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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黑择明(一) ...

  •   三个月前的时候,也就是在今年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日子里,Gigi的清吧分店终于在西贡的新市镇将军澳开张了。
      其实早在两年前对清吧进行投资的时候,因为一开始生意的火热,Gigi就已经有了在一年内开分店的打算,只是后来因为Jessie的撤股,老公工作的繁忙,还有张大勇家的那些风风雨雨,搞得这两年来几乎只有她一个人成天为了清吧的生意忙里忙外,开分店的事也因为经营状况时好时坏而一拖再拖,两年来为了让生意慢慢步入正轨赚够开分店的钱着实费了她不少心血。因此Jessie变回来后,出于对Gigi的愧疚,在她找上门来问要不要再合资的时候果断一口答应了下来,还联系到了传知周刊的同事帮她们宣传拍照,总算能帮这个在她变小时一直照顾她的好姐妹做些什么。唯一对Gigi提出的在分店开张那天露面的要求,她却犹豫了一下。
      Gigi看出她心里的纠结,立马斩钉截铁道,【不用怕和你那些同事见面尴尬,有什么话我帮你说招架他们就是了。】
      她点点头,然而一想到会出现在那里等着和她合影的人,心里顿时又别扭起来。
      就像她现在来到新装修的分店门口,一眼就看到一排站在摆着黄金招财猫的柜台前招呼着她那些拿着相机咔擦咔擦拍照的记者同事的张大勇时的拧巴心情一样。
      ……
      【啊——】
      【怎么了张Sir,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没什么没什么……哈啊……嗯,嗯。没什么……】张大勇揉了揉太阳穴又连打了几个哈欠,回头朝走过来关心他的Cat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多谢你啦Cat,你们今天是传知全体出动给我们面子捧场吗?】
      【Jessie突然发邮件来拜托我们帮忙宣传,没理由拒绝的啦,之前她失踪了好久才发来辞职信说自己因为生病要去国外休养,结果一消失就是两年,害得我们担心死了。幸好她现在回来了,我们也好借这个机会和她好好聚一聚啊。】Cat一脸无奈地接过张大勇递过来的果汁,【也不能说全体出动,还有一些新进的同事没有来。对了张Sir,Jessie的病怎样了?怎么还没见她来?】
      【哦,她现在……】
      张大勇还没来得及回答,站在他身后正和同事聊天的王维安突然转过头来望向门外,【Jessie?!怎么还不进来?!】
      张大勇喉咙里顿时一梗,目光不自觉朝门口瞟了过去定在了Jessie身上。
      Gigi端着一盘葡萄酒路过他身边,挪着肩膀蹭了他一下,【别傻站着,你表现诚意的机会来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Jessie站在那里盯了一眼张大勇,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一下唇角,朝她那些久违的同事走了过去,一个又一个地握手点头致谢,逐个地握过来走到张大勇身边的时候,她直接跳过张大勇那张笑得满是殷勤的脸和朝她伸出的手,转身微笑着给了他身边Gigi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握住了王维安的手。
      【好久不见,Jessie。近来好吗?】
      【嗯。】
      她淡定地微笑着握着王维安的手点了点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张大勇瞬间黑成了炭的脸和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的苦大仇深的目光。
      【大家都很记挂你。要不要去那边坐坐?他们为你留了一杯鸡尾酒。】
      【嗯。】
      Gigi站在一旁看着她跟着王维安走到那群同事中间去,转身凑到一脸郁结的张大勇面前眉飞色舞地嘿嘿笑道,【怎么,搬过去一个月了,还没搞定你老婆?拿出你那天晚上十分之一的气势追回来嘛,不然人家喝酒你只能吃醋多没意思啊。】
      ——还拿个屁!再拿出来估计等儿子满月了我都不能排期注册!
      张大勇脸色铁青地一边磨牙一边悲愤地想道,拿起她端着的盘子里的一杯葡萄酒就一股脑灌了下去,肺腑登时被冰冷的酒水激得一阵哆嗦,挂着黑眼圈的双眼却动也不动地死死地盯着Jessie与王维安互相交流的背影,心里憋屈得堪比冷宫怨妇。
      别的男人可以一见面就能大大方方地坐在她对面表达关心,他张大勇这个正牌未婚夫只能偷偷租房子在她家隔壁,每天为了她的安全不是拜托兄弟时时刻刻跟着她,就是他自己完成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工作任务后在下班时间亲自暗中观察!搞得他近来每天都没好好休息,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一面还要被她双重标准对待雪上加霜!这个女人真是岂有此理!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呢。】李忠义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老婆,那边免费的果盘快吃完了,要不要加一些?】
      【知道了,等我送完了酒就过去。】
      李忠义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抬手拍了拍张大勇的肩膀,【不要再胡思乱想啦勇哥,女人犯起脾气来都是这样的,之前Gigi也是一直跟我斗气,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难得Madam在那件案子还没有突破的情况下肯放我们今天这一假,辛苦了一个多月,现在还是好好地休息享受一下吧。你跟我说过的啦,男人是一家之主,怎么能被女人的小情绪带得团团转呢。】
      张大勇看了他一眼,有些安慰地笑着提高了嗓门,【说得对啊,女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这样想就好了。】李忠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向厨房哒哒哒哒跑去,【我得去厨房看看Gigi要吃的芝心蛋糕好了没有,这已经是第五次被她打回来重做了。你先慢慢喝酒啊勇哥!】
      张大勇的嘴角顿时一僵,望着他围着围裙的背影沉默了数秒,勉强将冒到喉咙眼里的那句粗口咽回了肚子里,回过头斜斜地一眼望见坐在王维安对面时不时低头微笑的女人,脸上泛着黑气的表情愈发变得一言难尽。
      ——Jessie你回头看看我会死吗?!你就没有像我记挂你那样思念过我这张脸吗!你太欺负人了!

      ——上海的儿童刊物办得怎样了?
