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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花落 ...

  •   一、初入人界

      苏容是青丘修为最深的狐狸,极度腹黑,还是九尾中最为尊贵的白狐,族长都要忌讳三分,若说有什么软肋,大概就是养在身边,青丘九尾白狐族中最小的那只,林幼。

      那一年林幼三百岁,初成人形,生得齐整,略有些人界豆蔻少女的娇俏,只是四肢时的毛病改不掉,还爱舔个爪子,耷拉脑袋,手指不太灵活。苏容是个极其注重仪表仪容的,却不与她计较,手执数百年的剑,也能放下,教她持书拿筷。狐狐相传,父女情深所以。

      但苏容,并不是林幼的父亲。

      林幼成人形后,原先不带她玩的其它狐狸,也时常来苏容的梨树洞窟叫她了。她拎着瓜子花生,还有苏容新酿的梨花酿,连蹦带跳,跟着她们一起去青丘集市上看戏。

      戏路虽然都一样,但林幼就爱这千篇一律的狐狸爱情进化史,连纣王妲己的故事都够她哭上半天。于是苏容不太愿意让她去看戏了,每回都想方设法拦住她。或是头疼不舒服,或是梨树需要浇水除虫。

      全青丘要说谁最傻,自然除了林幼无人敢登榜首,苏容的借口再蹩脚,她都深信不疑。后来是隔壁桃花树洞窟的九尾红狐暮至看不下去,实在心疼那棵备受折腾的梨树,某一回趁着苏容睡着在梨树上,小声提醒正在给浇水的林幼:“林幼,我瞧着别人家的小狐狸,都能去集市上玩,怎么就你要在家里浇水呀?”

      林幼放下手中的水壶,看着从家门口走过的,三五成群的小狐狸,若有所思,极认真地回答:“苏容生病了,我要负责照顾梨树。”暮至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忍忍继续说道:“可我瞧着苏容身子挺硬朗呀,每天指挥你干这做那,不像有病的样子。”林幼放下手中的水壶,仔细回想。

      的确,苏容说自己病了,但每天还是在梨树上看书,和她生病一点都不一样,她生病的时候,可是躺在床上动都动不得的。

      她跳上梨树,拿掉苏容盖在脸上用来挡光的书,眉头紧锁,嘟着嘴,叉着腰,道:“苏容,你骗我,你明明没有生病。我不管,我要去集市上看戏,别人家的小狐狸都不用干活的。”

      苏容抢回她手里的书,坐起来,半眯眼睛看着她,轻描淡写一句:“哦,那是别人家的。”将书盖回脸上,倒下又睡。

      林幼还是没有能去看戏,依旧照顾着苏容和梨树。只是再没有见过暮至,听说是搬到青丘山脚去了。至此,青丘的小狐狸大狐狸和林幼聊天都自觉退开十步远,她不明白为什么,也没人敢同她说。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某一天,林幼哭丧着脸跑回家。

      苏容心上一紧,却只淡淡问一句:“被哪家的狐狸欺负了?”林幼鼓着腮帮子,咬紧下嘴唇,不说话,苏容不再多问,拿一本书就出门去了,任由着她自顾自生闷气。

      林幼忽然觉得委屈,别人家的小狐狸生气了有爹娘哄,可是苏容连多问一句都不肯,越想越难受,她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林幼才晓得苏容是绝对不会从梨树上下来安慰自己的,就算自己哭晕也无济于事。她开始收拾东西。裙子首饰是苏容买的,不要,风车风筝是苏容做的,不要,茶盏饭碗是苏容烧的,不要,桌上的糕点都出自苏容之手,不要。这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除了她这条命,都不属于她。

      没准苏容以前救过她,连这条命都是苏容的。她又开始哭起来。

      这次足足哭了一盏茶的功夫,苏容终于回来了,看着林幼肿得几乎看不到眼珠的眼睛,语气较刚才软了几分:“说吧,怎么了?”林幼抹着眼泪哭的更厉害了:“你不是我爹,你不关心我,我死了也不要你管,我要离家出走。”苏容:“我不是你爹,你要走,也算不上离家。”

