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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欢 ...

  •   一、出嫁

      周国新君登基,一人拥护,就有一人反对。

      国内动荡不安。

      拥护者所言,新君洛清恒乃是先王嫡长子,自十二岁入军营,便屡立战功,到二十岁登基时,已将周国昔日被夺土地,全部拿回。

      反对者所言,周国连年征战,此时应休养生息。况且新君登基之日,赵国便大军压境,直言要进攻周国,送周新君一份即位礼,岂知不是因为洛清恒既娶了赵国公主赵瑾墨为妻,又执意攻赵国城池,夺赵国土地。

      反对者忘了,那城池土地本就属于周国,周国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然洛清恒没忘,故而下令杀了一批又一批谣言散播者。

      终于,朝廷只剩赞同之声。

      周国国中虽稳定下来,赵国大军压境的危机却没有解,此时迎战未必不能胜,可若是败了,只怕,周国即将面临的,不单单是迎另一个新君上位这样简单。

      殿中朝臣早已退去,洛清恒坐在王位上,苦恼地将头埋进双手间,忽而,他使劲搓搓脸,抬起头来,对仅剩的那人说道:“竹笙,你可有法子解此危机?”

      诸葛竹笙目光坚定,似乎早有主意:“王上,臣愿意出使姜国,解此危机。”

      洛清恒疑惑:“与姜国联盟,自然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可是竹笙,你当真有把握?”

      诸葛竹笙似胸有成竹,向洛清恒跪拜道:“臣虽不敢比肩蔺相如,也必定不辱使命。”

      洛清恒有些犹豫,然事关乎周国未来,座下王位,他不得不赌一把:“你与孤,从小一起长大,孤自然是相信你的。此事若成,孤必定拜你为周国丞相,亲自为你开府。”

      诸葛竹笙再一拜:“多谢王上。”

      当日夜间,诸葛竹笙便悄悄出了周国国都。

      果然,不出半个月,姜国使者在他的陪同下,带着求亲文书,出现在周国国君面前。

      周国王室内,现下只有一位公主未嫁,名唤洛清欢,是洛清恒的同母胞妹。其长相和饭量自小就随先王,生得圆胖了些,又深受太后与兄长溺爱,无才无德,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不通。

      这求亲的消息一传出,赵国上下无不将此当成笑话。就连周国人,也对此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毕竟,没有人不晓得,他们公主的心上人,是新任丞相,诸葛竹笙。

      不过最终,所有的嘲笑与流言蜚语,都消失在第二日洛清恒的旨意中:择日出嫁。

      唯一的公主,洛清欢,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还到太后跟前请旨,要跟着一起置办嫁衣嫁妆,不叫太后王后操劳。吓得太后往她宫里加派了好些人手,生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

      然而洛清欢什么也没干,每天都在忙婚礼的事情,配合绣娘做嫁衣,一件一件将宫里值钱的宝贝放进笼箱,来拜访送别的人,就说几句彼此宽心的话。

      后来没几日,姜国就将推算出的成婚吉日送到周国,边境那边,赵国小打小闹一阵,便慢慢退兵了。

      如此,周国才算真正太平。

      洛清欢在太后宫里伺候,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高兴,哄着太后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才慢慢回到自己宫里,继续准备婚礼事宜。

      日子再慢,终究会过去。婚期越来越近,洛清欢却是越来越淡定。

      人人都说,是丞相负了公主,公主才会一夜长大。可是洛清欢心里清楚,诸葛竹笙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何来负她一说。她一直晓得的,从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洛清恒心疼她,问她可有什么要求。

      她说:“既是丞相为我找的婚事,便让丞相作送婚使吧,亲自送我到姜国,也算结了我与他的尘缘。”

      诸葛竹笙也不推辞,他本就是这么想的,将公主送到姜国,再就两国结盟一事与姜国国王彻谈,商量具体细节。

      从周国国都到姜国国都,快马加鞭,十来天也就到了,可公主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舟车劳顿的苦,每一个驿站都得歇息一日,最后一个驿站时还要养精蓄力,重整仪容,粗粗算下来,至少得是三个月才能到。

      洛清恒心中更是愧疚,倒是洛清欢心宽,安慰他道:“说不定这一番颠簸,到姜国,我就能瘦了。瘦了,也就漂亮了。”

      从赵国国都到周国国都更远,王后赵瑾墨吃过苦,一一将路上会遇到的突发情况告诉她,办她张罗准备。

      太后生怕她当真瘦了,又叫人装了许多吃食放在车队里。

      洛清欢在其中一一应着,不咸不淡,不悲不喜,倒真有些公主气质了。

      出嫁的那天,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那大红的嫁衣,漫天的雨,衬得她竟有了一两分清冷的气质,倒不像新嫁娘。