      王维安坐在茶桌前,看着Jessie递过来的小本子上写的字句,扶着眼镜微笑着应道,【一切已经办妥了,发展得很顺利,你不用担心,先把病养好吧。大家之前一直放不下这件事,还计划着放假一起去外国旅游的时候顺便去看看你。】
      Jessie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了头,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哗哗地写下一句话。
      ——谢谢关心,一切都好。
      【等你治好了嗓子,要不要考虑重回传知呢?好多读者舍不得你写的纪实报告和侦探小说,有你在我们的工作也能省心不少。】
      她愣了一下,看着王维安闪着光芒的眼镜片下认真起来的眼神,写字的速度不由得慢了起来。
      ——……等治好了再谈这些吧。传知不需要不会说话的记者。
      【我可以等的。】王维安从容地回应道,目光里的鼓励和欣赏让她由衷地心生感动,【就当是我作为朋友的私心,不想看到之前那么聪明有拼劲的记者离开我的杂志社。等你治好病回来了我会考虑给你加薪,但前提是你要带着作品回来,明白吗?】
      坐在王维安身边的一个同事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喂,王生,现在不是有新人负责Jessie之前的版块了吗,那人还是你任命的……】
      【Athena再厉害也还是个新人,有Jessie在可以多教她一些经验,又不是Jessie回来了Athena就只能走人,两个人一起发光发热不好吗?】王维安盯着Jessie因为紧张激动泛起浅浅红晕的脸,温和地笑着朝她举起了酒杯,【不过你也不用想太多,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最重要。祝你早日康复。】
      Jessie感激地笑了起来,正准备举起酒杯敬他,一只手却先她之前将酒杯夺了过去。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到一只长长的手臂勾住了自己的肩膀,耳边传来的赫然是一个月都没听到的男人熟悉的大嗓门。
      【多谢王生关心,这丫头总是一天到晚忙着忙那不好好照顾自己,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也就你这个朋友好心提醒她,这杯酒就当我替Jessie敬你的。】
      张大勇握着酒杯对着王维安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搭着Jessie肩膀的手却箍得她想甩都甩不开,整个人在她眼里就像一只笑里藏刀的大尾巴狼。
      王维安愣了一下,瞟了一眼Jessie羞恼的脸和闪避的眼睛,微笑着碰了一下张大勇手里的酒杯,【好久不见,张Sir。近来怎样?】
      【挺好的挺好的,谢谢关心。】
      【听说最近又发生了好几件大案,你应该很忙吧。有空休息下来可以带着Jessie一起去散散心啊。】
      【一定一定。】张大勇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着一边揽着Jessie的肩膀想往怀里带,结果被她冷冷地甩了一记眼刀。
      王维安察觉到气氛微妙,眉头玩味地挑了起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哪?记得到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一定一定!】张大勇连连点头,硬生生将急着对王维安不停摇头的Jessie扯到怀里,脸上的笑容像极了得手的采花贼,【你听见王生都催啦,做完手术以后马上准备大份喜糖结婚,然后到日本去度蜜月,好不好Jessie?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像我这样的好男人都要绝种啦。】
      好个屁啊,你不要脸!被他摁在怀里的Jessie憋红了脸在心里怒吼道,抬起桌子下的脚往旁边用力一踩再反复碾压,疼得张大勇一张笑脸瞬间都变成了青菜色,只好对着不明所以的王维安嘿嘿笑着指了指Jessie恼羞成怒的脸,【她害羞了,哈哈哈哈哈……】
      Jessie听着他志得意满的大笑声,强忍着内心想殴打他的冲动隐忍地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接下来要不要延长三个月去佛门吃斋驱邪。
      王维安眯着眼睛感慨万千地望着对面那对斗气冤家,拿起身边的红酒瓶加满了三个杯子,【难得有情人,好好珍惜吧。恭喜你们。】
      【谢谢王生。】张大勇笑着拿起自己和Jessie面前加满了红酒的杯子,微微侧过头看着正没好气地瞪着自己的女人,在王维安看不见的位置放低了声音,【红酒和鸡尾酒都是冰的,这个月现在这个时候你不能喝,去找Gigi多要几杯热饮吧。】
      Jessie望着他认真的眼神,目光不禁随之一颤,整张脸突然泛起了羞人的血红。
      张大勇眼眸微垂,无奈地在她耳边半带调侃地叹道,一丝丝热气温柔地拂上她滚烫的脸颊,【还是说你想跟我回家,让我给你热木瓜牛奶?】
      Jessie心里正感动着,突然留意到他说出的最后四个字,只听得脑海里传来冰裂般的咔擦一声,稍微冰释了一些的脸彻底变成了黑压压的锅底。
      张大勇看着她突然变得杀气腾腾的眼神,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里顿时五雷轰顶,吓得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到了地上。
      【口误口误!我是想说甜酒鸡蛋!我真的只是口误而已!Jessie你要相信我啊!】
      ——我胸平如镜需要补木瓜牛奶这个概念深入你心让你条件反射脱口而出真是不好意思啊张Sir!去死吧臭流氓!!
      Jessie铁青着脸气急败坏地挣脱了他的手,跑去找Cat和Gigi去了。
      张大勇怀着满腹委屈欲哭无泪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回过头看着王维安淡定的微笑,心里郁闷得想打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张Sir。加油吧。】
      ——机会有的是啊,只不过有人看不见我的行动罢了。
      他苦笑着举起酒杯将冰凉的红酒灌了下去,勉强用美酒的酸甜压下了心头和鼻尖的酸楚。
      ——我真是被老天整得很惨了呵!

      张大勇好不容易等来准备和老婆好好相会互诉衷肠的一天假期,就这样在催【sang】人【xin】泪【bing】下【kuang】的误会与冷战中白白捱过了。这次口误之后,好不容易经过一个月冷静了几分的Jessie像是被踩中底线彻底愤怒了,接下来一整天,她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她那一大帮传知的同事玩玩闹闹吃吃喝喝,让他想道歉都没有插进去的缝隙,就连拍大合照时她也始终站在Gigi身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着人家的手臂不肯撒手,对他唯一的回应就是在他的目光越过身边的义仔夫妻偷偷向她看来的时候鼓着脸凶巴巴地回瞪他一眼,那刀光剑影的眼神就跟防狼一样。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被那么防着呢?为什么和王维安才说了几句话她就那么开心呢?Jessie性子再倔也没理由不明白他现在的真心和诚意,这么双重标准对待太不公平了吧。
      郁郁不乐的张大勇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中Jessie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妹妹在家练歌时经常循环播放的曲子,翡翠台那个他一度以为是王维安的亲兄弟,长得很像□□熊的艺人蒋光光的成名曲bgm。
      ——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这伤心者通道上同行,你且不必知道我是谁,无谓令你令你令你令你又再又再考虑……相逢何必曾相识,在这一时间相遇有情人,你且不必知道我是谁,无谓令你令你令你令你再度再度洒泪儿……
      听得差点眼湿湿洒泪当场的张大勇在心里默默决定,回去一定要把妹妹收集的蒋光光的CD,还有冰箱里她为了养颜丰胸买的木瓜全部清空打包送人。
      但是在这之前,必须抓住每一个把Jessie哄回来的机会,不然下一次打照面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他看着Jessie拎着皮包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走出了酒吧大门准备上自己的车,终于忍不住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Jessie,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Jessie听着他此刻近乎哀求的语气,回想起一个月前那天晚上他那要上天的架势,忍不住回过头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伸手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却又被他的手用力摁了回去。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那天晚上是担心得急昏头了,我以后一定有什么话都跟你好好说,再也不会那样欺负你了!】
      【……】
      【回去之后你要是还不满意就立个家法,想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吧!可是你别这样不理我!】
      【……】
      【这一个月以来我没有一天睡好觉,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你啊。一想到你离开我家一个人生活,我就担心得吃不好饭睡不着觉。】
      【……】
      他看着她撇着嘴理都懒得理他的模样,情急之下委屈得几乎变了语调。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你真的舍得扔下我一个人?!】
      Jessie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抓住他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想把它掰开,反而被他突然一把握住,等她回过神来朝手上定睛一看,心跳不由得猛然一震。
      那天晚上回到她手上的戒指,现在还在她细长的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张大勇定定地望着那水晶钻戒几秒,突然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嗯,不错,戒指还戴在手上,就说明这个丫头已经认了……
      Jessie抬头看了看他脸上傻乎乎的笑容,再低头看看手上的戒指,立刻伸手准备把它取下来,却被张大勇一把攥住。
      【你已经认了!戴上这枚戒指就是我老婆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他紧紧将她挣扎的双手包进手心大声喊道,气得Jessie抬起脚对着他的脚便是一阵狂踩,趁着他疼得嗷嗷乱叫手忙脚乱的时候终于勉强将戒指从无名指上脱了下来。
      张大勇看见她捏着那枚戒指,急得放声大喊,【你敢取了它!你敢取了它我们就没得回头了!】
      Jessie冷笑一声,长指轻动,莹光闪闪的戒指便从她手上飞了出去,落在了车来车往的马路上。
      张大勇保持着那个抓着手的姿势,和Jessie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三秒,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话还没说出口,便看见Jessie突然转了个方向,朝马路上戒指掉落的地方直直地冲了过去,伸出手准备赶在它被迎面而来的车辆碾成粉末之前捡回来。
      【——Jessie小心!】
      ……
      ——嘎吱!