      话一出口,苏容就后悔了。林幼一下子呆住,瘫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又提高了两个音调,一边哭一边喊着要去找爹娘。可是她的爹娘在哪,连苏容都不知道。

      苏容走到书架前,将手里的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抽出另一本,踌躇着,又放回去,他转身俯视林幼:“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数三个数,你愿说就说。一。”

      林幼从地上站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擦干净眼泪,苏容继续数:“二。”

      林幼:“整个青丘三百岁的小狐狸,只有我没去过人界,她们笑话我。”哽咽着说完,又放声大哭。

      苏容眼角一抽,他很疑惑,为什么将这么一只与自己气质不符的狐狸养在身边,还是近三百年:“哦,这个容易,青丘的出口就在山脚,今天天气也好,你早些上路还能赶上人界的晚饭。”

      林幼顿时语塞,那些小狐狸可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下的山,到了苏容这儿,比去镇上看戏还要容易,怎么他就不会责备一下自己:“那个,你不担心一下我吗?听说人界除妖师很多的,我那么弱,只有三百年的修行,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

      苏容:“所以,你到底是在闹什么?”

      闹什么,林幼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还是跟在苏容身后,乐呵呵地下了山。苏容答应给她找一个不会受苦,有吃有喝的好去处。

      二、求而不得

      赵国公主病危,王上下了圣旨,凡能治好公主之人,不论出身,一律重赏。苏容一副郎中打扮,拎着医药箱进了王城,身后跟着隐身的林幼。她以为苏容会将她安置在某个大户人家,却没想到直接进了王城,果然看低了苏容的做派。

      既要去感受人界人情冷暖,美食美酒,自然王城是个好去处,身为公主,除非国破,否则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林幼瞧着苏容替公主把完脉,捋一捋长胡,慢悠悠地说道:“王上,公主有救。草民这就去配药。”王上一听有救,自然大喜,哪有不从,立即吩咐太监带苏容去太医院配药,林幼跟在苏容身后,小声嘀咕:“你会配药?我还会说书呢。”

      苏容停下脚步,绕到林幼身后,一记手刀将林幼劈晕,变幻成一朵梨花,放入药箱中。那带路的小太监一脸迷茫,却也没多问,依旧指引着苏容往太医院去。

      林幼隐约记得自己被苏容打晕,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她试着动动手指,立马有人大叫:“醒了醒了,公主醒了。”她睁开眼睛,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出现在她眼前,紧紧地拥着她哭起来,她想说话,沙哑的嗓子里只蹦出两个字个字:“母后。”

      不远的地方,只听一人道:“先生果然是神医,妙手回春。”苏容的声音响起:“不敢当,不敢当,公主吉人天相,得上天庇佑罢了。”

      后来苏容没有接受赵国王上的封赏,也没有留在宫里当御医,拎着来时的那只药箱,回了青丘。

      他临走的前一夜来看过她,她问苏容,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变成公主的模样,苏容道:“你不是害怕被除妖师打死吗?我将你封在公主体内,就没有除妖师能发现你是狐狸了。”林幼鼻尖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苏容,你真好。”

      苏容露出邪魅的笑:“我自然是好的,所以临行前特地来告诉你,你现在附身的这位公主,听说原本是要嫁到姜国去的,她不愿意,故而生了这场大病。”林幼的眼泪还没流到下巴,下巴已经掉在地上。苏容继续说道:“还有,我封印了你的法力。”

      一个月后的林幼,坐在大红的新房里,一边默默在心里咒骂苏容,一边等着自己的新郎揭盖头,她既忐忑,又期望,她看过戏文,嫁为人妻,从此便不是以前肆意玩闹的小狐狸了,要守三从四德,要遵夫君教诲。

      手心张开,竟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担心这位姜国新君丑陋无比,又担心他和苏容一样严厉。