      二、宣州驿站

      诸葛竹笙一匹白马,走在队伍最前列,不时往后,四处关照。

      洛清欢看他忙碌的身影,想到幼年时曾偷偷逃出宫去,正遇到民间举办婚礼,新郎也是这样,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新娘坐在喜轿中,喜轿跟着新郎,一路将新娘送进新家。

      “不过送婚使罢了。”她喃喃道,将凤冠摘下,倚着车窗便睡着了。

      诸葛竹笙往后去寻侍卫长,欲派他先行到前方宣州驿站处通传。走过那最大最华丽的马车,不小心透过窗帘望见那张胖乎乎的圆脸,双眼紧闭,睡得正香,他心道:倒还不算难伺候。

      洛清欢再醒来时,已经到宣州驿站,诸葛竹笙在指挥众人,将车上物品卸下,将马匹拉到马厩中喂水喂粮,添了一些缺少的物品,又派人来请她,若是醒了,请入上房。

      她自不必客气,由着侍女伺候,重新戴上凤冠,整齐衣装,入了上房。

      用过晚膳,诸葛竹笙又派人来请,明日辰时便走,还请早些歇息。

      洛清欢叫住那人:“去请你们丞相来,就说,他为我寻了一门好亲事,我也为他准备了一份回礼。”

      不多时,诸葛竹笙便到了,却是跪在门外回话,洛清欢也不为难他,开门见山,道:“本宫将乐芽留在周国王宫了,丞相可高兴?”

      诸葛竹笙眼中一亮,又是一暗。这一路,他都在找寻乐芽的身影,乐芽是洛清欢贴身侍女,若作为陪嫁一起到姜国去,也并不稀奇,他本想到最后一站再救下乐芽,带她回周国,不想洛清欢竟然先下了手。

      诸葛竹笙道:“不知公主所说,乐芽已留在周国王宫,是何意?”

      洛清欢轻笑:“丞相当真不明白?王嫂善妒,本宫可是好说歹说,才为乐芽搏得个美人之位,否则若到姜国,连八子都轮不上,以她才貌,岂不可惜。”

      诸葛竹笙登时大怒,乐芽是他心上的人,洛清欢不等他说话,继续说道:“本宫这份大礼,可够回报丞相此番为我周国寻盟之劳?”

      言罢,便叫侍女关门送客。

      乐荣和乐芽,自小跟在洛清欢身边伺候,此番乐芽留在了周国王宫,乐荣却是跟着远嫁姜国。

      乐荣奉一盏茶给洛清欢,道:“公主何必这般刺激丞相,本来常伴王上就是乐芽唯一的心愿。”

      洛清欢苦笑:“我就是要他以为,我是在报复他,从今往后,只要他一想到乐芽,就会对我恨之入骨,如此,我便长久活在他心里了。人人都说王嫂歹毒善妒,我这几日时常会想,或许当年还未出嫁的王嫂,也是如从前的你我那般,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乐荣点点头,不敢答话,但她明白,洛清欢不过是赌气,心里还是希望诸葛竹笙不会误会。所以服侍洛清欢睡下,她便蹑手蹑脚去了诸葛竹笙的房。

      那日,距出嫁还有三日时间,洛清欢一早便到太后宫里请安,伺候太后用完早膳,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离开时,正碰到王上下朝来向太后请安。

      为着洛清欢的婚事,太后已经多日不和王上说话,那日也不例外。洛清欢不得不留下,劝导一番,太后才正眼看了王上一下。倒是王上心里过意不去,问她此去姜国,可有什么想要的。

      洛清欢说,她有两个请求。一,命诸葛竹笙为送婚使,二,赐乐芽为美人。

      原来洛清恒气宇轩昂,相貌英俊,又有常胜将军之称,是多少女子爱慕对象,洛清欢洛清恒两兄妹一向亲密,乐芽伺候在洛清欢身边,不免也有了些心思,只因身份有别,不敢开口。

      太后却是不喜,只道这样的侍女未免太不守本分,一心想着攀高枝,该早些打死了才好。

      洛清恒倒是无所谓宫里多出几个美人,反正王后善妒,他一个也见不着。只是太后都发了话,他也不好说话,只叫洛清欢重新想一个。

      这样,前一个也就算答应了。

      洛清欢笑道:“母后王兄有所不知,乐芽虽是侍女,却极聪慧懂事识大体,相貌更是不凡。若入宫能得王兄宠爱,母后支持,不说与王嫂抗衡,多少还是能治一治王嫂善妒的毛病。还有一件,正为着乐芽这般品行,清欢可是万万不敢将她带到姜国王宫的,还望母后王兄成全。”

      言罢,命人将乐芽带来,太后一见,果然貌美端庄,又问了几句话,均答得不错,很是识大体。众人心道:难怪宫里常有人说,公主身边有个侍女,比公主还像公主些。

      洛清欢见太后并不反对,脸上反倒有些赞同之色,趁热打铁道:“清欢晓得乐芽的身份确实卑微了些,不够资格,所以早想好了法子。”

      太后问道:“什么法子?”

