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十七年》郭弱弱

2、童年 一

　　一

　　我生在一九八零年祖国大西北的一个边陲小镇上，小镇以生产煤矿而闻名西北。
　　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刚进入到第二个年头，小镇上的国营商店还一片欣欣向荣，街面上开始有从四川和河南来的人经营的麻辣烫和混沌摊子，每天都挤满了人。也有人开始叫卖水果和不知道从哪里发来的喇叭牛仔裤和呢子大衣。
　　而我真正记事的时候是从两件事开始的，一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天很热，我能清楚的记得太阳烤在我的胳膊上和脊背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我穿着我爸的一件白色的大背心，背心穿在我身上像一个裙子一样长，长的我都不用穿裤子。我提着酱油瓶一颠一颠的去离家很远的一个小卖部给我妈打酱油，打酱油的阿姨摸了我的头，还夸了我，说：“你看亮亮这娃多厉害，都能给他妈打酱油了。”
　　我当时自豪极了！打酱油的阿姨长的一点都不好看，但是我却能把她的样子记一辈子。在回家的路上我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死人，是矿上拾破烂的焦老汉，有很多人围着看，我挤到人群前面，蹲在地上，仔细的看着焦老汉，焦老汉平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家的黑虎爬在焦老汉的旁边伸长了舌头嘴里赫哧赫哧的哈着气，眼角挂满了泪水。
　　我问黑虎：“焦爷爷怎么了？”
　　黑虎瞥了我一眼，说：“汪汪。”翻译成人话就是：死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了，我以为焦老汉是睡着了，就想叫醒他。因为我奶奶告诉我说地上凉，睡在地上是会生病的。于是就伸手捏了捏焦老汉的红鼻子，又揪了揪他的长胡子。
　　但是焦老汉却没有醒，我隐隐约约听到周围有很多人都在喊叫我的名字，黑虎也在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们都为什么要叫我，突然我妈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抱起我，一边急匆匆的大步流星的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的说：“人死了有啥好看的？人死了就再也不能活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
　　第二件是我还没有上学的时候和院子里的一群小伙伴盘腿坐在燕子家的大门口，听他们讨论关于宇宙的奥妙。
　　顺便偷偷的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燕子是我的初恋，她比我大三岁，直到今天我还能记得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耳朵上一对一晃一晃的耳坠子，别人一说起初恋似乎总是在初中或者高中的时候，而我的初恋，我确信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虽然说出来总是会被很多人嘲笑，说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是爱情呢？也许真的是不懂，但是我却是真真切切的记得那个时候我真的是很喜欢燕子的。
　　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小孩都穿着家里做的衣服和鞋子，而且衣服和鞋子都很破也很脏，只有燕子的衣服最干净，最主要燕子长的也很好看，耳朵上戴着一对长长的耳坠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就像两只小秋千。
　　我第一次看见燕子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跟她玩，我有什么好吃的一口都舍不得吃，都就给了燕子。我曾经用一根杨海龙从学校里拿回来分给我的粉笔在燕子家的门上写了一行字，我写的是：燕子我爱你。
　　我以为这个秘密除了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知道的。但是慢慢的竟然院子里所有的人就都知道我喜欢燕子了，连我妈和燕子的妈都知道了。不过奇怪的是她们竟然都不生气，还跟我开玩笑，我妈每次给我买了好吃的都会给我说：“你吃一半记得给燕子留一半呀。”
