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finale

4、第三章 记忆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流水鼓动耳膜的“嗡嗡”声。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中晕开，在这幽暗的空间里铺出一片金黄。身处于河流深处，就不再感觉得出河水的湍急。心中充满着意料之外的平和，纯只觉得自己被某种温暖的物质所包裹。
　　是不是人在快死的时候都会这样呢？若是如此那么死亡也不是那么恐怖的事情嘛。
　　对于现在还能这么想的自己纯只能苦笑。刚才失足落水时似乎看到了薰焦急的神情，如果自己死了，他会不会难过地哭泣呢？一定会吧，薰从小就是个爱哭鬼。有一次他随父亲去了一趟东京，回来的时候便看见薰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想到这里，纯没来由地感觉心痛。那家伙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着不管呀。
　　这么想着的时候，意识却是越来越模糊了。
　　醒来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你没事吧？”那人说。
　　视线越过那人，向更上面的地方看去，头顶上已不再是洒满落日余辉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古色古香的和式房顶。
　　“这里是什么地方？”纯看着那人询问到。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的少年，有着温和的脸部轮廓，然而眼睛却隐藏在细框眼镜的后面，纯看不清其间流动的神采。
　　“这儿是我家。”少年回答。
　　“是你救了我吗？”
　　“也不算吧。我发现你时，你已被河水冲到了岸边。”
　　“哦，还是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嗯，应该没有吧。”
　　“呼……那就好。”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送你回家。”少年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却在此时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语。
　　“不要！”相当强硬的语气脱口而出，显得是这样的焦急与仓促。
　　“诶？”
　　蓦然发觉到自己的失态，纯顿时感到手足无措：“那个……其实我只是想说我不想回去，但是请你放心，我明早就会离开。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若是不介意的话，你在这里多住几天也没关系。只是……发生了什么事呢？会让你对回家这么抵触。”少年看着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呢？一旦意识到自己还好好地活着，或许还会健健康康地活很多年，那些本以为可以遗忘、可以逃避的事情就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里，并且越来越清晰。为什么呢？因为不想看到薰的脸吧。不想看到自那双美丽的眼眸间所流露出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嫌恶。自己会失足落水，也是薰的缘故啊。因为他看到操纵水的自己，惊恐中本能地将自己推开。
　　“啊……若你不愿意说也不必勉强。那么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安心住下吧，住几天也没关系。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那个……”当少年拉开门准备走出去时，纯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谢谢你愿意收留我。还有……我叫樋口纯，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京极广音。”
　　那一年纯11岁，广音17岁。

　　11岁的小孩子，是不是就会对人没有防备呢？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去提防别人，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是更为单纯的事情。喜欢你，想一直和你做好朋友，相亲相爱下去。又或许是因为广音那温和的笑容，能够让所有的不安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他的声音低沉且温柔，仿若深夜萦绕于耳绊的呢喃。他说：“5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你还记得吧。”于是那些潜伏在记忆深处的模糊而破碎的影象，便一格一格地重新排列组合，逐渐呈现出它清晰的本质。
　　一个懒洋洋的下午，纯看着窗外的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人群，神游太虚。老师讲课的声音此刻似乎已很遥远，仿佛是溶进了空气里，偶尔地振动鼓膜，激不起纯的任何注意。
　　已经有好几天刻意地避着广音了。不再一个人单独呆在美术部的教室里，下课后也是立刻就跑向田径部。那些遗失了这么久的记忆，现在又被硬生生地扯出来，就好象捡到了一件并不属于自己却被他人一再告知确是自己所有的物品，庆幸之余，更多的是对于这件事本身的惶恐与不确定。
　　薰也发现了纯的异样。“你最近精神很恍惚哦，有什么心事么？”
　　“啊？没什么。”这是唯一一件会让纯记起他和薰之间不愉快的事情，他不愿过多地提及。
　　“最近你一直避着广音哦，他对你做了什么吗？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
　　“啊？没有啦，你多心了。”
　　“可是你有心事是事实吧，任谁也看得出来啊。”话语间透露着一丝悲伤，“是什么样的事情呢，连我也不能说吗？”
　　“真的没什么，真的。我现在不是非常精神吗？哈哈哈……”纯只能强打起精神，薰的悲伤是他最不乐见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纯不断在心中述说着。
　　即便是双生子，有些事情也是不得不互相隐瞒的。
　　那时是午休时间，纯和薰坐在天台上，彼此沉默地解决着自己手中的那一份便当。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而后大河学长充满朝气的声音便在这份尴尬的寂静中突兀的响起：“纯君，我来拿你为我特制的爱心便当来了~”
　　“喂，你这家伙每天都让纯替你做免费便当，你难道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高昂的情绪马上被薰泼了冷水。
　　“薰，是我自己说要帮学长做的啦。”
　　“哎呀呀，樋口学弟，为什么每次遇见你你对我说话都这么不友善呢？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虽然嘴里说出的是听起来非常受伤的句子，但是大河学长那一脸幸福地紧紧搂住纯递过来的便当的样子，却是和这些话完全不搭调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粗神经也是有个限度的吧！”
　　眼看着越说越过分了。“薰，不要再说了，其实学长也没做什么吧。”纯真不明白，为什么薰就不能够和大河学长好好相处呢？
　　尽管眼前又陷入了另一场混乱的局面，但是学长的适时出现，依旧让纯松了一口气。