      一辆面包车在路边停下,车上的司机拉开车窗,看了一眼被男人从车前拉回马路边,惊魂未定的女孩,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痴线啊!】
      张大勇看着司机开着车远去,低头将Jessie的身体掰了过来,紧张地凝视着她苍白的脸,【没事吧?我说没得回头只是吓唬你的,何必为一枚戒指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这样冲动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Jessie在他的怪责中有些不自然地摇了摇头,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放在她肩上的手,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将抢救回来的戒指塞回了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
      张大勇长舒了一口气,见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抬起手嗔怪又宠溺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做人嘛,还是坦诚一点的好。幸好你现在装无所谓也装不过三秒,对不对Jessie?】
      Jessie登时一张脸变得通红,脑袋一拧用力甩开了他不安分的手。
      ——我只是舍不得戒指,毕竟是花好多钱买的!你不要想太多!
      男人兴致盎然地看着她那些别扭的手语,突然贱兮兮地坏笑着对她做了一个鬼脸。
      【看不懂!】
      Jessie被他这种逗小孩的嘲讽脸气得一张俏脸红也不是白也不是,只好像逃难似的赶紧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张大勇望着匆匆离开的汽车心满意足地傻笑了好久,正准备回到自己的车上时,外套内侧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喂?Madam?】
      【大勇,叫上义仔,现在就到青鱼湾来。又一具腐尸被发现了。】

      深夜23:00,街道上灯火交映间行人已然寥寥,传知周刊总部的办公室却依然亮着灯光。
      【你说,他们今天一整天都在那家新开的店里玩些什么呢?】
      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孩靠在窗边一脸怅然地望着窗外的夜景,嗓音有些落寞。
      【管他们玩什么喝什么,反正跟我们这些留在这里的新人无关就是了。就算我们去了也不一定能跟他们还有他们的前同事玩到一块去。】
      坐在办公桌前用热水壶煮咖啡的年轻男子自嘲地应道,回头看向坐在自己右边办公桌上正埋头写稿的女人,【宁素,要咖啡吗?】
      女人疲惫地放下笔,将垂在胸前的酒红色长发拢到耳后,抬起头朝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精致小巧的五官和细腻如玉的脸庞在灯光下格外楚楚可人,看得男人突然觉得胸中一热。
      【……那个,你的稿子还没有赶完吗?】
      【还没呢。关于香港学生学习生活安全状况的调查报告快写完了,之后还有关于这几个月来发生的连环杀人弃尸案的稿子还要写,老总催得越来越紧了,再拖拖拉拉我恐怕就要保不住饭碗了。】
      【别开玩笑啦宁素,】男人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趁着周围只有他们几个人便气也不喘地痛痛快快地说了下去,【大家同样是今年总部大换血招进来的新人,就你最拼命也最争气,哪怕别人说你只不过是生病前辈的替补,你也是来了这里不到半年就被王先生看中亲自指定为她接班的唯一人选,更别说业绩上的好评和老总的加薪啦,也不知道我们还要熬多久才能被这么重用……】
      【你倒是只能想想吧!】短发女孩走过来经过他身边冷哼一声,【把宁素换下来,让你去调查那些社会事件和凶杀案,让你跑到古惑仔□□的地方去套料,你敢吗?宁素今天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就是因为觉得她应得所以才不服气啦!】男人瞪了她一眼,语气越说越不屑,【你看看像宁素这么争气的新人,哪怕平时比我们这些混日子过的更受那些前辈同事待见,今天那个生病的前辈一出现,还不是撇下宁素成群地跑到她那边庆祝去了!就算是朋友喜欢抱团也不用这么欺负人吧,不就是对之前裁员招新新人换旧人不满,还有仗着宁素是新人没有话语权吗!反正我是对那种失踪大半年故意不给音讯让大家担心,之后才莫名其妙地突然联络说自己在国外旅游养病,回来了还要靠资历欺负师妹的人没好感……】
      宁素扶着苍白的额头双眼微闭,声音有些虚软,【行了,这不是人家的错,是我自己不合群罢了。】
      短发女孩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一脸同情地握住了她的手,【宁素,不要太在意这些,我们会支持你的。】
      【是你们不要太在意这些。别想太多了,小莲,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
      【来了半年还不能真正融入大家,是我交际能力还不够呢。】宁素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庞,嗓音温柔如水却也意味深长,【不用太关心我的事,顾好你们自己就行。】
      【可是你脸色好差……】
      宁素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灿烂而坚忍的笑容令人心生敬佩,【胃痛而已,老毛病了。我等下就吃药。这么晚了,你们既然做完了工作就快回家吧。】
      小莲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宁素修长的手腕,指尖在细嫩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着,渐渐察觉到了一道短短的疤痕凸起的形状。
      【这是……】
      宁素收回手腕,凤眼凝望着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脸上的微笑隐隐约约流露出几分悲伤,【是以前意外受伤留下的。】
      小莲听闻,不禁有些惋惜地望着这块白璧微瑕的光洁肌肤,【太可惜了……】
      宁素自嘲地弯起唇角,摇了摇头,【不可惜。是我应得的。】
      【你的意思是……】
      宁素盯着她关切的大眼睛凝望了数秒,突然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等哪天有机会,我就跟你讲这道伤疤背后的故事。】
      【不要哪天了,现在就讲吧!讲吧!】
      小莲搂住了她的肩头好奇地催道,正当两人嬉闹之时,宁素腰间的大哥大突然嗡嗡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宁素将小莲推到一边,静静地听着电话里的内容,脸色渐渐变了。
      【我马上就去。Byebye。】
      【怎么了?】男子走到她办公桌前看着她匆匆收拾背包的身影疑惑地问道。
      【青鱼湾又发现腐烂的尸体了,和我之前追踪的连环弃尸案情况一样。我得马上过去。】
      小莲呆呆地望着宁素小跑离去的背影,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角。
      【我总觉得宁素老是这样,以后会有大麻烦呢。】
      【谁叫人家觉得用生命危险换高薪升职觉得值呢。】男人不耐烦地斜了她一眼,【一天都要被老总骂一两次,我看以后要有大麻烦的是你自己吧!】
      【收声吧乌鸦嘴!】