      新郎一步一步走近,伸手随意揭起盖头,眼神里淡淡的,没有可以成为喜悦的情绪:“王后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林幼闻言抬起头来,一张清晰的脸映入眼帘,平生第一次,她愿意承认自己的肤浅,如果一见钟情也算肤浅的话。

      都之温算不上好看,至少不如苏容那么好看。但看见他的第一眼,她脑海中就响起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虽然他没有笑,也没有说温情的话,但是她就是觉得很温暖,想要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养三五个调皮孩子,种两三棵温暖的桃树。很奇怪,林幼脑子总是觉得梨树是冰冷的。

      “你知不知道青丘?”她问。率真如林幼,终究还是咽下了那句话:你要不要和我回青丘?以前看到的戏她还记得,人界男子一旦晓得自己的妻子是狐狸,必定要找来除妖师,将其打回原形,赶回青丘。

      半晌,都之温才回答:“不知道。”便和衣睡下了。

      林幼是个死脑筋,爱一个人,是要爱很久都不放手的。直到后来。

      那是林幼唯一一次与都之温同床,之后,都之温只歇息在其她嫔妃的宫中,那些嫔妃晓得她半点不得宠,见着她时,总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露出都之温赏赐的首饰,询问她不常得见都之温,是否会想念他,要不要她们替她传达思念之情。

      初几回,林幼总是会忍不住生气,狠狠地和她们吵架,但是都之温每次都只训斥她。后来,林幼学乖了,任由那些人怎么说,她都无动于衷。大概是因为有一些失望吧。

      半年之后,先她入宫,又最得都之温宠爱的姝贵妃沐曲桐诊出有孕,平日里不拿她当回事的妃嫔更是得意了。在她宫里朝会的时候,珍嫔和丽妃小声地谈论,待姝贵妃产下王子,王上就会易后一事。她气急,再不顾是否会被都之温责骂,誓要给二人一顿教训。

      姝贵妃却先开口了:“王后是一国之母,又是赵国的公主,身份尊贵,岂容你等这般不敬,各罚俸禄一年,以儆效尤。”那不容质疑的语气是林幼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下一刻,她又笑脸盈盈地望向林幼,询问道:“王后以为如何?”林幼能以为如何,这主意自然是极好。

      没过多久,丽妃珍嫔二人相继离奇死亡,宫里虽然都在传,是遭王后的毒手。但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林幼并不晓得什么叫避嫌。九月菊花盛开的时候,竟邀请各宫妃嫔到凤阳宫赏菊。自然,没有人敢来,除了沐曲桐。

      挺着孕肚的沐曲桐,只带着一位贴身侍女就来了,依旧是笑颜如花。一见林幼,立即亲亲热热地走上前来,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亲姐妹一般。

      两人在花园里,一边赏花,一边聊天,沐曲桐索性直接挽上林幼的手臂。迦南香冲鼻的味道扑面直来,林幼甩开她,哪知她脚下一滑,竟摔在了地上。林幼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沐曲桐,一时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唯那摊血明确地告诉她,宫里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沐曲桐的侍女立即大叫起来:“快来人,传御医,传御医。”

      御医来得再及时,最终也只能保下沐曲桐的性命了。

      平素里,都之温对林幼冷冷淡淡,不晓得她性情,只是沐曲桐总在说起宫里妃嫔接连出事的时候,会加上一句:“珍嫔丽妃一向与王后不和。”让他觉得她是个妒心极重的女人。

      他问:“王后,你有否推过姝妃?”林幼点头:“推过。”

      都之温大惊,他没想到林幼竟然真的做出伤害姝贵妃孩子的事,更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接地承认了。林幼又道:“姝妃今日熏了迦南香,臣妾闻着那气味头疼,就轻轻推了她一下。”她伸出手比划,那推开姝妃的动作。

      “啪!”