　　11岁那年，和广音在那个空旷的屋子里一起生活了大半个月。那个时候的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只是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眼前的这个人。即便是在那么多年后的某一天再回想这些，也依旧是感到不可思议。
　　在广音家的第三天，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偌大的房子里，似乎只住了广音一个人。清楚的认识后，便是满坑满谷的疑惑。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分外旺盛，也全然没有“隐私”这种概念。于是那天晚饭过后，纯便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为什么这里只住了你一个人呢？你的家人去外地工作了吗？”
　　初听到这个问题时，广音微怔了片刻，而后才答非所问地说：“你喜欢看花吹雪吗？”
　　“啊？喜欢啊。”纯老实地回答，“可是现在是夏天，就算想看也没有吧。”
　　“若你真的想看，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任何时候都可以看到花吹雪哦。”
　　“真的吗？”纯的脸上写满兴奋，“那我们现在就去看吧。”果然是小孩子，注意力立刻转移至别处。
　　“嗯，好啊。”
　　广音带纯来到屋后的樱花树林，放眼望去，只有大片大片青绿的树叶。月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洒下来，光线十分微弱。昏暗中的树林影影憧憧，看起来有些诡异。
　　“你说的花吹雪在什么地方呢？”纯问道，他看向广音的眼睛仿佛是在说“看吧看吧，我就说没有嘛”。
　　广音只是笑笑，说：“你再仔细看看，这么美丽的花吹雪，春天里也很少见到吧。啊，有一片花瓣落在你的左肩上了。”
　　纯半信半疑地看向自己的左肩，却惊讶地发现果真如广音说的那样。当他再抬起头时，空中正飘着粉白的樱花花瓣，如同一场酝酿已久的丰沛的降雪。不知何时起了风，花瓣纷纷落下，以一种决绝的姿势在空中盘旋。粉白的花瓣，折射着柔和的月光，四周似乎变得明亮起来。花瓣在朦胧的光线里飞舞，如梦似幻。
　　“真的很漂亮啊！”纯兴奋地在花瓣中跑来跑去，并不时地用手接住落下的花瓣。
　　“那天在河边，我有看到哦。”
　　“诶？”
　　“看到水如何将你托起放在岸边，以及你周身散发出的冰蓝色光芒。那样纯粹的光，我是第一次看到哦。”
　　纯呆呆地看着广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广音看向他的眼神不可琢磨，嘴角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不知道广音接下来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难道又要被人厌恶了吗？那还未平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再一次紧紧将纯包裹。若是这一次，他便真的无处可去了……
　　但是广音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单单只是说：“你看看四周。”
　　经他提醒纯才惊觉，不知何时花吹雪已经结束，不仅如此，地上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樱花花瓣，寻不到一丝痕迹，可以证明曾经，就在不久之前，还有一场盛大的花瓣雨。
　　“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说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吗？”话语间有一丝颤抖。
　　“可以这么说吧。我用声音对你下了暗示，让你看到我所描述的情景。为什么这样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呢？那是因为我的家人惧怕我的这种能力，他们给我足够的钱和这么一个栖身之所，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如此而已。”愈是说到后面，声音中便聚集了愈多的寂寞。纯跑过去紧紧抱住广音。最初或许只是本能地想要安慰他，可是积压了三天的压力，一旦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便和着眼泪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所以说，你并不是一个人哦。无论何时，我都和你在一起。”广音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伴随着微弱的呜咽声，纯在广音怀里拼命点头。