      洛清欢道:“听闻丞相本有个妹妹,却不幸患病夭折,不如请丞相出面,认乐芽为义妹,如此,进了后宫也体面许多。想来这样的好事,丞相也是愿意成全的。”

      这事本不是大事,也算好办,加之洛清欢这段时间表现得极为乖巧懂事,太后便答应了。千方百计想讨太后欢心的洛清恒自然不敢有意见。

      洛清欢又道:“但毕竟她为仆我为主,还请母后王兄先将此事瞒下,待我到了姜国,再封她不迟。”

      三、凉州驿站

      自宣州驿站始,路途更是艰难,洛清欢虽强力忍耐,到底受不住,晕了几次车,吐了几回。诸葛竹笙不敢太为难她,隔一个时辰便叫车队停车歇息一回。

      眼看着快到凉州地界,却又受了凉,竟然连饭也吃不下,连发几日烧,昏沉沉的,只知骂诸葛竹笙,骂赵王。骂着骂着又开始哭,哭自己傻,没能在先王在世时就随便找个周国人嫁掉,这长路漫漫,以后,只怕再也回不去周国了。

      吓得乐荣赶紧捂住她嘴。

      诸葛竹笙在车外听到,也是直皱眉头,要随行女医务必在到达姜周两国边界前,治好公主,不能叫这些话,给姜国人听见。

      女医不敢延误,立即诊脉用药。所幸当时王后赵瑾墨因经历过一回,晓得舟车劳顿,休息不好,必定生病,为她备了许多上好的药。

      如此一天一天地吃着,到凉州驿站时,病就已经好七八分了。

      诸葛竹笙又命令在驿站休整两日,待公主病好全了再启程出发。

      这般将就洛清欢,倒叫洛清欢怀疑,按理,诸葛竹笙如若知道乐芽一事,必定恨不能她一直病着,难受死才好,哪会那么好心。

      洛清欢看着忙碌的乐荣,道:“乐荣,你可有背着我,做过什么?”

      乐荣强装镇定,没有回头去:“奴婢不敢。”

      门外有声音响起,一位老嬷嬷进来禀告,丞相求见。洛清欢瞪一眼乐荣,决定暂且饶过她一回,躺会床上,道:“就说本宫已经睡下了,不见。”

      那老嬷嬷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了,道:“丞相说,听闻公主胃口不好,特意差人做了一些枣泥山药糕送来。不过既然公主已经睡下,那便罢了。”

      洛清欢从床上坐起来,故作矜持道:“如此,本宫也不便拂了丞相一番好意。乐荣,梳妆。”

      然而这小小驿站,哪里有什么枣泥山药糕,不过是骗洛清欢的借口罢了。他也不知怎么,就知道洛清欢最喜欢吃枣泥山药糕,也许是从前在那里听过吧,诸葛竹笙想,毕竟他是过耳不忘之人。

      依旧是他跪在门外,两人隔着屏风。

      洛清欢拨弄着手指上的护甲,半晌才开口,懒散的声音,道:“不知丞相有何急事,非要深夜求见。”她是铁了心要诸葛竹笙多跪一会儿的,好叫他晓得骗她的下场。

      诸葛竹笙却也不急,慢慢开口:“臣派回王宫的探子来报,王后已知晓乐芽一事。”

      洛清欢听他并不着急,瞬时没了兴趣。从认识的第一天起,诸葛竹笙就以聪明人自居,时常将众人耍弄得晕头转向,她从前以为这样威风,如今,却心觉乏味:“本宫自有后招,你走吧。”

      即便她没有后招,隔着千万里,诸葛竹笙也有办法将人救下,问与不问,不过试探。洛清欢心头抽痛,手上一紧,那护甲竟被折断,看得乐荣心惊胆战,赶忙去检查她手是否被划伤。

      她却握紧不愿人看,只推开乐荣,对屏风后站起的身影,讽刺道:“如此贪恋繁华之人,也值得丞相这般记挂?”

