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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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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贺天,永生是一种什么感觉?”
莫关山坐在城堡最高的房顶,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好奇的问他。
贺天想了想说,“永生,就是永远孤独。”
多年以前,莫关山不懂贺天说的孤独是什么。因为对人类来说,那停滞不前的时间是他们永远都无法企及的妄想。
但顾名思义,永生就是取之不尽的财富和用之不竭的青春,是无限可以用来挥霍的时间。
而贺天,就是那个拥有一切的人。
他有永恒的岁月,不老不死,可以和世界一起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但莫关山不知道,在那永恒的岁月里,贺天其实留不住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以前从来没人告诉他,这永无止境的生命其实是一种诅咒。
贺天无法和爱人一同老去,永远不能。
01
吸血鬼君主和神职者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组合。
当前者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后者注定会在他们的手里终结生命。
人类本就无法和血族抗衡,在曾经那些数千年的历史上,人类战胜的事迹寥寥无几。
短暂的生命有限,又怎能比得上他们永恒的时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神职者不过是吸血鬼们千年中的一段消遣罢了。
可莫关山不信,他觉得既然神安排了神职者唯一能杀死吸血鬼的能力,就一定有一天会结束两族的战争。
但人生无常,世事向来难料,在血族君主从休眠中醒来的那一刻起,莫关山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魔鬼’一如像传说中的那样傲慢残暴。
不在意人类的生命,就像是人类从来不在乎牛羊的那样。
他默许自己的子民们的肆虐横行,所以短短半月的时间,山下的城镇里就已经死了近百人。
一整年过去,死亡蔓延在整个维姆派尔的上空,莫关山却对此无能为力。
君主的力量实在太强,尚未成年的神职者甚至不能伤他半分衣角。
渐渐的,教堂里祷告的人由开始的络绎不绝变得寥寥无几。所有的人都说维姆派尔被神遗弃了,除了等待死亡别无他法,他们放弃了抵抗。
于是莫关山十七岁那年,人们开始选择寻找活祭品以来保命。
第一个被选中的就是身为神职者的莫关山本人。
神职者无法被吸血鬼初拥变成同类,所以教会认为莫关山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隐瞒好身份,他也有足够的可能除掉君主。
但莫关山其实很清楚,这些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理由。
人们只是希望用一条人命换取片刻安宁,就算是多一天也好,没人会觉得这是一种多么残忍又自私的方式。
02
不难想象吸血鬼的城堡究竟有多么华丽。
红宝石在这里早已算不上稀有,光是自己一个祭品的房间天花板上就镶嵌了三四颗像金币那么大的。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黄金和银饰,除了卧室内,走廊里也到处都是稀世难求的宝物。
吸血鬼君主倒是不像传说中那样阴森恐怖,比起傲慢倒不如说他的举止优雅的很,不像魔鬼更像贵族。
初次见面,那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斗篷随意的扔在身侧,一身深色的礼服口子大开,露出里面的丝绸衬衣。直到见到有人被带进了房间,才慵懒的偏着头看过去。
漆黑如夜的眼望着自己,没有莫关山想象中的不屑与嘲弄。
“过来。”他说。
“至少你要让我看看人类的神职者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血族君主在比较,比较面前的这个生物到底能带给自己多少惊喜。
贺天决定,如果面前这个神职者也和其他人类一样虚伪怯懦,就杀了他。
可他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莫关山的眼神和语气里,贺天看不到半分畏惧。
“不同?”莫关山扬起下巴,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唯一的不同就是你有可能死在老子手里。”
原来吸血鬼君主与神职者是如此相似。他们竟然同样无谓死亡。
嚣张的红发在回忆里盈盈发亮,贺天那时便觉得,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或许会成为自己此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颜色。
他应该好好的将这个人作为收藏品,放在自己的宝藏库里才是……
03
吸血鬼君主大概是把自己当做了储备粮。
他不仅没被杀掉,竟然还被盛情以待。
莫关山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来到城堡的这段时间,作为人类的整个时间都被打乱。为了迎合吸血鬼的生活,他只能试着白天睡觉晚上活动。除此之外还要作为食物每天进出君主的主卧。
这两天果不其然又被那君主吸了不少血,所以每天只是饮食起居就已经让莫关山心余力拙。
于是没有多久,他的身体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这样想来,与被处以死刑又没什么不同。