      一个杯盏迎着林幼被扔过来,从林幼身旁擦过,砸在她身后的墙上,碎成好看的五瓣莲花状。

      她开始害怕,并且清楚地意识到,都之温不会像苏容那样,只罚她抄一遍静心经就了事的。他或许会要了她的性命。

      但是她想错了,都之温虽然生气,到底顾忌赵国,眼下是与赵国周旋的关键时期,他绝不会因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打乱整个计划。所以他没有杀她,甚至没有夺去后印,只是罚了禁足:“从前你因妒杀人,孤顾念夫妻情分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却连孤的孩子都要算计。孤对你,失望至极。”

      凤阳宫的日照极好,被禁足的这段时间,林幼总是搬一张凳子,坐在宫殿前,将身子晒得暖暖的,哄自己说,都之温总会想她。

      但是没有,一直到除夕夜,身为王后的她都没有能出去,姝贵妃代替了她的位置,坐在他身旁。除夕夜的烟花在天空爆开时,林幼前所未有地,十分想念青丘的生活,想念苏容。

      在被禁足的第十个月,她终于受不了,扑在那宫门上,大喊着,王上,王上。眼泪弄花了今晨化好的妆。

      当宫门终于打开时,进来的却是沐曲桐,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和几个除妖师打扮的人,林幼心慌了,藏在袖口下的手,紧握成拳,使劲掐着手心,迫使自己不会发抖,道:“姝贵妃,这是要做什么?”本想装得霸气一些,说出来却只剩下哭腔。

      那些侍卫看着王后哭花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沐曲桐轻咳一声,细碎的声音立即消失,这才说道:“王后可还记得,大婚之夜,问过王上一句话?”林幼答道:“记得,本宫问王上,知不知道青丘。”

      沐曲桐半掩面,轻笑道:“王后出嫁之前从未出过赵国王城一步,怎会知道狐狸精居住的地方?”林幼亦是轻笑:“博览群书罢了。”

      沐曲桐点点头:“是呢,臣妾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停顿了一下,瞟一眼身后那些除妖师,继续说道:“所以,特意请奏王上,请了这几位修行极深的除妖师,以证王后清白。”

      其中一位除妖师走上来,将一张符纸烧毁,扔进一碗水中,递给林幼:“请王后饮下。”林幼知道自己逃不过,淡定地接过水来,仰头饮下,赌一把苏容的法术不至让她显出原身。

      但,她赌错了,苏容的封印术只能使她的妖气不被察觉,要想彻底隐下真身,是不可能的。饮完那碗水后,她感到剧烈的头痛,痛得她弯下腰去,抱住头颅,身后身前几乎同时起了骚动,是害怕:“狐妖,狐妖,九尾狐妖。”

      沐曲桐的声音响起:“王上交代,宫里见不得这样的脏东西,还请几位大师将妖孽带到城外,再行收服。另外,赵国虽已为王上所灭,但还请将它的血肉葬在原先赵国土地上。”林幼终于晕倒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人形,是她原本的模样。抬眼环视四方,自己竟是在一个阵法的中央,阵法周围布满符纸,已经开始燃烧,熊熊的火焰正一点一点向中央靠拢。

      林幼晓得自己三百年的修为,是逃不出去的,索性放弃了挣扎,呆呆地坐在阵法中央,哼起青丘的歌谣。

      忽然,她竟看见苏容冲进阵法。自然了,这三百年来,但凡她有什么危险,苏容总是能赶来救她:“苏容,你来救我啦?”苏容将手递给她:“走吧,跟我回家。”

      林幼摇摇头:“你走吧,是都之温要我死的,我不能逃。”说完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大声地哭起来,要她死的是都之温,她的夫君,她要守三从四德,要遵夫君教诲,她不能逃。

      火势逐渐变大,苏容蹲下去,抱住哭得伤心的她,轻声地安慰道:“我在都之温身上下过情毒咒,他若伤你一分,必定受到半分的痛。若他还活着,那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只是沐曲桐想要陷害你罢了。”