      诸葛竹笙不答,径直而去。乐芽于他,其实只幼时一个模糊的记忆,说不上喜欢,更不是爱,若要具体讲,只是二字,执念。

      因家世显赫,诸葛竹笙幼时得以在太学读书,可他不喜读书,他想和洛清恒一样,逃学出去骑马射箭,可他不敢,他是诸葛家嫡长子,更是周国的少年天才,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多少人的期望压着他。

      那时的乐芽,是洛清欢贴身侍女,洛清欢跟着洛清恒逃课,她就坐在洛清欢的位置上,略低着头,写字读书。太学先生学术造诣极高,性格也古怪,见乐芽颇为聪慧,且洛清欢一向爱捣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此事。

      太学里其他人自然不敢惹洛清恒洛清欢的,这事儿就一直这么瞒着。

      然而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还是被先王太后知晓了,洛清欢哭一场闹一场,又有洛清恒主动揽下全部责任,两人被罚一顿跪,也就过去了。只可怜乐芽,被打得三个月没下来床。
      若不是洛清欢求洛清恒为她寻得上好伤药,只怕那一双腿,也就废了。

      这本不关诸葛竹笙的事,可那时诸葛竹笙嫉妒洛清恒得紧,连带着就讨厌洛清欢,听闻乐芽因洛清欢被打,没来由地就起了保护乐芽的念头。

      再后来,洛清欢向他表达心意,他嫌麻烦,索性就说,乐芽才是他的白月光。末了又添一句:“望公主莫要为难乐芽。”当时洛清欢怎么回答的?哦,是了,她说:“你竟不知,我不是这样的人。”

      对的,他竟不知,不知便不知吧,为何,现在又知了。

      最初的时候,洛清欢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注意到诸葛竹笙的,也许是诸葛竹笙的才名,也许是他端的高冷气质,也许是因为,那时乐芽被打,他是唯一一个指责她的人。毕竟乐芽只是侍女,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卑微侍女,得罪最受宠的嫡公主。

      然而诸葛竹笙却是从来没有注意过洛清欢,他自以为能够从洛清欢圆胖的身材,普通的长相,爱闯祸胡闹的性格上,看出洛清欢是只知吃喝玩乐的草包公主,却从没想过,洛清欢除了这些,也读过很多书,也能写出很好看的字,也曾经因为周国邴州水患,捐出全部体己。

      四、姜国

      在凉州休息数日,洛清欢的病终于好了,送亲队伍又浩浩荡荡向姜国前进。

      凉州驿站是洛清欢此行,周国境内最后一个驿站。洛清欢一直养着病,也没功夫瞎想,等到回过神来时,两国边界已经近在眼前。

      她有些害怕,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精神状况极差,哭了几回,摔了几次东西,也不要劝导。除了乐荣,没人敢在面前伺候。

      诸葛竹笙一怕麻烦,二怕是非,轻易不靠近那顶最华丽的马车,如此,他也得了清静,到了姜国边界。

      姜国的迎亲队伍倒不比周国送亲队伍仗势小,迎亲使是姜国大将军陈靖。

      陈靖曾多次在战场上与洛清恒交手,有输有赢,勉强算是旗鼓相当。这次洛清欢嫁入姜国为后,他自是反对的。然而他也极忠心于姜王,这也是姜王派他前来的原因。

      洛清欢掀起车帘一角,看到一张黝黑冷酷的面容,心道:此生,怕是再无法回周国了。乐荣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自己心里也是难过,安慰之话不知如何去说。

      却说前头诸葛竹笙和陈靖二人吵了起来,只为说,陈靖以为,天色尚早,应该赶到最近驿站,再行歇息。诸葛竹笙认为,公主大病将愈,不宜急速赶路,就在此地扎营即可。

      洛清欢不晓得诸葛竹笙作何打算,按说,她这身子骨,倒还不弱,再走几里路也不是不行。可是诸葛竹笙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考量,这一路过来,她也见识过。

      洛清欢吩咐乐荣道:“你去,和丞相说,公主水土不服,又病了。”

      然而诸葛竹笙此举,不过是要给陈靖一个下马威罢了,倒白白浪费洛清欢一番心意。

      陈靖却是晓得的,他以不可错过吉日为由,要求立即赶路,谅诸葛竹笙也没话说,不想洛清欢会出来添乱,迎亲诸事,自然以洛清欢为重,他也无法。

      夜间,四方围绕洛清欢马车搭起帐篷,陈靖与诸葛竹笙同道,巡视一番,才各自回到帐中。

      诸葛竹笙晓得洛清欢这几日脾气大,不敢去招惹,径直回到帐中,再没出来。

      陈靖却不晓得,一心只想去探探这位未来的王后。

      洛清欢在还未歇下,听人来报,陈靖将军求见,她这几日心烦,哪里愿意理他,不过到底是迎亲使,不能不给面子。她一点头,乐荣就去外面吩咐,依旧是一个席子,让跪在地上回话。

      陈靖心中立即有了悔意,除了姜王,他何曾这样相认跪过,但到底已经到了,还是硬着头皮跪下。

      洛清欢不耐烦地问道:“将军有何要事?”