直到贺天开始拒绝自己的血液,不再每晚抱着他啃食,莫关山才渐渐恢复过来。他时常留宿在贺天休息的主卧,但贺天却变得不怎么愿意回来,有时候莫关山甚至几天都不见他的身影。
都说吸血鬼是善变的生物,莫关山一度以为是贺天厌弃了自己。他抱着这个想法,一直到不久前贺天失控的那晚。
双手被桎梏在头顶,吸血鬼的獠牙在颈间显露,莫关山看到贺天漆黑的双眼闪过一瞬暗红。
大概是忍得太久了,所以下手才会这样没有轻重,他出神的想。
于是年少的神职者被君主压在身下,狠狠地被咬破动脉,大量的血液不受控制的流出。刹那间,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都充满了人类的血腥味。
直到最后贺天颤抖着呼吸,开始轻柔的亲吻着莫关山的双唇。
他说,“抱歉……但我实在已经忍不住了……”
莫关山茫然的看着他,没有发现自己心底随之而生的情绪越来越柔软。
他被吸了太多血以致有点头昏,所以他便疲惫的摇摇头,没有在意其他更多。
“没关系,这样也好……”他顺从的把手环住贺天的身体,认真的回吻了过去。
只要你还没厌倦我的血……
我才有足够的机会……杀掉你……
04
莫关山觉得自己的身份大概是从祭品储备粮升级到了床上用品一类的东西了。
他不再需要每天都贡献出自己的血液,而是开始在贺天休息的时候被他圈在怀里当做抱枕。除了上厕所以外一律都要在贺天的房间里进行。
当然,从抱枕继续升级到泄欲工具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值得让莫关山惊讶的事情。毕竟从拥抱到双手在他身上肆意游走已经用了足足半年的时间。说不定,这已经是那只吸血鬼的极限。
莫关山被血族君主留在了身边,作为储备粮,作为抱枕,也作为……
他的情人……
从只能待在地上的宠物到爬上贺天的床不过短短三年。
但莫关山觉得,自己不过是被当做了便利的工具。在贺天需要的时候,便要为他做自己所能做的所有事。
05
血族的生命和大地一样长久。
但那却不是神的恩赐,而是更加残忍的诅咒。
因为神说
——无论什么活物的血,你们都不可吃,因为一切活物的血就是它的生命。凡吃了血的,必被剪除。①
所谓神职者,就是切断吸血鬼生命的那把利刃。
只有作为人类的神职者才能杀掉君主,解除诅咒。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神职者不能同时拥有永恒的生命?”莫关山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曾经的战争中,人类几乎从没有打赢过血族。这个传说,真的不是神留下的谎言吗?”
“莫关山,如果生命对等,那这个诅咒就不足够残忍了。你知道血族君主一旦死亡,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莫关山被贺天圈在怀里,柔和的月光透过纱幔落在他的脸上。
“……知道,教会圣地的墓碑上刻了神喻。上面说只要君主死亡,所有的吸血鬼就都会跟着陪葬。”
贺天紧了紧自己的手臂,若有若无的呼吸落在莫关山颈间。
“对,”他自嘲的轻笑一声,“所以神从来不是希望人类打赢血族,而是让血族受尽苦痛之后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只有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让血族经历痛苦。”
莫关山张了张嘴,他不明白为什么贺天的语气里会有压抑着的快意。眨了眨眼,最后只是在贺天的拥抱里叹了口气。
“……所以你是觉得人类真的能杀掉血族?怎么可能呢,人类是做不到的,他们生命短暂,可能你只是小憩了一会儿,他们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人类很脆弱……
而贺天不同,贺天是血族的君主。
他可以长久的活下去,享受诅咒中的永恒岁月。
“所以这就是上帝的残忍之处啊……”贺天用脸颊蹭了蹭莫关山的脖颈,温柔得如同树荫下洒落的微光。
莫关山疑惑的皱起眉,不明所以。
贺天说,“……如果可以,我倒宁愿用所有的时间去换我想要的东西。”
莫关山愣了愣,立刻制止了贺天接下来还要说出口的言论。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
按下心底的悸动,伸出手拉过眼前的衣襟,莫关山再一次主动的吻上了贺天的嘴唇。
“……别说那些让人听不懂的东西,你把我叫醒,不是为了说这个的吧?”
“…………说的也是。”贺天表情闪过一丝讶异之后便闭着眼睛,顺势伸出舌尖在莫关山口中肆意掠夺。
冰冷的手指抚上莫关山脆弱的脖子,在那跳动着的动脉之下,才是贺天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
06
一夜缠绵。
两个人已经完全颠倒了不知是谁的时差。
熬了好几天没睡,贺天大概也是很累了,他从没在莫关山身边睡的那么沉。即便后者醒来之后还对着他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莫关山对着君主装有心脏的胸口,露出了藏在袖口里的银针。
杀意顿时显露。
只要他在这里按下去……
只要轻轻按下去,自己就能回家了……
不会再被圈禁,也不会再看到这张令人厌恶的脸孔。
可他明明已经很尽力的稳住手指,身体却依然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莫关山终于可以实现自己长久的愿望,成为整个维姆派尔的英雄。他知道,只要君主一死,到时候所有的吸血鬼都会消失。人们会把他像神明一般供奉,还会让他重新得回曾经失去的一切,甚至更多……
莫关山咬着牙,默念着自己杀了贺天之后能够得到的一切美好。
可是银针就落在他心脏的衣襟上,莫关山却怎样都按不下自己的手……
——这正是上帝的残忍之处啊。
琥珀色的的瞳孔瞬间紧缩。
——……如果可以,我倒宁愿用所有的时间去换我想要的东西。
异样的情绪爬上心头,莫关山不敢想象,如果不是自己的打断,贺天接下来到底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连这永恒的生命都不想要……
那想要的又会是什么?
