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她已经很久没和谁说过话了。她的生活变得单调、沉闷、无趣,而又日复一日如流水般冲刷而过,不留痕迹。楚佑离开之后的每一天,她能清楚看见眼前巨大的钟摆在飞速地工作,却失去了时间流过的具体感受。
所以她才能心安理得麻木又混沌地生活着,一旦清醒,她又会陷入放弃自我、浪费人生的巨大恐惧中。
能不能不想楚佑了?
偶尔一觉睡醒,神清气爽,会令她产生自己已经挣脱束缚,重获新生的错觉,只是这样的错觉不会持续太久。她被一只看不见的镣铐牢牢锁住,走不到百步就会被生拉硬扯,拽回原地。
没有一条路,通向自由的出口。
新专辑的发布会是2月5日,立春。会场被布置的花团锦簇,与纪岚一字肩的鹅黄色礼服相映衬,给人以新春之际生机盎然的暖意。
她已经在后台梳妆完毕很久了,空调打得很足,她披着一件薄棉衣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许久。
这星期以来,她的脑袋里时不时会蹦出一句话,有声音的一句话:这是你吗?
她打小就是个很普通的人,父母赚得不多不少,刚好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对她的管教不严不松,她得以成为一个拥有一技之长、学习中偏上的准优等生。相貌说不上出众,但好在五官端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试错了不少风格不伦不类的衣服,也终于成了人们口中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她真的是个过于普通的人,在音乐这条路上,走得坑坑洼洼、一步一个跟头,与她一同成长的同龄人各个天赋异禀,技艺突飞猛进,狠狠地把她甩在后头。要不是遇上许哲,她兴许还会在更普通的人生路上走下去,去做个钢琴老师,或者改行找份勉强温饱的工作,如果遇上一个和她条件差不多的普通人……
可她遇到了许哲。
遇到许哲之后,她的人生简直失控了。
其实回过头想,中间发生过很多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轻飘飘过去了的事情。
比如她害怕过自己抢走了景怡的位置,会闹出一阵大麻烦,没想忙忙碌碌间,事情就淡得让她再也想不起来。又比如U&I的解散,对她来说是天塌了的大事,她以为世界都会因此而改变,而事实是所有工作都如常运转,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是什么时候起,她和外面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她看得见斗转星移、人来人往,感受到的,却只有自己。
她张开口,只能喊出楚佑的名字。
纪岚低头凝视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的外侧,新茧又一次长成,蜕去了薄薄的一层死皮。
她学着他的样子弹琴,歪倒在沙发上,翘着腿,把吉他横在小腹上,有时换着和弦没章法地弹整个下午,有时跟着节拍器枯燥地爬一两个小时的音阶。
她模仿他手指摁弦拨弹的姿势,想象他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窗帘该换一种颜色,还是买几盆吊兰挂在客厅?从太阳高悬半空到夜幕一片浓稠的时间,她就想通了——他弹琴的时候,也一定在想着他喜欢的人。
这段感情再继续,依旧不过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纪岚再次盯着镜子,困惑这是否就是她真实的模样。
小冰略带兴奋又稍显紧张地小跑进化妆间,等到了纪岚面前却不说话。
她顿了好几秒,指了指外面,“楚佑哥……来了。”
纪岚没说话,转头让化妆师给她再扫一层散粉,“这里面太暖了,脸都要油了。”
小冰小声嘀咕,“这又是许哥的营销策略吧。之前U&I解散的时候,好些人都说你和楚佑哥情变不和,谣言传的一个比一个夸张,就差说你们反目成仇了。现在你新专辑发布,许哥把楚佑哥找来当嘉宾,正好能攻破谣言,还丢了个噱头给媒体,不怕新闻没得写……”
纪岚笑起来,“你都能把许哲的套路摸清了,进步不小。”
主持人走进化妆间向纪岚示意发布会就要正式开始,不久就会请她上台,让她做好准备。
纪岚向化妆间外看了一眼,从这里当然看不见外场观众区,可她还是流露出紧张的表情,沉了好几口气才把外套丢在了沙发上,踩着她已经能够轻松驾驭的高跟鞋往外走。
主持人是许哲特意请来的业内翘楚,知名有余,幽默感十足,三言两句将现场气氛炒得火热,台下的歌迷和媒体都被逗得笑声不断。
纪岚的角度刚好能将半个场馆看得清清楚楚,楚佑就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邻座都是他熟识的制作人和记者,他一面与他们交谈一面捧场地笑上两声。笔挺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色皮鞋倒映灯光明晃晃的影子。