      深沉的夜色下,通往青鱼湾的路上,在晚风呼啸中散开的警铃声尖锐得令人在睡梦之中也心胆生寒。
      李忠义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面色沉凝不发一言的张大勇,【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六起抛尸案了吧……如果和前面的案件有关,凶手在短期内杀了这么多人,要么是他心理变态以至于不忌惮我们的追查,要么是……】
      【要么是团伙作案。】张大勇盯着前方来来往往的车流,目光深不见底,【如果是□□团伙作案,那么要找出的凶手便不止一个人了。你记不记得,之前的案件里,被发现的尸体都是高度腐烂状态,里面像心肝肺肾之类重要的脏器全被掏走了。验尸报告显示死者年龄基本上都在20到40岁之间,五名死者里有两名是女性,并且在死前经历过粗暴的性行为和虐打,从她们的□□里提取的,是不属于同一个男人的□□。组里已经争论很久了,我偏向怀疑凶手不止一个,而且是有组织的诱拐杀人,这背后牵扯到的人口贩卖、□□活动还有器官交易,也不知道最后会牵扯到多少人,上头能不能让我们继续查下去还是问题。】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复杂,恐怕扫黄组和o记那边也要出动了。】李忠义越想越觉得头疼,【现在已经够人心惶惶了,希望能查出是单人作案吧。如果真是那种杀人如麻的□□做的,等我们警方跟他们对上打起来,整个香港都要被掀到天上去……我还不想英年早逝,我奶粉钱还没挣够呢……】
      张大勇在他说话的当口将方向盘一转,在路边的树林旁停了下来。
      【到了。】
      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在青鱼湾苦艾河的下游。他们顺着树林旁的河道往散出微光的前方走去,还没走几步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腥臭味。
      【这是死了多久了?这么臭……在这么晚发现尸体的市民,估计需要去找心理医生减轻心理阴影了吧。】
      跟在张大勇身后的李忠义捂着鼻子闷声说。
      【听Madam在电话里说,是一群小孩子半夜偷偷跑出来到河边抓螃蟹,结果在岸边发现了被水冲过来的尸体。】
      【你们两个再不快点滚过来,我就扣你们的奖金来给受了惊吓的小孩买糖水!】
      女上司的咆哮突然在不远处像火药一般朝他们炸了过来,两个人赶紧加快脚步,朝声音响起的地方踩着潮湿的泥路小跑而去。
      此刻已经是深夜零点,出现在他们眼前发现尸体的地方却挤满了人,不单是在现场取证调查的警务人员和收到消息过来看热闹的附近居民,还有一些陌生人正不顾警察的阻拦,举着相机试图接近尸体拍照。
      【这些记者是怎么回事?】
      【之前发生的那几起弃尸案搞得满城风雨,之后就有记者成天找线人守在警署外跟着办案的警察,个个都想第一时间拿到独家新闻。】挺着大肚子加夜班的雷肖凤抱着双臂火气腾腾地走到他们身边,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碍事的家伙们,还以为自己是警察家属吗。】
      【话说Madam,你为了最近的案子已经返工一个月了,要不要回去继续休产假?三天两头对着尸体我怕影响你养胎啊。】
      【没你想的那么脆弱,等案子有了结果再说吧。上头有意让大勇升级高级督察,正好借这个案子我可以观察一下他的表现。】
      【尸体在哪里?】
      雷肖凤朝人群空隙中正在岸边检查尸体的法医背影一指,【喏。好久没合作过了,有什么情况你问他。】
      张大勇朝尸体走去,还没等在法医身边蹲下,便看见那人突然转向自己,瘦长的脸上金丝眼睛像灯泡一样闪着诡异的光。
      【……江Sir?!】
      江宇轩法医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上一挪,朝目瞪口呆的张大勇露出一个敷衍的微笑。
      【好久不见,张Sir。你看起来一个人也过得挺不错的,很精神嘛。】
      ——你个连老婆都找不到分居都没资格的老光棍再睁着眼睛说瞎话,老子结婚时就给你多送十斤喜糖。张大勇揉了揉眼角的皱纹和黑眼圈在心里暗骂。
      不过这已经比他预想中的打照面和谐多了,他甚至觉得换了他是江Sir,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能有好脸色才是活见鬼了。要知道在江宇轩一年前得知Jessie因为回来找他而失踪的时候,当即便冲到他的办公室对着他的脸便是狠狠几拳打得他鼻血直流。之后在最难熬的一段时期,就是Jessie下落不明的那段日子里,江宇轩便经常在他每天在外东奔西跑,最终一无所获地像败家犬一样回到警署时,有事没事地装作路过,等在他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堵他,堵住了要么就是阴阳怪气的一顿嘲讽,要么就是义愤填膺地指着鼻子骂他废物无能负心汉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住早知道就不把Jessie交给他blabla,经常激得当时本来就濒临崩溃的他忍无可忍甚至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跟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反正最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什么难听的话他都早就听过了,现在这种情况,在张大勇看来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反正Jessie现在人和心在我这里,随便你怎么暗戳戳内涵我都行。张大勇在心里得瑟地想道,将目光放到了那具半个身体泡在水里,半个身体泡在泥里的烂糊糊的尸体上。
      【有什么发现吗,江Sir?】
      【初步推断,根据死者的体型和骨架来看,应该是10到15岁左右的男性。尸体全身赤裸,肌肉开始出现液化,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应该是一个月左右。】江宇轩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尸体的腹部,拉开一道口子,让他看里面空了大半的恶臭腹腔,【尸体腹部被切开,里面除了大小肠以外重要的脏器全不见了。全身多处存在开放性骨折,应该是被棍棒虐打导致。我怀疑死者和前几件弃尸案的死者一样,被人诱拐后遭受虐打杀害,心脏肾脏等重要器官被取走贩卖。至于要查清到底是个人作案还是团伙作案,那就是你们重案组的工作了。】
      【麻烦你了江Sir。】张大勇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正准备站起来给鉴证科的同事让位,却看见江宇轩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了自己戴着戒指的右手上。
      【……你要结婚了?】
      张大勇看着他别有深意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微笑着抬起手,在他眼前一晃。
      【是。】
      江宇轩的眼睛里登时闪过一丝让他极不舒服的惊喜光芒。
      【Jessie是不是回来了?】
      【不是。】张大勇立刻斩钉截铁地答,眼看着他被泼了冷水的僵硬表情顿觉扬眉吐气,【她现在病已经好了,接下来计划在国外旅游一两年。不过不妨碍我们在国外结婚。到时候一定寄喜糖给你。】
      ——现在Jessie现在就在家里适应着失声者的独居生活,绝对不能让这种喜欢见缝插针把她需要被照顾的地方无限放大到台面上来显示自己能耐的人追过去伤害到她的情绪,他作为她的未婚夫,要是还收拾不了这位前男友的那些歪心思小动作,那还不如两个男人一起滚出她的周围!
