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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生 第一次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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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岁时得了肺结核,被乡下的外婆送回了县里。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父母家。我一边咳,一边在干净明亮的窗台上画画。
年轻的父母亲皱着眉头,对着头发有些斑白的外婆。
“我们的工作也很忙啊,厂里经常加班。”爸爸首先开口。
“没办法......乡下大夫说治不了的。”
妈妈怀里抱着只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纯种德国牧羊犬的幼崽。她一边逗弄着狗,一边说:“可是我们哪来的时间养夏夏,要不您老提前退休得了......”
外婆是一个乡下老师,她穿着素净的外套,面露难色:“现在乡里老师少,提前退很难办的,不行就找她奶奶来。”
“她奶奶就因为我生了个女孩,闹着让我们两口子打离婚都不是一两年了,这您还不知道?”妈妈噌地站了起来,嘴唇上红色的釉彩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要不是他爸贪体zhi内的好处,我怎么肯不要男孩?!这个年岁又不是不能生!”她瞥了一眼我爸,我爸低了低头,有点沉闷地说:“那行吧,孩子先放这儿,实在不行了您再来接。”
于是,我就在这个美丽的新家留下了。单位统一盖的四合院,西厢房是父母的卧室,东厢房要留做客房,所以父亲把西厢房后面的储藏间打扫出来,放了一张床,一个柜子,方有了我住的地方了。
而平时我也不怎么活动。只是一边躺在床上咳,一边看储藏间上面小小的窗户。父亲也曾带我看过几次病,县城的医疗手段比乡下强不了多少,那些药吃得多了,听力渐渐也弱化了。妈妈带着我问大夫,那大夫凑近了看我,那眼镜背后的眼珠诡异地突着,仿佛血盆大口一般:
“是药就有副作用,你们要孩子,还是要听力?”
于是,我妈就领着我回家了。
我的身体比一天弱,躺在床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不单是肺结核,扁桃体也经常发炎。我呼吸不畅地躺在那里,面色通红,很费力地喘着。突然感觉小床沉了一下。
“喂,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明亮的少年。他坐在我的床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衫,双脚一荡一荡地。
那时我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东西了,到处都是模模糊糊的。但我却记得他白暂又纤细的脖子。从那件红色的长衫里生长出来,仿佛明亮又充满生气似的。
从小我就体弱多病,小朋友们都不爱跟我玩。我努力把他推开,轻声说:“离我远些,会传染。”
他却推不动。他转了个身,跳下床来,那弹簧床就“咣当”晃了一下。
他凑近了瞧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元生。”
他就是元生了。
后来我回忆,元生好像是个很活泼的少年。他跟我在这空气浑浊的储藏间呆过很久。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两兄弟,弟弟是后妈生的,哥哥是前头那个妈生的。那后妈就讨厌哥哥,让他去种蒜地,自己的孩子就让他去种西瓜。晚上不给送饭菜,弟弟就在瓜棚里吃西瓜,嗨,又甜又水,那个美啊!
“那哥哥吃什么?”我小声问。
“哥哥只能把蒜煮了吃。”元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猜怎么着?那哥哥吃了一个月的蒜,长得又白又壮,弟弟吃了一个月的西瓜,嘿嘿,生的又黑又瘦。”
这个故事一点意思也没有,可能是连大人都不会讲的无聊故事,我却一直记得。夏天的时候就少吃西瓜,吃饭的时候就多多吃蒜,总引得爸妈侧目。
也许我一直很寂寞,所以元生来了之后,我的身体竟然慢慢转好了。小时候没人跟我玩,我就偷偷翻外婆的四角号码字典,也大概认识几个字。又因为没有同龄人的书籍,只能读读唐诗,东周列国志,水浒传这样的书给元生听:“那周幽王就为美人点了一把火,葬送了自己的国家,只为博美人一笑。”
元生就问:“你为什么喜欢这样的故事?还不如我讲得有趣.....”
我就牵着他的衣袖笑,他的衣袖红红的,衬着胳膊越发瘦:“我喜欢周幽王爱美人的样子,为了美人什么都可以不要.....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每天父母照例是要上班的,他们就把我锁在家里。我喜欢躲在家里画褒姒。我照着书上的图一点点描画,有半年的功夫,竟然也画得越来越像了。元生靠在我身边,他有时候教我算数乘除法,可总教到我开心的时候就不讲了,一个人坐在床上睡觉。
又有一次,我读了冰心的《小橘灯》,就想做一个一模一样地出来。元生竟然能找来橘子。我们把橘子分食了,然后用细线把橘子皮缝好,放了小蜡烛进去。蜡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温暖的光,然而橘皮并不稳,每次举在手上,蜡烛就倒了,让我俩很郁闷。
偶尔我们会读一些诗词,我读冯友兰的《满江红》,每次读到“九州遍洒黎元血”,便忍不住哽咽;当读到“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就想起《项羽本纪》里面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了。
这时元生就沉默,他轻声说:“夏夏,你摸过枪吗?你自然是没摸过的.....”