许久没见他精心拾掇,依旧人模狗样得让她心惊肉跳。
很快,主持人就谈到了她的新专辑,谈到她是如何找到新的定位、完成新的创作,走上新的起点。紧接着他又说,主打歌《我很想你》完美承接了U&I代表作《我喜欢你》的故事,从词曲创作到MV拍摄构思,都由纪岚一手完成,褪去U&I时期的青涩和懵懂,一个新的纪岚正破茧成蝶,耀眼新生。
每提起一次U&I,就会有无数眼光投向楚佑。
他面带微笑地望着舞台巨幕不断闪现纪岚新曲MV的片段和造型海报,在主持人话音落下时特意抬起手臂鼓掌,生怕人看不见他对纪岚的支持。
随即,灯光突然暗下,音乐响起。
在纪岚登台演唱之前,所有人都被荧幕上的MV画面震住了。
画面里,纪岚被囚禁在四面纯白的墙壁中,脖颈、手腕、脚腕上都带着内生倒刺的镣铐,她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好几根粗重锈蚀的锁链,白皙肌肤已然血痕累累。而更可怕的是,她蓬头垢面、脸上雪白,整个人不人不鬼,推近的镜头将她的五官放大在画面中央,她一眨眼,就有黑色的眼泪流下,流过颜色鲜红的唇角,活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现场有人交头接耳,“这MV拍过头了吧……”
楚佑的目光投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不自觉拉紧西装,坐得更直了些。
“嘘不要再给我安慰
反正我要的你不能给
反正关系早已变了味
我勇敢到近乎无畏
却被你当成负累”
MV的画面从一片纯白过度到了又一片有层次的白色。
这是一片冰原,巨大的冰川覆盖皑皑的白雪。纪岚蜷缩在极寒的雪地中,唇色青紫,双眼无神,整个人散发出濒临死亡的绝望感。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试图握住什么,可这只等待救赎的手只在虚空中抓了抓,便颓然地落下了。
楚佑看到这里时,已经忍不住移开了双眼,眉头拧成一团纠结。
“嘘不必要于心有愧
我毕竟没有感到后悔
我毕竟爱得如此隐晦
决心要赌一个机会
却输得节节败退”
冰川上空的太阳在此时缓缓落下,终于沉入海平面,画面变得光线昏暗。
纪岚被压在了一片废墟之中,满脸都是狼狈的尘土,她一块瓦、一块砖地移走眼前的障碍,找寻出口,但夜以继日,始终没有一丝微光从缝隙中露下。
在巨大而坚如磐石的城堡中,她渺小得如同蝼蚁。
楚佑一手搭在了双眼上,面容疲惫地微垂了头。
发布会现场的舞台一角,纪岚拿着麦克风缓慢步出。她没有走到正中间,只是站在巨幕右下角,完全不遮挡MV播放的位置。
或许是MV的画面过于揪心,众人的目光都没从荧幕上移开,只有楚佑,静静地看向了她的角落,默然地与她对视着。她已经不是U&I的纪岚了,她不再留刘海,将浅栗色的头发染回纯净的黑色,收起娇俏的短裙,换上过膝的长裙——令他想起见到她的第一晚。
他试图微笑,可凝在唇角的只有一抹苦涩。
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疯狂地爱着,这是怎样一种感受?纪岚很想问问他。
她清晰地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挣扎、无奈、惋惜、歉意和些许尴尬,可如果真的不在意,这些情绪又是什么?
她真想扒开他的心脏,去看看他心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
这一刻,她演唱歌曲的声音夹带了颤抖与一丝哭腔。
MV中的纪岚开始疯狂地呐喊起来——趴在肮脏的废墟里,无声地呐喊。
在雪白的房间里,她试图向前奔跑,镣铐上的铁刺扎入皮肤,鲜红的血拖出一地的痕迹。无人的冰川上,她挥着瘦小的拳头砸向冰封了好几米的海面,反复十来次,冰层没有一丝裂痕。
楚佑面向她,似乎是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
纪岚一时后悔了。
把楚佑喊来不是许哲的意思,是她的主意。
这首歌她只写了一晚上,甚至编曲、MV要做成什么样,她都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便拍板定了下来。它不是什么创作,而是她用来宣泄痛苦的工具。
她痛苦了太久,一个人孤独地痛苦着。
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也有很多眼泪想对他留,她想要他看到她的痛苦,想要博取一丝他的怜悯之心,想要他能体会她全部的委屈。
现在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痛苦,她却后悔了。
这痛苦令她变得如此丑陋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