      【是吗。】江宇轩有些沮丧地低头叹道,小眼睛里流露出的担忧和思念恶心得张大勇恨不得把隔夜饭吐他脸上,【Jessie现在怎样了?】
      【她很好。】张大勇干脆利落地答到,随即快速地转身离开,留下江宇轩一个人百感交集地低头蹲在那里继续伤情。
      【Madam,现场的口供和证据已经收集好了。】
      【OK,先送尸体回警署。】
      【Yes,madam。】
      张大勇看着尸体被抬上担架送上警车,正准备跟上去,还没走几步便突然看见几个记者冲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举起相机对着他的脸便一阵猛拍。
      【张Sir,关于这单case你有什么看法?】
      【是否与之前的弃尸案是同一凶手所为?】
      【关于之前几件case,你们的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暂时无可奉告,请你们让开。】张大勇有些不耐烦地撂下一句话,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便准备转身离开,冷不丁瞄见一个长发女记者突然捂着腹部蹲到了地上。
      【小姐,你没事吧?】
      张大勇扶住了她的胳膊想支撑她起来,却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她的脸的那一瞬间瞠目结舌。
      【……你……宁素?】
      女人站直身体,将酒红长发往后轻轻一甩,秀美的细长凤眼深深地凝视着月光下的张大勇,眸中隐隐浮现的柔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珍珠。
      【大勇,好久不见了。】

      23:00。Jessie抱着金毛走出林景阁小区的宠物医院的大门,回头朝跟在身后的女兽医感激地鞠了一躬。
      【放心吧高小姐,你家宠物狗的伤这几天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带回家按我说的给他换药好好养养就没事了。】
      【嗯。】
      【现在的小孩子特别不懂事,我这里已经有不少残疾人的看护犬因为受到小孩子恶意的玩弄攻击而受伤被送过来的先例了。幸好高小姐的狗被石头砸中的伤虽然有点多但并不严重,好好治疗调养康复以后也不会有影响。不过高小姐平时还是要注意安全,除了看护犬以外最好有家人朋友帮忙照看一下。】
      Jessie微笑着点了点头,朝她挥挥手后便抱起金毛朝自家所在的楼下走去。
      ——家人……朋友……吗。自从离开张大勇家之后,高敏倒是头一天晚上便收到风声打电话来,要她听张大勇的话回去,不许一个人呆在家里,要不姐姐就从加拿大回来管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但从第二天开始,张大勇一直没再来纠缠过她,说要回来的姐姐也没了动静,反而是她给姐姐发邮件说想去加拿大看妈妈的时候,被姐姐一口回绝,说要么让大勇陪你过来,要么你一个人乖乖在家呆着哪也不许去。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把她搞得云里雾里的。不过这样也好,被大勇他们照顾两年了,始终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也是为不久后的手术做好如果出现最坏结果时该有的心态和准备。
      只是委屈了这个小家伙了。她低头看着像孩子一样软趴趴地窝在自己怀里哼哼的大狗,将它的脑袋扶上自己的颈窝,双手柔柔地帮它顺着毛。
      ——辛苦你了。
      金毛呜呜着用爪子蹭着她的胸口,委屈而温柔的吐息声在寂静昏淡的回家路上显得格外孤独。
      【呼……呼……呼……】
      ……哒。哒。哒。哒。……
      Jessie眉心一紧,微微侧过头聆听着身后愈来愈明显的脚步声,抱着金毛的手指渐渐收紧。
      ——又来了。自己回家一个月以来,不止一次,晚上从聋哑学校回家的时候,在自家楼下听过这种诡异隐忍又摆脱不去的脚步声,尽管那时有金毛跟着没出什么大事,尽管不管她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声音的来源,但是现在……
      金毛突然抬起脑袋,朝她身后高声狂吠起来,狂躁而充满戒备的叫声在小区里回响着,耳边那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却离她愈来愈近,激得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快点……离自家单元楼只有那么十几步……管理员在里面,不会有事的……快点……
      【Jessie!】
      响亮的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吓得她狠狠哆嗦了一下,回头看去,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这么晚给你送宵夜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松懈了下来。
      幸好又是警队药膳铺家的Anson。自从一个月前在菜市场买菜,偶然撞上Anson和他妈妈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她可怜,从那之后Anson便经常以优惠老客户为由请她到自家药膳铺里吃饭,或者给她送外卖送宵夜,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倒是帮了厨艺不精的她不少忙。
      ——幸好他及时来了。回去以后一定得给家里的门上把锁。
      Jessie偷偷朝不明就里的Anson身后瞟了一眼,确认毫无人迹后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我妈妈今天煲了一大锅乌贼红枣炖母鸡,顺便就让我给你送一碗来补补。今天张Sir和警署好多兄弟都去参加酒吧开张的活动了,你应该也在那里呆了一整天,还没好好吃点东西吧?】
      Jessie不好意思地朝他点了点头,准备从口袋里掏钱给他,却被他连忙按住了。
      【行了行了,大家都是朋友,不用那么客气。你还要照顾狗,我先提着保温桶送你上楼,走吧。】
      Jessie正想把钱塞给他,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连忙拉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
      她看着Anson迷惑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憋着一口气在他手上用手指缓缓写了下去。
      【帮我一个忙……用你的名义……给你们重案组的头头叫一份人参煨猪肚外卖……钱我照付,别让他知道是我叫的就行……】
      Anson呆呆地看着她尴尬而微妙的表情,愣了半天突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人参煨猪肚是用来调养胃的,看样子你虽然一个人过但还是挺在意张Sir的状况嘛。】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调侃的笑眼里羞恼地将绯红的脸别到一边,心里暗骂自己这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谁叫那个死人今天自从在她那里碰了钉子后一整天都一副食不下咽的丧气相只管低头喝闷酒,他忘了他胃老是出毛病吗!他想腆着大脸充情圣把自己坑进医院把她坑成红颜祸水吗!他想害她守寡吗!才走了一个月就能这么来事,只此一次,下次他再作死哪怕喝闷酒喝到胃出血她都绝不会再管他了!他对他自己都这么狠,她当然对他也能狠得下来!!张大勇,等着吧!!
      【先上去吧。汤要趁热喝。】
      Anson指着大门笑着催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单元楼。
      大门口的周围依旧平静,甚至连门口花坛的树丛后,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整理刀具的轻微声响都淹没在了沙沙虫鸣里。

      0:30。张大勇的车终于从郊外的青鱼湾驶进了市区。
      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里,他和副驾驶座上的人却没有一句对话。
      【嗯。是。学生安全调查的case本来快完成了,不过我觉得我们所调查的学生人群不应该将特殊人群排除在外。……这次弃尸案的稿子,我会在三天时间内交给你。老总你肯答应加版的话,时间不是问题。……嗯。谢谢。Byebye。】
      张大勇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宁素一边打电话一边低头写稿的样子,微笑着说,【工作很拼啊。】
      宁素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目光有些复杂,【……嗯。……你也是。】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宁素默默将脸转向窗外,望着不断往后退的路边树木,蒙着水雾的目光有些发颤。
      【……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
      【还行吧。你呢?】
      【……】
      【现在你找到工作了,应该也安定下来了吧。】
