就在自己的手中，不由得手心冒汗，开始试手。
那七天之中，宋青书倒是格外悠闲，到处游玩，他心中倒是笃定自己今年一定会过。
等到距离科举考试只有三四天的时候，看到那些个女子们在那里搔首弄姿，一个一个擦着亮丽的胭脂水粉，穿的裁剪的玲珑有致的衣服，一个一个晃着手绢在那里头招揽客人。
宋青书不由得身体有了反应，毕竟他都已经快两年没有碰过女人了，这几年都是在屋子中寒窗苦读，倒是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年少，他决定到时候考完试之后自己一定要到这里好好享乐一番，才对得起自己。
他给自己扯了一身合身的衣服，花了一两钱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用了十五文钱去澡堂子里头蒸了个桑拿。十文钱剪了个头发。
就准备后天的科举考试了。
可是万万那没有想到的就是第二天，一路精兵包围了翰林史府，捉拿翰林史府的林晓之，就连同那两位考官一并被捉拿归案，那位在茶楼中公然卖试题的人被当场就地正法。
从林晓之家中查抄的账本之中凡是有的考生行贿的记录一并取消终身参加科举的机会。
这件事情刚出来，宋青书整个人都崩溃了，他不可思议走道刑场去看那林晓之被就地正法。
他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去看，宋青书眼光之中闪着冷光，刀光落下，鲜血溅落，无数的围观群众在那里拍手叫好。
也就是在那一天，无数的寒门学子开始崛起。
宋青书仿佛觉得茫茫天地之间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他恍若隔世的走着，想起了自己这两年之间过着吃着咸菜和馒头的生活，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吗？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不觉当中，宋青书走进去了青楼，他决定一醉方休。
等到他迷迷糊糊喝的有醉意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娘子。
她是那样的温柔恬静，是那样的知书达理，跟着自己也是吃糠咽菜，每天三更睡，五更起的织布换钱，只为了一心供自己读书。
可是就是那样的一个娘子，终究嫁作他人妇。
宋青书不由得恍惚起来，身边姑娘们的声音越来越是抽离，他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娘子，一如既往的恬静，画的妆却是同着青楼女子无疑，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搂着她，硬是要灌她酒喝。
一面动手动脚的，一面问着老鸨说着：“怎的，只给了这姑娘五百两的卖身钱，就像赚我一千两？”
老鸨陪着笑：“公子，您不知道，她是泸州的，那里头闹了两年的饥荒，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想到来京城卖身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织布卖钱呢！”
”行，那我就出一千两银子买了。“肥头大耳的男子说到，一面在那个女子的胸脯上捏了一把。
宋青书眼睛通红，竟是一把拿过酒壶冲过去，砸在那个男人的脑袋上面，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被好多小厮围住了，无数的拳头，棍子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视线渐渐的模糊了。
他仿佛看见了刺蛾有自己名字的金榜，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娘子正在织布等自己回来。
桃花树下，恬静的林络络手中拿着自己曾经给他写的信，一遍又一遍的读着，自己朝着她走过去，那时候感觉路途好遥远，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他做不到了，无论是金榜题名，还是花前月下，他都没有了。
曾经他不贿赂，一次又一次的共鸣听自己擦肩而过。
如今他当时官场受贿之气盛行的时候，他除了林络络什么都没有。
现在查封受贿贪污的官员，他还是一无所有。
辛苦十四载却是落得这个下场。他不甘就这样闭上眼。
任谁会甘心呢？
突然，他仿佛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那样的遥不可及，又是那样的近在咫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宋青书睁大了眼睛，就那样一动不动。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也就是那声：宋郎。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上京赶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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