还有一次,我读了一篇文章,说南美洲亚马逊森林里有一种可以吸血的蝙蝠,心里怕得不得了,看到窗户上偶然有鸟掠过,也觉得可怖。看到屋子里黑暗的地方,就吓得叫起来。我从小生病,所以不怕死,却极怕死得痛苦。在一旁斗狗的元生就捂住我的嘴,教我去拆了门弦子(北方四合院大门前的挡头),从家里面钻了出来。
我很久没有站在太阳底下,光那么亮,我觉得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
元生牵着我的手,从狭窄的弄堂跑到前面的坟场里面去。
因为许久无人料理,坟场到处都是丈高的青草。元生折了一根放在嘴边,他倚在白桦树边,随手拈了几个蚂蚱,把它们穿起来烤。
我吓了一跳,看着他莹白的手指上,沾了点点黑灰:“这个能吃?”
“能吃!”元生爽利地说:“待会儿我带你去粘知了,也一并烤了吃。”
从此,我们经常跑出来玩。元生是个虎虎生风的少年,而我跑不了两步就气喘吁吁了,偶尔也被草叶子割了好多血口。可我总是不说。
外面的微风那么舒服,我总怕他嫌弃我身体不好,以后再不带我出来了。
“看看你的手。”他皱着眉头,将蒲公英连根拔起,嚼碎了,小心翼翼地敷在我的手上:“这个治伤口,很好用的。”
我们有时候弯了竹竿,在河边钓鱼。荷花开得正盛,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去摘,一不小心滑到了水里,他费力地把我拖上来,只是鞋子陷在泥里面,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背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唠叨:“下次不带你出来了,真是,这个鞋子要怎么跟你妈交待.....”
我在后面揽着他的腰,突然很想笑。
就这样笑了出来。
多年以后,我还记得月光下,小路上,他眉眼盈盈的样子。
父母照例是很晚才下班。父亲还要去外面喝酒吃烤串,妈妈却把他拎了回来。两个人都没发现我丢了鞋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着跟谁鬼混去!”妈妈叉着腰说:“进了厂想起初恋来啦?没有我,你能留在县里?你姐姐能进教育局?黄汤灌迷糊了你.....”
“祖上当过地主,你还真以为你是大家闺秀啊!”爸爸呸了一声:“从来没孝顺过我妈不说,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等夏夏一死,咱们整好一拍两散,当初我怎么就瞎眼选了你!”妈妈哭了起来,泪水划花了她精心涂抹的妆。
他们都以为我听不见,却不知道我还有一点点残余的听力。我偷偷跑了出去。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半点眼泪落下,只是想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咚”地一声,我掉进了一个大洞里面。
洞里似乎还有点水,我浑身都摔脏了,右胳膊也特别疼,我忍耐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掉了两颗金豆子。
有个人轻轻帮我抹掉了眼泪。
“啊!”黑暗中,我吓得一个哆嗦。
“嘘!”元生蹲在我身边:“是我。”
“我们这是在哪?”我的胳膊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乔家过几天要迁坟,这是他们新挖的坑。”元生小心地说,他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凉冰凉的。
我竟然踩进了人家新挖的坟坑里。屁股也扎扎的,我随手一抹,是雨后刚长出来的一些旱笋。
“别动。”元生拔出了几根,撕掉外面的硬壳,露出里面细嫩的芽。
“这个好吃着呢,尝尝甜不甜。”我低头尝了尝:“甜。”
“那就别哭了,我剥着给你吃。”元生盘起腿,望着洞顶的月亮:“许多年以前,我也是这样望着月亮.....”
我吃了笋,和元生看了会儿月亮,渐渐觉得不那么伤心了,就想从大洞里面爬出去。可是怎么使劲都没用,胳膊又钻心地疼,根本不能碰。
洞的深处,好像也隐隐约约传出点声音,风也越来越大了。
我有点怕,用完好的那只手搂住了元生纤细的脖子。
“不怕不怕。”元生拍了拍我的后背小声说:“那是文曲星一样的老爷,你望着他那边拜一拜,就更聪明啦。”
我就乖乖地跪下来,拜了三拜,风果然停住了。
我从洞口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远处竟渐渐传来了一些声音,在唤着我的名字。我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
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有他们的一些工友。妈妈搂着我哭了,想带我回娘家,但最后还是在别人的劝说下先回了家。
然后大家才发现我的胳膊断了。妈妈一边穿衣服送我去医院,一边骂着:“死孩子,怎么连声哭都不会哭呢!”
那天晚上,爸爸没回家。
我虽然摔断了胳膊,肺结核却奇迹般地好了。停药以后,耳朵也渐渐恢复了听觉。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隔壁的叔叔修水管,才发现我们两家底下埋着一口棺,年岁已久,也不知是谁家的,就迁到了坟场里。
又听说那口棺不小心被打开过,里面躺着一个红色长衫的人?我知道那是元生。再以后,我经常到元生的坟前去坐坐,诉说一些没法对别人说的话。
再以后,我们搬离了那里,住上了楼房。我曾经回去过几次,最后一次的时候,元生的坟已经被挪走了。据说他是五十年代死的,才十几岁,家里的大人为避祸去了东北,他大伯家里还有些人口,回来把他重新安葬了。
多少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纤细的少年。忘了是什么时候,他就已经没再出现了。有时候一阵风吹过,我会以为是元生,有时候一只猫路过,我会以为是元生,有时候一片树叶落在我的头顶,从我的脸颊划过,我也以为是元生.....
只有一次在过马路时,猛地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夏夏”!我回过身,正好和一辆飞驰的汽车擦肩而过。那天天很阴暗,我不晓得是不是元生,总之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