      宁素回过头定定地望着他平静的面容许久,突然自嘲地笑着低下了头。
      【我想安定,只不过由不得我。】
      【这样啊。】
      宁素慢慢抬起自己洁白的双手,美丽而忧郁的双眸像是黑洞般深不见底。
      【……我……没想到你现在还能……用这种表情对我说话……】
      【……】
      【我以为,你会对我说,没了你我当然过得很好。】
      张大勇静静地听着她沙哑苦涩的嗓音,有些刻意地笑了起来,【得了吧。我不是那种人。】
      【那种人是哪种人?】
      宁素转过脸望着他平静而坚毅的侧脸轮廓,眼角突然不争气地湿润了。
      【我这种人吗?】
      张大勇在她快要落泪的目光里淡定得近乎漠然地摇了摇头,【既然重新开始了,我就不希望过去讨厌的事情一直跟着我。我希望你也是这么想,宁素。】
      【张大勇……】
      【你的人生还很长,别让那么多年前因为幼稚犯的错毁了你一生。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其实也是想找个宣泄口拯救你自己吧。在错误中自救不是件丢人的事,丢人的是明明知道是错的却一生自欺欺人。】
      张大勇将车在她家楼下停住,转身微笑着注视着她泪流不止的眼睛。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跟我说对不起了。】
      像是洪水之前的最后一粒沙被风吹走般,宁素终于在他的微笑前无法自制地嚎啕大哭,大颗滚烫的泪珠在哽咽的呜咽中啪嗒啪嗒落在了真皮的副驾驶座上。
      【对不起。】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张大勇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她伏在自己面前哭得浑身颤抖的狼狈模样,强作冷静的声音终于有些颤抖。
      【……够了。快回家吧。你家人还在等你。】
      宁素瘦削的肩膀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身体,转身开门下车,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将皮包紧紧地抱在胸前,一边低头抽噎一边步伐紊乱地上了楼。
      昏黄的灯光下,她瘦弱的背影像是与肮脏落破的楼道融为了一体。
      如斯凄凉。
      张大勇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最终长舒了一口气,双手重新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将车朝林景阁小区开去。
      一切都过去了。
      他的家人,也在那个地方等他。

      凌晨1:00。林景阁小区1栋7楼的卧室依然亮如白昼。
      “Kitty浑身是血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看着自己又笑又哭的心上人和他手里的刀,在最后关头垂死挣扎着拉住了他的手,血和泪把他干净的衣服染得变了色……”
      “‘我为了你,不惜伤害无辜的人,我为你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你为什么还要毁了我……’”
      “男人一手帮她擦去脸上的血,一手抹去自己脸上止不住的泪水,那如释重负的残酷笑容却怎么都抹不去。”
      “‘你都已经为我做出这么伟大的牺牲了,再牺牲你存在的最后一点小小价值,有什么不可以呢。你也不想看到你的牺牲白费,所以就这样消失吧,希望我幸福是你的心愿,而我因为爱你,所以更要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去死吧。”
      Jessie在电脑上打下最后一个字,终于放开鼠标瘫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望着躺在被窝里已经睡得香甜的金毛不由得心生羡慕。
      做宠物真好,不用忙着每天早起晚归去学校学习乱七八糟的手语,回来还要为了挣工资户口半夜里绞尽脑汁写悬疑小说,辛辛苦苦学做菜还差点毁了厨房只能天天点外卖,还要担心身边各种麻烦的男人……
      不过一个人过也有一个人过的好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得很,虽然目前辛苦点,但总算是她必须要过的一关,再说除了辛苦之外,她还是过的挺开心快活的。
      只不过……她是开心快活了……张大勇就得吃点苦头了吧……
      该死的,又开始想那个男人了!Jessie恨恨地在心里骂道,然而一想起张大勇白天的那张苦兮兮的脸,心尖不知为什么突然一酸。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Jessie望着窗外光华熠熠的城市,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凄楚。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忙完案件回家了吧……
      也不知道今天他喝了酒,Gigi他们会不会叫他过去喝醒酒汤……
      小柔现在在寄宿学校读书回不来,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会不会不适应啊……
      他还会半夜胃痛吗……我让Anson送过去的汤他喝了吗……
      他等我回来等了一个月,今天看到我不理他,他会不会对我特别失望啊……
      我……会不会做得过分了……
      我……要不给Gigi发个邮件,或者偷偷回去看看他……
      ……
      关我什么事啊!我真是疯了竟然隔那么远还会被那个臭男人影响到为他牵肠挂肚!说什么很想念我舍不得我,有本事你来我家接我回去啊!男人都是口头逞英豪的混蛋!!
      Jessie用力甩了甩脑袋,气鼓鼓地啪地关掉笔记本电脑,接着便熄掉了卧室的灯,上床抱着金毛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七楼卧室的灯熄灭的那一刻,楼下树丛后那双蝙蝠似的眼睛终于阴森森地亮起了寒光。

      叮咚——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身漆黑的男人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终于鬼鬼祟祟地钻出了电梯,走到高家门口,将肩上的背包放在地上,哗地一把拉开了拉链,掏出了里面的铁钳和锤子,抬眼轻蔑地望着紧闭的防盗门,嘴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
      ——跟了你快半个多月,等死我了,臭哑巴……今晚非得让你好看……
      铁钳和锤子还没落在防盗门门锁上,黑暗里突然传来两声轻轻脆响。
      啪。
      第一声是里面的门打开的声音。
      男人的瞳孔正惊喜地张大,便听见了第二声冷冰冰的脆响。
      啪。
      子弹入膛的声音。
      隔着防盗门定定地指向自己额头的枪口之后,是张大勇带着滚滚杀气的冷冽决绝的脸,坚毅的剑眉之下刀一样闪着寒光的目光直直地向他刺来,像是战场上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给敌人最后一击的虎狼。
      【别把她的门弄坏了。】
      啪。
      男人在惊骇之中满头大汗地正欲往后退,还没退几步便被脑后坚硬的枪口顶了回去。
      张大勇打开防盗门,将身后的木门以极轻的动作关上,枪口仍是纹丝不动地抵着男人惨白的额头。
      【检查他的包裹。】
      男人背后的Anson接到命令放低手枪,蹲下来从地上的背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各种形状的绞刀,L形扳手,黑胶带,麻绳,美工刀,照相机,安全套,最后是一张工工整整的地图路线的画作,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类似于行程时间之类的信息。
      张大勇紧抿着嘴唇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男人,望着那些没来得及用得上的作案工具,握着枪的双手紧了又紧,终于勉强克制住了将他就地撕碎的冲动。
      【带走。】
      Anson麻利地将被吓得浑身瘫软的歹徒拷上双腕扭向电梯的方向,回头怯怯地望着暴怒的张大勇,【那个,张Sir……】
      【干嘛?】
      【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Anson被他还未来得及收回锋芒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自从发现有人跟踪Jessie以后,你除了让我跟踪保护她以外,每天晚上都会像这样来到她家守着……嗯……呃……守门。现在歹徒已经被抓住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张大勇冷硬的脸终于流露出了几分疲软,【行了,不用你操心,快走吧。】
      Anson犹豫了一下,【还有……】
      【还有什么事吗?】
