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都旧史》雪伶

5、华景一世，玉璧兰芳

　　我是风景兰，华景一世，玉璧兰芳。
　　站在风国帝宫，最巍峨的殿堂上，我便必须自称为朕，不能失掉风国兰帝至高无上的姿态。
　　可是当那些臣子们垂首退离之后，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我只有深深的，孤独。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游走街头巷尾，三百六十行皆可任意选择。可，我终究是风国的五皇子，而我的母后，虽是父皇的第二任太子妃，却是父皇的元后。所以，我是继嫡子，也是最能威胁原配嫡子的景离皇兄的人。母后，她从来没有爱过父皇，在她眼中，一切都比不上她身为皇后，手中所能掌控的权柄。
　　而父皇，
　　“兰儿，你是风国最出色的皇子之一，如今朝局你也看到了。父皇想让这天下重归一时之安宁，给咱们风氏天下积蓄更强的力量的机会。”
　　“父皇，孩儿愿去沐国游学。”
　　风国绪帝八年，风沐二国于铁龙关上会盟和谈。同年，皇五子风景兰奉命求学沐国，皇太子风景离迎娶沐国云启公主为侧妃。
　　再多的许诺，一个和公主做交换的皇子，在异国他乡，又能过的如何呢？风国的嫡皇子在沐国做太子伴读，多么的可笑。
　　沐国街头，我与怀抱瑶琴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一曲清平调，竟然平复了我的心魔。流浪四海的绝代琴师卓凤青，那双与我如出一辙的眼眸，无疑昭示了我与他的血脉相连。即使他早已抛弃了风国皇室之中，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也不曾承认过他便是留王风灵绰，但在他带着我第一次踏入梨园的时候，我便猜到了。我所信任的至亲放弃了我，他却挽救了我，我便将这个秘密埋于心底，只称呼他，卓师父。卓师父教会我做玉璧兰芳的风国公子，而非满腹愤懑的无能之辈。
　　“兰哥儿，你看这天下如何呢？”站在沐国最高的璇嵇峰顶，卓师父风轻云淡。
　　“江山如画，却无人赏。”
　　“那你愿做画中人，还是赏画人呢？”醍醐灌顶，卓师父的恩情，景兰一生也无法偿还。
　　回到沐国的东宫，我便不再执着于身份，沐国大儒教授太子的，乃是为帝为君之道，那位生来便受尽宠爱的沐太子，却颇看不上呢。而这些东西，在没有留王皇叔主理的风国皇子明德府中，父皇的猜疑之下，我是完全没有机会学到的。
　　打开书册，便将一切怨憎抛之脑后，我要将失去的机会重新握在手中。卓师父的第一个弟子就是我的景离皇兄，可是我明白的，皇长兄性格温雅，守成足以，而对于开拓是后继无力的，风国所需要的是天下一统，绝非偏安一隅。若是皇长兄能有一个出色的皇子，那么我的努力不过是师父对我的安慰，可是这几年我在沐国的了解，云启公主的性子并不似她那贤良的母后，也不似她那爽利的姐姐，皇长兄的后宫怕是要精彩纷呈了。
　　偶然，从沐太子口中得知了，佩玲夫人寿诞的日子。那日，我在童国公府外徘徊了许久，母后送我离开时，曾踌躇提及她与沐国佩玲夫人结缘少时，如有可能，代她拜望一番故人。
　　那日我没有见到佩玲夫人，却将一个神采飞扬的红衣女孩，放进了心里。洛雪尧么，真是一个极好的名字。恍恍惚惚回到居所的时候，卓师父竟然带着一副画卷，烹茶煮酒等着我归来。
　　那一夜，卓师父开口讲述了，一个并不算久远的姐妹易嫁的故事。我的内心是悲喜交加的，童氏啊！我终于明白了。
　　白帝元后童明珠虽得帝王真心，却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子嗣，继后柳氏又闯下大祸，当年白帝最属意的皇子其实是拥有着四分之一童氏血脉的灵绰皇叔。但灵绰皇叔为了最爱的女子，放弃了帝王之道的习学，甘愿成为皇室的暗影之人。而我的父皇，为了成为风国之主，抛弃了与他同经柳逆乱宫之难并诞下嫡长子的原配孟氏，转而迎娶我的母后童氏。可是，他却被母后与佩玲夫人给耍了，童氏的嫡四女和嫡五女竟然互换了身份，而且那位本该是风后的女子成为了沐国大将，屡次给了风国难堪。而真正沐国童家的二小姐，却成为了风国的帝后，风华冠绝六宫。
　　“兰儿何必拘泥往事？为师讲出这些旧事，只是让你明白，真心和真相不一样，只要问心无愧，你何必求那个真相呢？沐后与佩玲夫人终归都是你的亲姨母，来日，你必可得沐后召见，抓住这次机会，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卓师父，你也只看出了兰儿对帝位的觊觎么？兰儿心里却更希望能够站在尧表妹的身边啊!