他果然还是没能下手。
07
莫关山已经二十六岁。
在这六年里,他没能有任何一次杀死贺天。
他们总是睡在一起,这代表莫关山有无数次可以杀了他的机会。
虽然当初的目的就是留在君主身边杀了他,但莫关山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舍不得。
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趴在柔软的床上,在阳光下昏昏欲睡。他想起自己当初来到这里之前的誓言,也想起第一次对贺天说的那句话。
——“唯一不同的,就是你有可能死在老子手里。”
本以为在这段时间里自己一直充当的是猎人的角色,耐心的等待猎物卸下防备,然后在最后的瞬间在残忍的至它于死地。
可是他却大意了。
猎人竟然对猎物动了心,多么讽刺?
身为神职者,他背弃了信仰。所以在第一次放弃之后,他便再没能成功过。
神说,人生来有罪,原罪和本罪。
神说,我把鲜血赐予你们,便可以在神坛上用来为你们的生命赎罪。②
莫关山身为人类,血液尚可赎清他的原罪。
但他身为神职者,竟爱上了血族君主的本罪呢?
他一辈子都赎不清自己的罪过。
08
莫关山是在睡梦中被吻醒的。
有些烦躁的张开眼,下一秒映入视线的便是那张意料之中欠扁的脸孔。在睡梦中被吵醒,这让他的脾气要比平时更加暴躁。皱着淡色的眉,口气十分不善。
“你滚远点!老子要睡觉……”有些不爽的推拒着贺天的胸口,换来的却是身前那人更加激烈的碰触。
贺天似乎习惯了莫关山的说话方式,不怒也不恼,整个人都压在莫关山身上,语气温柔。
“我饿了,要吃饭。等一会我们可以一起睡……”低下头,他用嘴唇在莫关山温热的颈间摩挲,低哑的声音里里还带上了一丝难以自持的意味。
“……啧,谁要和你一起啊!混蛋……………”
被吸血鬼尖锐的獠牙刺破动脉的瞬间不禁惹得莫关山片刻失神,细腻的舔吻让他有些忍不住喘息急促,双手下意识的抱紧贺天的身体又一路向上插进他的发间。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失,也能听到耳旁贺天满足的吞咽声。
被吸血的时候不但没有痛处,甚至让人浑身舒畅。听贺天说,吸血鬼吸血的感受其实与□□别无二致,两者都是血族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他听话的闭着眼睛任由索取,最后疲惫的只能四肢瘫软的挂在贺天的肩上。
脑海里旋转的全部都是自己曾经作为神职者立下的誓言。
他的全部理智终于被魔鬼诱惑,再也不能回到神的身旁。
09
这一年莫关山三十岁,和贺天从城堡搬到了枯木森林旁的一幢木屋。
他们远离了城堡,住在自己家乡的不远处。是的,这次出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每天起身醒来,只要拉开窗帘望过去就能望见一片风铃花海,虽然维姆派尔只有冬天和春天,但那些橙色的好看植物却依然会在六月开放。
这里真美,莫关山感叹。
他忽然觉得,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就算背弃了誓言,也依然会有下一任神职者代替自己。既然他舍不得,那成为英雄这种事,就让更加称职的人去做吧。
只是人的生命果然还是太短了。如果可以,他想要更贪心一点。
莫关山从未想要过永生,但这一刻,他竟想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他多想活到能够陪伴那个人到岁月永恒的年纪,看到他百年之后的模样。
10
莫关山三十五岁那年,贺天还是年少的那张脸。他们两个人离开了枯木森林,去往了更远的地方。
听说有一个叫做克立及阿斯提克的城镇,有世间最美的教堂。
“这地方哪里及我的城堡。”
贺天看到那幢建筑的时候十分不屑,却并未不满。他拉着莫关山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即使附近的人已经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诶!有人看着呢!”莫关山有些紧张,更多的是不安。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抵不过一只吸血鬼的力气。
人类世界里不但不能容忍血族,同样也不能接受同性的这种关系。
他曾经信奉的神说,‘男人啊,你不可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这本是可憎恶的。男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③
罪总要归到他们身上。
贺天看懂了莫关山无措的视线,手上的力气却始终不肯妥协。
他说,有人看怎么了?就算我没有抓住你,他们一样会厌恶血族。而你是人类亲手献给我的,他们没有资格怪罪。
莫关山不再抵抗了。
虽然贺天的理由总是那么牵强,但却总是会让他很快的安下心来。
贺天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这人间是地狱。可是莫关山留在他身边的时候,眼中却再也装不下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