      Anson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哭笑不得,【张Sir啊,你要不还是跟Jessie好好谈谈直接搬进她家算了,省得你这边三天两头掏钱给我让我请她吃饭还要以我的名义给她送外卖,她那边就掏钱给我还要以我的名义给你送汤养胃,你们这样瞒来瞒去送来送去让我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啊……我好歹也是堂堂警【】察,你也不能在Jessie学会烹饪之前一直让我负责她的伙食啊,要娇惯大嫂的胃还是拜托你尽量亲自来行吗张Sir……】
      张大勇听着他连珠炮似的一番诉苦,尴尬地憋着笑挠了挠脖子,【不好意思啊,辛苦你了。】
      Anson欲哭无泪地望了他一眼,转身带着歹徒离开了。
      张大勇将防盗门锁好,掏出钥匙打开了里面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了Jessie的卧室,在她床头慢慢坐下,凝视着她浸在月光里的安详睡颜,鹰目中残余的戾气渐渐被柔和成了苦涩的笑意。
      ——都一个人过了一个月了,怎么警惕心还这么差,是在他家里过了太久导致意识迟钝了吗。她也不仔细想想,还真以为把防盗门一锁躲在家里就可以避开他?也不看看他是干什么职业的,配个她家的钥匙就是分分钟的事。一个月的时间,他都可以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每天晚上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自由出入,更何况是那些觊觎她的花招百出的坏人,再加上她现在这个状况,他怎么放得下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还是拜托你亲自来行吗,张Sir……】
      ——我也想亲自来啊,这样的日子还是快点过去吧。一碗汤摆在眼前不是两个人喝,一张床摆在眼前却不能两个人睡,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他对着窗外的月亮长舒一口气,低头恶作剧地抬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翘翘的鼻尖,唇角微微下撇的苦笑可怜兮兮的。
      玩得开心了就快点回家吧,Jessie,我绝对会把你做的难喝的汤喝得一滴不剩的。
      这种近在咫尺却连碰一下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觉,真是受够了。

      啪。
      李忠义轻轻推开女儿卧室的门,一低头便看见妻子正靠在婴儿床的木栏上昏昏欲睡。
      【怎么这么晚还不上床睡?】
      Gigi抬起头苦笑着揉了揉眼睛,【你女儿太能闹腾啦,稍微离开她一下就开始哭,还得时刻准备给她换尿布。】
      【你先上床睡吧,这里我帮你看着。】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本来最近那么多案子就够忙了。】Gigi拍了拍他的脸,有些嫌弃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刚刚回来,快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一股尸臭味,别吓到孩子。】
      【知道了。】
      【厨房里我用果蔗和排骨煲了醒酒汤,你今天喝了不少酒,洗完澡后记得喝一碗。】
      【好啊。】
      【对了,我不是让你今天带张大勇回来一趟吗,那家伙今天看上去精神不好脸色又差,你没跟他说完工后过来一起喝汤吗?】
      【本来是要一起回来的……不过勇哥撞上了他的老同学,因为看她身体不舒服就先开车送她回家去了。】
      Gigi右眼皮一跳,【老同学?什么老同学?】
      【勇哥没有细说……】李忠义挠了挠脖子,【是一个个子高高的酒红头发的漂亮女记者。你认识吗?】
      【得了吧,我跟张大勇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他身边认识的什么同学我没见过。去年我们才参加了同学聚会,根本没见过有哪个女同学当了记者。】Gigi一脸警觉地挺直了身体,【那女记者叫什么名字?】
      【我也听得不太清楚,勇哥好像叫她……嗯……好像是叫宁素。】
      Gigi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生冷与嫌恶。
      【是她啊。】
      李忠义察觉到Gigi的不悦,有些担心地揽住了她僵硬的肩膀。
      【怎么了?你认识?】
      Gigi抿了抿唇,抬起头一脸郑重地盯着他的脸。
      【你以后不要在张大勇面前提起这件事。也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这个人。】
      【到底怎么回事啊?勇哥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旧同学?】
      【谁跟她是同学?!】Gigi冷笑着盯着窗外的月亮,半张映在月光里的脸像钢板一样散出寒光,【也只有张大勇这个不记仇的蠢货,才会在别人面前给她面子勉强还肯认她是同学。】
      【记仇?记什么仇啊?!】完全不明就里的李忠义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出堪比翡翠台八点档的青春期少年少女的爱恨情仇,【那个宁素难道是辜负过勇哥的初恋情人吗?】
      Gigi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回过头冲他愤怒地翻了个白眼,【呸!初恋情人?血海深仇还差不多!张大勇就算选你也不可能选她做初恋情人!换了是你,你会好感一个跟学校的流氓痞子谈恋爱,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有势就和其他人一起一天到晚欺负你,没事就把你的脑袋按进厕所茅坑和臭水沟里然后拿着啤酒瓶敲着玩的女人啊?张大勇心软不代表他健忘眼瞎品味独特好吧!好歹我当年也为了撑他和他一起被那伙人剥光衣服扔进垃圾桶里揍得头破血流,他要是对那女人有一丁点的好感都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他自己,他们都是神经病!】
      【嘘老婆,别把久久吵醒啦!】被吓到的李忠义赶紧搂住了情绪激动的妻子的肩膀,看着她眼底的水光不禁一阵心疼,【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只会过得更好的,不要再想那些坏人啦,还有我和孩子一直在你身边呢……】
      Gigi把脑袋埋进他怀里闷声哼哼道,【知道你们对我们好。也算是老天开眼,听说那女人后来家道中落,连同学聚会都没去,便宜她了。张大勇这个傻子,大概是知道她家里出事,又看她可怜,所以还送她回家,不过他这个人,有什么介意的总是憋在心里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反正中学毕业后大家基本上老死不相往来,以后你在他面前不要再提这些事这个人,让这件事赶快过去就是了。】
      李忠义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背,两人温暖的双颊紧紧偎了许久,【知道了老婆,你也不要想了。我先去洗澡,你快去睡吧。】
      Gigi温顺地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女儿的卧室睡觉去了。
      李忠义疲惫地吐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去浴室洗澡,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道光。
      ——那个宁素,试图接近凶案现场时,他好像看到了她掏出的记者证……
      传知周刊?!

      容金枝失眠了。
      尽管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暗示自己,那个女人的出现并不能再给她现在的生活带来一丝一毫的影响了,可是这个晚上,不管她躺在丈夫身边数多少遍山羊,眼前却始终清晰浮现着学生时代的那只小白鸽。
      黑珍珠似的眼睛,圆滚滚的身体,扑棱着翅膀飞在空中像是咕咕叫的小雪团。就那么在她触手可及的月光里飞翔啼叫着,天真快活的样子看得她鼻子涩涩的。
      就算放过了宁素,可是那样的场面,又怎么忘的了……
      对于那段浑浑噩噩的少年时光,她始终还是有几分眷恋的。虽然因为自己的贫穷和莽撞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白眼,可是有青梅竹马像奶妈一样累死累活地护着,还有身边那些交心好友的支持帮助,她的日子总算还能苦中作乐得过且过地混下去,厚着脸皮打着哈哈就那么混到了毕业,去年的同学聚会上,几个曾经欺负过她的人还特意过来低眉顺眼地跟她道歉,她也痛痛快快地对着他们一人当胸一拳,从此之后便一人一杯酒了结所有恩仇归于云淡风轻。回来的路上张大勇还夸她当了妈妈心境都成长了,让她当时真的产生了一种真的放下一切的自豪感和错觉。
      可是宁素……真的能原谅吗?那个女人柔弱得勾人心魄的外表下眼中异质的光芒,还有当时她做事的手段……现在想来,Gigi似乎还能嗅到那令人发毛的血腥气。