      林幼略微止住哭泣,她不晓得情毒咒是什么,只是苏容从不在大事上骗她。她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盯着苏容,还是哭,苏容放开她,替她擦掉眼泪,拍拍她的头:“别哭了,回凤阳宫去,去看看都之温,你就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林幼看着面带微笑的苏容,只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大概是她从未见过那么温柔的苏容。

      三、重回青丘

      林幼又回到姜国,变幻成赵国公主的模样,站在姜国皇宫外。看着贴满的符咒,心里还是害怕。被符咒焚烧的滋味,她实在不想尝试第二次。

      于是她开始绕着皇城一圈一圈地走,每走一圈,就安慰自己一次,再走一圈,再走一圈都之温就会出来见我,我还会是姜国的王后。

      可是全姜国的百姓都知道,姝贵妃即将成为他们的新王后。城墙上的禁卫军得了沐曲桐的命令,对她不闻不问,不予驱赶,任由她天晴下雨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都之温没来,暮至来了。暮至看着入了魔似的林幼,二话不说,拽着她就走,林幼一开始没有反抗,牵线木偶般任由暮至带着离开。

      走不到半里的距离,忽然发了疯似的往回跑,她不能离开,都之温会找不到她的。暮至朝着她的背影大喊道:“你回去?你回去也没用,都之温不爱你,他爱的是沐曲桐。”她回过头,恨恨地看着暮至:“你凭什么这么说,他爱我,我是姜国唯一的王后。”

      暮至大笑起来:“他若是爱你,会让你一人在凤阳宫从天黑等到天明?他若是爱你,会以你蓄意谋害贵妃王子的名义出征赵国?他若是爱你,会筑起九尺高的符咒只为烧死你?他若是爱你,会任由你在宫墙外走半个月都不出来看你一眼?姜国唯一的王后是沐曲桐,她为了害你,连腹中胎儿都能舍掉,你做到吗?你以为你被囚禁了十个月,忽然之间就被发现是九尾白狐了吗?那是她的计,也是他的计。”

      她的语气渐渐软下去,带着一些哽咽:“林幼,梨树不开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幼望着暮至,她说的这些话,她自己未尝没想过,但是梨树不开花意味着什么,她着实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联想到苏容。暮至点点头,仿佛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暮至在桃树洞窟住了将近六百年,只因为教唆林幼几句就被苏容赶到山脚下去,着实生气,又觉丢脸,连着这一年都在人界浪荡,四处赏花品酒,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没有回过一次青丘。偶尔向交好的青狐,也就是全青丘消息最灵通的九尾狐,了解一些青丘的近况,以及初入人界的林幼过得怎么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惬意。

      直到前天早上醒来,接到族长通过青狐交派给她的急信:青丘有难。若说青丘真的有难,也不归她管,可是青狐一句:“苏容家的梨花树枯萎了。”惊得她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还来不及吃上一口早饭,就往姜国来找林幼。

      林幼自然不晓得要到哪里去找苏容,她并不像苏容那样强大,掐掐手指就知道她在哪:“可是,暮至,我不知道苏容在哪?”

      暮至露出自信的笑:“我来找你,自然不是白来的。青丘有一种追踪术,以被追踪者最心爱的物品为媒,就能找到他的踪迹。”林幼道:“可是苏容最心爱的物品是什么,我也不晓得。”

      暮至瞬时无语,内心惊叹,林幼不愧是青丘最傻的狐狸:“自然是你,不然还会是什么?书架上的那些书经吗?虽然也有可能是那株梨树,但姜国近一些,我就直接过来了。”

      结果证明了,苏容最在乎的,是林幼。

      当林幼与暮至用追踪术找到苏容时,苏容已经退回了狐形,瘫倒在地,呼吸微弱,性命垂危,他一向得意的雪白毛皮,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焦得不像话。

      林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从未见过苏容这般模样。但暮至知道的,她曾经见过,这是渡劫失败的后果。只是以苏容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渡劫失败,她不知道。她向林幼解释道:“这是苏容的千年大劫,他渡劫失败了。”

      林幼意识到什么,跪倒在地,捂住眼睛,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明知自己要渡劫,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我只会给你闯祸,你不是应该巴不得我被符咒烧死吗?你不是要修仙吗,干嘛要救我。我说要去人界玩儿,你都不骂我,我骗你的呀,别人家小狐狸都不让去人界的。苏容,你这个笨蛋,傻子,你才是青丘最傻的狐狸。”

      苏容忽然说话了:“你先,救我,再哭,行不行?”