　　可惜，我这一生唯一的悸动，在后来的数年之中，看着那个红衣少女，为了那个愚蠢至极的沐太子，磨平自己身上所有棱角的时候，便早已消失了。我想要登上这个至高的位置，成了我在沐国为质子的那些年里，留下的唯一的信念。
　　风国离帝元年，我作为兰王终于回到了风都。歌舞升平，一片盛景。我选择了蛰伏，做一个普通的宗室王爷。沉浸在浮华之中，那些涌动的暗流，多么的不易觉察。
　　离帝七年，皇长兄的死，不是我的手笔，却在我的意料之中。母后，阻止查清一切，是为了保护我，可惜，我却看到了云启公主与童家的勾连，不，应该是和童氏的勾结!童氏一门对风国朝堂后宫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若我是兰王，大可不必理会，可如今，我是兰帝啊!这天下姓风，而不姓童呐！遥尊留王皇叔为摄政王，此举将提醒着我们这些绪帝朝的子嗣永远记住我们的开蒙恩师，也是我们唯一认定的帝师是我们至亲的皇叔，而非所谓出自清流的童氏臣子。
　　兰帝二年的时候，我扫平了朝中所有的障碍，开始筹措发兵沐国。新任沐帝，沉溺情爱之中，压根没有治国之才，若是老沐帝能狠下心来，册立皇长女沐青兰为帝，那么我还会忌惮三分。可在几年前，青兰公主竟然为了躲避被亲弟弟指婚纨绔，毅然决然的远嫁草原汗主。
　　兰帝五年，沐国铁龙关破，风国大军直捣明罗沐宫。这天下到底入我手中。四皇兄带着些戏谑的，把沐国帝后洛雪冉送到我的后宫里，做了最最微贱的侍姬。我不由庆幸，阿尧已经远离了这些是非。有幸入卓师门下，阿尧定可重获新生。而属于我的责任，也该负担起来了。我不再是玉璧兰芳的风国公子，而是这巍巍朝堂上风国的主人。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卓师父送上的最后一份暗影奏章里，留下了一丝微弱的通明，妖娆夫人将奉遗命，持凤凰青帖，入风都。我终于可以再见到她了。那一面，也是我们今生今世的最后的缘分。景尧长公主的位分，都留不下已然冰封心门的她了，那对背弃她，还存着觊觎之心的沐侯夫妻也该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三尺白绫，一杯鸠酒，黄泉路上，这对已然互相厌弃的夫妻还是合该一起去走。
　　站在城楼上，看着红衣烈烈的妖娆夫人远走。阿尧，兰表哥还你一个盛世清平。
　　“陛下，臣请辞官，入梧桐居执教。”
　　翰林学士祁远吗？兰帝元年的探花郎，也是卓师的再传弟子。可以一直为了听妖娆夫人一曲，辞去官职，追随卓家班，走遍天下的他会比朕更合适给表妹一个幸福的生活吧。
　　“臣谢陛下成全!”
　　华景一世，玉璧兰芳。巍巍朝堂，明镜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