      她记得宁素一开始不是那样的。虽然在宁素初一下学期转到他们班上的时候,有传闻说她是议员的女儿,家庭背景强大不好招惹之类,但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便笃定那个站在讲台上面容羞怯目光清澈,言谈举止却十分文雅得体的女生是那种可以交流的人,后来一开始的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没错。尽管父亲地位显赫,可是宁素并没有卖弄家庭背景,反而还时常因为出色的成绩和内向的性格受到班上女生暗暗的排挤欺负,而Gigi当时还因为同病相怜对柔弱的宁素心生好感,以至于跟欺负宁素的人干过几架,之后还为了安慰她,特意好几次在放学后拉着她去学校后山的树林棚屋里去看校工养的鸽子。夕阳西下,一只只雪白的鸽子扑扇着翅膀飞到两个少女的手心,咕咕叫着啄食着玉米粒,有时它们会飞到她们肩上,用柔软的羽翼蹭着她们的脸,而宁素会微笑着伸手帮她取下发间的羽毛,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她想这种两个女孩相伴取暖的画面,也许会是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回忆之一。
      然而这场姐妹情深的美梦直到宁素恋爱便戛然而止。而她直到经历了很久的噩梦后,才从旁人告知的传闻中知道很一些宁素从来不肯也不屑告诉她的事。
      比如宁素并不是不想卖弄背景,而是因为父亲重男轻女而没得卖。
      比如和她真真切切对那些校园霸凌者的反感不同,宁素对他们一次次示弱,并不是在恨铁不成钢的她看来逼于弱势的无奈,而是和私下里背着她做的活动一样,真心诚意地向那些强大的人伸出橄榄枝。
      是啊,高官家的大小姐,如果不是因为这种原因,又怎么会搭理她这个又穷又爱闯祸的野丫头?!夹在只有一腔孤勇的她和那些强者中间,该走哪条路能让自己舒服点,出身名门受尽冷暖的宁素会不明白?!更何况她可能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这条路,从来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来不及轮到她后悔和难过,宁素在和当时学校里出名的那个古惑仔谈恋爱后,整个人的面目都彻底变了。曾经欺负过她的人,要么被她带着小弟们反反复复地折磨,要么乖乖顺顺地跟到了她身后做她的哈巴狗。再加上她的家庭好歹也是不可小视,所以宁素在无人敢管制的情况下迅速地从柔弱可怜的受害者成了以牙还牙变本加厉的施暴者,走在阳光下哪怕是面带熟悉的微笑,都掩饰不住美丽的脸上让人胆寒的煞气。曾经充满回忆的校园后山,每到夕阳西下时总是会突然响起凄厉悲惨的尖叫声,还有一群年轻男女诡异而快活的调笑拍掌的声音。充满恶意的讥笑,歇斯底里的咒骂,吐字不清的醉腔里夹杂着脏话和淫】荡的小调,伴随着噼噼啪啪的耳光声和受害者痛不欲生的求饶哭泣,整个学校似乎都飘散着让人窒息的地狱般的杀气。
      可以闭上眼睛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吗?她自认为自己平时再庸俗贪心也无法做到如此冷血。于是在宁素又一次带着人来到后山准备开始那天放学后的娱乐时,她忍无可忍地走了过去挽住了这个曾经的朋友的手臂。
      【够了。别这样好吗?你不能变得跟他们一样。】
      宁素瞥了她一眼,秀致的眼眸里不带一丝情绪。
      【谁跟他们一样?容金枝你是不是找死?】
      【我……】
      Gigi面对那张充满厌恶的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身后她的几个兄弟姐妹死死地按倒在地上,坚硬的石头硌破了她的脸,惊骇之中她却已经无暇顾及这样的痛。
      宁素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穿着尖尖靴子的脚正准备对着她的脸踢上去,一只小鸽子突然落在了她的肩上,黄色的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披肩长发。
      宁素回头和它对视了一眼,伸手将它从肩上取下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从身上披的马甲内侧取出了一把美工刀,对着它洁白的脖子割了下去。
      咕咕咕——!!!咕咕——!!……咕咕!!!……
      鸽子发出一阵凄厉的啼叫,在她纤白的手中疯狂地挣扎着,一滴滴殷红的血从脖子上缓缓滴落,染红了雪白的羽毛和宁素脚下的土地,修长的五指却死死地收紧,锋利的美工刀毫无犹豫地切开皮肉和羽毛,一圈一圈用尽全力割了下去。
      咕咕……
      宁素听着手里小鸽子的呻吟渐渐消失,握着僵硬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刀尖微微往上一挑,将鸽子血淋淋的脑袋割了下来。
      Gigi望着头顶上一滴滴滴落的黑血,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挣破双目。
      【你疯了吗!……】
      宁素低头望着她目眦欲裂的崩溃模样,细薄的红唇轻轻一撇,随即蹲下来捏住了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将还有余温的鸽子脑袋塞了进去,温婉的嗓音清脆如风中铃铛。
      【你这么喜欢它,那就把它送给你好了。】
      【反正你们和这种牲畜才是一类。】
      【下次再这样自以为是地使唤我,就让你和它一样永远闭上嘴巴。你试试。】
      女孩优美的影子和渐沉的夕阳一起笼在了她的头上,一股股温热的血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她的下巴,就像那再也说不了话的鸽子一样。她却不敢让眼泪流下来,因为哭出来肯定意味着更绝望的羞辱。
      这是她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
      从那天起,后山再也没有鸽子的叫声了。
      ……
      Gigi听着柜台上的闹钟嘀嗒嘀嗒的声音,不耐烦地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这次她和义仔他们偶遇也只是在查案中打了一个照面而已……应该没什么吧,早就已经各走各路了。
      那么现在,让她这种寝食难安的危机感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之前被霸凌被背叛的羞辱感,也不是那种被人拿刀指着自己脸的恐惧感……
      是一种令她感觉,足以毁灭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幸福的,此刻还蛰伏在暗处,隐而不发等待一击必杀的巨大恐怖。
      会不会受是自己想到往事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她烦燥地摇了摇头,却在不经意望向窗台的下一秒呼吸一滞。
      一只胖乎乎的白鸽正站在窗户旁月光最明亮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圆鼓鼓的小肚子随着心脏的起伏一动一动,发出可爱的咕噜咕噜声。
      她失神地从床上坐起来,呆呆地望着那只皎洁如雪的鸽子,瞳孔震惊颤抖着。
      这……这是……怎么可能……
      鸽子看了她一眼,挥了几下翅膀从窗台上朝她飞了过来。
      咕咕!咕咕!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将那雪白的身体包入手中往怀里一带,包裹着温暖身体的手掌颤抖着在心口收紧。
      没事……没事了……
      鸽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突然之间嘶哑着嗓子高声叫了起来。
      嘎嘎嘎——
      Gigi心头一惊,低头看去,怀中的鸽子已然变成了一只浑身是血的乌鸦,源源不断的血从它身上涌出,将自己的身体染上大片大片凄艳的血色。
      【不!!!】
      ……
      【老婆!老婆!醒醒!……Gigi!醒醒!】
      Gigi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睛,望着眼前正紧张地望着自己的李忠义,脸上的血色几乎失尽。
      【做噩梦了吗?自从你知道宁素回来,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李忠义担忧地抚摸着她冷汗津津的脸,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没……没什么。】
      【要不等这件案子完结后,我就跟Madam请大假,我们一家人出去放松一下吧。你最近老是为了清吧的事忙里忙外,难怪会精神不好睡觉也不安稳。】
      【……嗯。】
      【不要想那么多了。……我去给你泡杯安神茶吧。】
      Gigi扶着额头点了点头,望着丈夫下床走向客厅的身影,心头不禁一阵温暖。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活过来了,有这样的老公和一双可爱的儿女在身边,还有什么已经成为过去式的人事值得大惊小怪呢。真是的,把他也吓得一惊一诧的。
      等下喝了安神茶,还是在梦里好好想想,放假后带他们去哪个地方游山玩水吧,趁着恒恒久久年纪小,趁早带他们看看大千世界,享受快活的童年时光,自己也和老公补一下上次黄掉的旅行……
      Gigi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这个梦彻底抛之脑后。
      她不知道的是,这将是她接下来几年时间里追悔莫及的一个夜晚,之后在最好的时刻突如其来的那场噩梦,几乎令她抱憾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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