　　对一个人的感情的认知若是明朗化，是不是就会产生越来越强烈的依赖？在河边见到纯的时候，广音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私心，他想将这个孩子留在身边。
　　自从住在广音家，纯基本上就没有离开过这里。白天广音去上学，纯就呆在屋子里看书，或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就这么打发掉广音不在的整个白天。
　　对于连自身都不熟悉、甚至曾经有着极度的憎恶的那种能力，纯惊讶地发觉自己其实是非常感兴趣的。在这儿，这一切的存在都是合理的，想到这里纯便觉得安心。
　　可是，想要回家的心情也是从未消失过的。毕竟是小孩子，呆在家人身边才是最能令他心安的。但是现在，纯无法说服自己回去，他需要一个自己能够被接受的凭证。
　　那一天广音回来后对纯说：“今晚去逛庙会吧。”
　　“好啊好啊。”或许是闷在室内太久，一旦有一个可以外出的理由纯就显得特别高兴。
　　章鱼烧，棉花糖，捞金鱼……摊位上摆放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看得纯目不暇接。他兴奋地在人群间穿梭，手里拽着广音刚刚给他买的气球和章鱼烧。
　　若纯的家也在这一片区域，那么这里这么多人，兴许其中就有他的家人吧。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广音才会提议来逛庙会。尽管他明白自己对纯的独占欲，但是纯毕竟只是个孩子，让他长久地呆在自己身边，他未必就能得到幸福。即使纯嘴上不说，可是广音也能感受到他所承担着的孤独。那么在他能自立之前，或许还是该让他呆在家人的身边，这才是最好的吧。
　　“广音，你擅不擅长捞金鱼？”突然响起的说话声打断了广音的思绪。
　　“诶？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玩过这个。”
　　“好可惜哦。”语气中有着一丝失望，但是纯马上就打起精神了，“那么我教你吧，这个我最行哦。”小孩子的表现欲立刻显露无疑。
　　“呵呵，好啊。”
　　刚刚付过钱，纯正捋起袖子准备大干一番时，薰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纯……”声音中满是不确定。
　　纯回过头，就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薰，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逛庙会，所以一早就来这里等你。”薰紧紧抱住纯，“上次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推开你的，也完全没有想到你会掉进河里。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纯愣了愣，才开口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啊……那个时候的举动是很本能的，因为你害怕我……看到了那个样子的我，你一定觉得很讨厌吧……”
　　“笨蛋，才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啊！那一天以后，我每天都有去河边，看到每一个经过那里的人我都会问有没有见过你。因为我喜欢你啊，我不准你比我先死！”说着这些任性的句子的薰，脸早已被眼泪和鼻涕弄的一塌糊涂，然而说出的这些话，却让纯真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坚定与诚意。
　　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呢？大家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喜欢他呢？这么想着的时候，薰已经拉起他的手：“既然找到你了，那么就赶快回家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知道大家都会担心自己，纯真的很高兴，但他却挣脱了薰拉着自己的手，说：“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回去，所以你先去告诉大家，就说我没事，好吗？”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些话，我必须对广音，就是这些天收留我的人说。无论如何，至少得道别吧。”说着纯就转身跑向站在不远处，一直静静看着这边的广音。

　　“我以为你会直接离开。”当纯对他说“回去吧”时，广音无法否认当时的感动。
　　“即使要离开，也得先来跟你道别啊。呐，我们是好朋友吧？”
　　“啊？”
　　“既然是好朋友的话，我以后也可以经常来看你吧？”
　　“诶……其实……我准备离开这里了。”做这个决定异常艰难，广音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或许很多年都无法再见面。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去做些什么，只是觉得，必须给自己一个空间，将一些事情理顺。”
　　“怎么这样？这么说也太不付责任了吧！”这是两人相处以来，广音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纯的怒气，“完全没有预兆地说离开就离开，真的很过分。你不是说过吗？无论何时，你都会和我在一起，那么现在这些又算什么？！”
　　“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会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简单。若是无法理解，那么还是不要去想不是更好一些吗？”
　　广音的神情，看起来非常悲伤。纯无法说些什么，因为他确实无法理解。
　　“难道不能一直一直做好朋友吗？”纯仍试图挽留些什么。
　　“或许吧。将来的某一天，当我觉得合适时，我会去找你。”广音的声音，在纯的耳绊轻轻响起，“那么在此之前，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就忘了吧……”
　　第二天早上，当纯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家门前。

　　那一段往事，被身边的人无意或者刻意地不再提及，于是很快地就被埋进了时光里，寻不到任何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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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终于又写完一章了，感动ing…… T_T 感觉自己挖了个无底大坑，怎么填也填不完说……（主要还是因为偶太懒了-_-b）
　　写完这一章，一些设定和最初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了，最具体的表现就是广音这一号人，本来只是一配角，至多一号男配角说……不过偶是越写越喜欢这个人了，考虑让他成为二号男主角中~~~
　　顺便做一下预告吧，下一章会出来2个女孩子。虽然这是耽美小说，不过偶不是很喜欢通篇都是男生，一个女生也没有的那种，而且既然是个长篇，还是人越多越好玩啊，HIAHIAHIA~~~~
　　下个星期要进行一个星期的期末考试（…… T_T），这么热的天还要在学校呆一个星期，痛苦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