　　我登时羞的就钻到床底下去了。燕子的妈妈见了我竟然会抓住我的胳膊给我说：“亮亮娃，你是不是想让我家燕子给你当媳妇呀？你要是想的话就回去给你妈说去，说了让你妈到我家里来把燕子领到你家里去给你妈当姑娘去，长大了就给你当媳妇。”每次燕子的妈妈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挖个坑一头钻进去。
　　说完我的小秘密，再接着刚才的话题，刚说到我和我们院子里的一群小伙伴坐在燕子家的大门口，听他们讨论关于宇宙的奥妙，嘎嘎将两只裤管卷到膝盖处，腿上的垢甲黑乎乎的和燕子家墙上的泥坯一样厚一样脏。脚上两只黑布鞋的脚尖处都破了个洞，两个大拇指白晃晃的露在外面，就像两个拨了皮的大蒜一样。嘎嘎交叉着两腿坐在门槛上，两手抱住两个干腿，弓着腰伸长了脖子两只豌豆一样的小眼睛虔诚的看着杨海龙，问杨海龙道：“龙龙，你说天有多大呀？”
　　杨海龙是我们当中最早上学的，我们有什么问题自然都是要问他的。杨海龙一边摇头一边说：“天好大好大的，大的无边无际。”杨海龙说完，嘎嘎便皱起了眉头，心里想：“无边无际到底有多大呀？”
　　狗蛋吸溜着鼻涕，伸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然后将一把鼻涕都抹在燕子家的墙上。抹完了鼻涕手上又粘满了土，土和鼻涕一混合就变成了泥。狗蛋又把手上的泥往鞋底上抹了抹，一边抹一边问杨海龙说：“无边无际又是多大呀？”
　　杨海龙说：“无边无际就是大的没有边界，这是老师给我们教的。”我们一听杨海龙说是老师教的就都不敢张口再问了。虽然心里都没有明白无边无际到底有多大，但是却还是牢牢的记住了天是大的无边无际的。
　　我们都在心里嘀咕的时候，刚刚突然嘴里流着哈喇子，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告诉我们他知道天到底有多大？
　　刚刚是个哑巴，而且还半身瘫痪，以眉心，鼻子和嘴巴为界线，他的左肢，左腿和左半个身子都是麻木没有知觉的。但是他却奇迹的可以走路，走路的时候左脚只能脚尖点地，一颠一颠的，像一只瘸了腿的鸭子。
　　别看刚刚的腿脚不好，他跑的可快了，跑起来比我见过所有的小孩都快，甚至可以撵的上他们家养的两头猪，而刚刚很奇怪，虽然他是个哑巴，但是我却常常见他会对着一棵树，一个电线杆子，地上的一块石头，一只蚂蚱，甚至他们家的两头猪手舞足蹈的喋喋不休。有几次我去找他玩还见过他跟他们家猪圈的猪睡在一起呢。
　　那一年，快过年的时候，刚刚的爸爸找了好多人来他们家，刚刚知道这些人来是要杀他们家的两头猪的，顿时伤心极了，站在门前的土台子上一边跳一边哭，哭的比被绑起来的两头猪还凄惨，只见靖生的爸爸和燕子的爸爸还有好多人已经把其中一头猪的嘴巴和四只腿都用绳子捆了起来，还在嘴里顶了一根木棍子。又用一根铁锨把子将猪倒着抬到一张用砖头支起来的床板上，一个大胡子叔叔一手拿着一把长长的尖刀，一手在猪的咽喉上捏了捏，然后就把一碗凉水泼到了猪的咽喉处。
　　我是见过这个大胡子叔叔去年杀燕子家的猪的，他先用手摸一摸猪的咽喉，摸完了就给咽喉上泼一碗水，接着一刀就从咽喉里捅进去了，血瞬间就像水管子里的水一样往外喷，不几下那猪就死了。等猪死了，一群人就把猪抬的扔进一个满是开水的大铁锅里煮，等到把猪身上的毛煮松了就又把猪从大锅里抬出来再扔回到刚才那块床板上，一群穿着靴子的人就开始像拔地里的野草一样拨猪身上的毛，拨完猪毛，又会用一个铁钩子钩住猪的嘴巴和鼻子，然后把猪挂到大铁锅旁边的一个绞刑架一样的木架子上去，接下来就该大胡子叔叔拿着刀给猪开膛破肚了，大胡子叔叔手里拿的那把专门用来杀猪的尖刀是非常非常锋利的，只一刀就能从猪的肚子上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大胡子叔叔给猪开了膛，破了肚，倒了下水之后，便取出猪的心来给在场的人炫耀，在猪的心脏上能清楚的看到有几道尖刀戳过的痕迹。
　　刚刚知道猪就快要死了，急的在他妈怀里身子扭动的像一只受了伤的毒蛇，但是他妈还是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刚刚一急，伸手就在他妈的脸上挖了一把，他妈“妈呀”的叫了一声就将刚刚扔在了地上，然后低着头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刚刚跳起就要抢大胡子叔叔手里的杀猪刀子，一边跳，一边嗷嗷的叫。大胡子叔叔怕他手里的刀子不小心割到刚刚，就把手举的高高的。
　　最后刚刚家的两头猪被他爸卖给了矿上的职工食堂，后来刚刚经常会带着我去以前他们家那两头猪散步的垃圾堆和臭水沟里玩。
　　也就是在这一年过年的某一天我突然就开始不吃猪肉了，肉吃到嘴里我会吐出来，我觉着恶心。
　　我总觉的我那次见到的被吊在绞刑架一样的架子上的，然后被大胡子叔叔开膛破肚的不是一扇猪，而是一个人。
　　以至于后来，我也不太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很多人不吃肉基本上都是小时候一次吃的太多给吃伤了，而我基本上就没怎么吃过肉，只是看了一次惨烈的杀猪的场面便从此就绝了吃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