      林幼幻化回自己原本的模样,抱着已退回狐形的苏容,回到青丘。一切还是以前的样子,小狐狸们还是会成群结伴,约去镇上看戏,那株梨树还是一年四季开花不谢。

      暮至也搬回了隔壁的桃花树洞窟,桃花花开的时候,会给林幼送一些桃花酥,偶尔抱怨为什么自己的桃树一年只开一次花,林幼说,她也不晓得这株梨树被苏容施了什么法。

      天晴的时候,林幼就带着苏容到镇上看戏,或是翻一些他的旧书,爬到梨花树上去看,偶尔读一段给他听。下雨的时候,就拿一根长凳,抱着他在家门口看雨。冬天下雪的时候,就在家里生一个小火炉,念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饮一杯微热的梨花酿。

      林幼就这么守着苏容,就像当年苏容守着她一样。

      第十年的时候,有一天,她在镇上看戏,嗑着瓜子,喝着梨花酿,苏容躺在她脚边,安静地睡着。台上是一出热闹的大闹天宫,她在心里笑,傻猴子,天宫哪有花果山好,花果山才是你的家。

      暮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不客气,伸手就抓了一把瓜子,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看戏台,又看看林幼。林幼取一只茶盏,倒满酒,推给她:“有事就说,别老看我。”

      暮至拿起酒,放在嘴边,小小地啜一口,开口说道:“都之温,你还记得吧。”

      林幼放下手里的瓜子,拍干净手,将苏容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轻为它顺着毛:“记得,怎么了?”

      暮至又喝一口酒,继续说:“他死了。我也是听青狐说的,说是你回来的那一年,他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今年周国天冷了些,没熬过冬。”

      林幼顺着狐毛的手一点停顿都没有,只笑笑:“多谢你告诉,老朋友去世,该要去祭拜祭拜的。”

      台上的戏正好唱完,林幼拍拍苏容的脑袋:“戏完了,回家吧。”苏容睁开睡眼,跳到桌上,就着林幼的杯茶盏,舔一口梨花酿,又心满意足地跳回地上,也不管林幼,自顾自地往梨树洞窟方向走。

      林幼看着它的背影,虽然是狐形,但性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她有些鼻酸,眼泪不争气地就掉下来。暮至拍拍她的肩膀,将剩下的瓜子抓进荷包。林幼抓住她的手:“你可否认得一种叫情毒咒的咒,或是毒?”

      暮至微微皱眉,一脸嫌弃:“咱们青丘怎么可能有名字这么没格调的咒,或是毒。既然全青丘没有,我自然不知道啦。”林幼点点头,准备离开。暮至迟疑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都之温的伤,是十年前亲征赵国留下的。”

      后来,林幼打听清楚都之温的陵墓位置,抱着苏容,拎着梨花酿,在青丘山脚摘了一把野菊花,一路走到周国,将枯萎的花束放在他坟前,撒上一杯酒,抱起苏容,又走回青丘。暮至问她,为什么不驾着云去,是否还是放不下。她回说:“苏容身子不好,经不起风。”

      林幼问过暮至,为什么听到梨树枯萎,会那么着急。暮至说,青丘的狐狸来了又走,活着又死去,一波接一波,唯有那株梨树,一直矗立。它定定地长在那,整个青丘都能闻到梨花的香味,闻到那香味便能安心,这是她的桃树不能比的,也是青丘任何一棵树都不能比的。

      林幼想,那既是苏容之于青丘,也是苏容之于她。都之温不过过客,真正能陪她此生的,在她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梨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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