      陈靖道:“听闻公主生病,臣,特来探望。”

      洛清欢捻着车帘上的流苏,道:“既是病了,自然需要好好休息,且随行女医照顾得还算妥当,请将军早些回去吧。”

      陈靖听她下了逐客令,也不离开,道:“赵国大军压境,力图攻破周国边城,送周王一份贺礼,公主以为,姜国不但没有坐观虎斗,反而与周国结盟,是为何?”

      洛清欢放开那流苏,正色道:“三国之中,周国最富,姜国兵强,赵国地广。于姜赵两国而言,周国是头任人宰割的肥羊,几百年来,两国也是这样做的。直到我王兄上了战场,周国才得已摆脱这样的命运。想必将军与我王兄早已交过手,将军以为,有我王兄在,周国还会是从前的周国吗?”

      陈靖想起那战场上不相上下的对手,不,若是周国士兵与姜国一样强,他必定不是那人的对手:“臣,不敢妄言。”

      洛清欢轻笑:“姜国不想赵周任一国变强,自该作壁上观。不过,听闻今年姜国多个州县突发洪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想必赈灾抚民一事很够姜王头疼吧。说来,周国今年倒还风调雨顺。再者,有周国在中间隔着,姜国和赵国正面冲突,也能少些,将军也少些征战不是。”

      陈靖不答,心道:听闻周国公主是个只知吃喝的脓包,如今看来,竟是谣传。

      洛清欢觉得没趣,又下了一遍逐客令,陈靖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便再留,讪讪一笑,告辞离开。

      次日晨间,诸葛竹笙听闻此事,也不做多言,心道:很好。

      若是洛清欢从前能得到这样的赞美,只怕死也不愿嫁入姜国,若是诸葛竹笙从前就晓得她这么好,只怕也不会一手促成和亲一事。可是尘缘如戏,兜兜转转,偏是她远嫁之时,诸葛竹笙才发现,她很好。

      送亲队伍与迎亲队伍汇合,向姜国国都而去,洛清欢越来越害怕,她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何命运,是好是坏。但肩上已经肩负起保护周国的使命,无论如何,不能输,不能倒下。

      如此一想,心里倒也畅快不少。

      陈靖自那以后,再没找过送亲队伍中任何一人麻烦,诸葛竹笙一向也是不愿找事的,一路倒还清净,一直到最后一个驿站也没再闹起来。

      洛清欢在这儿最后一个驿站中休整调理,只等着良辰吉日,便进王城完婚。

      偏就最后一日,门外老嬷嬷又来传话:“丞相求见公主,说有几句话要嘱咐。”洛清欢不愿见:“别叫他又拿枣泥山药糕来蒙本宫。”乐荣却劝:“公主且去听一听吧,万一是王上的嘱咐呢。”

      此去姜国,自然不是简单的和亲,然而洛清恒对洛清欢的嘱咐,在她离开周国王城之前,就已经全部说了:“清欢,王兄对你不住,唯有尽心为国为民,使周国强大,姜赵不敢欺,才能补偿万一。”

      不过她心里,还是想见一见诸葛竹笙的,她嫁不成他,便要他此生不忘她。

      待真见了诸葛竹笙,忘不掉的人却还是她。

      “说来可笑,臣幼时便被认定为少年天才,及冠之后,更以算计闻名三国,可是臣算计来,算计去,竟是算丢了此生挚爱。”

      洛清欢自然以为诸葛竹笙口中所说挚爱,是已为美人的乐芽:“以丞相品行,日后总会遇着更好的。本宫在姜国一日不倒,乐芽在周国王宫,就会过得很好,丞相不必担心。”

      “若臣说后悔,公主可愿跟臣走。”

      洛清欢的无动于衷,倒是出乎她自己的预料,她淡定地听着,甚至没有看一眼屏风后的身影。若是仍在周国,诸葛竹笙肯这么说,她一定会点头,但是到了姜国境内,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况且,听他一口一个臣,一句一个公主,洛清欢便明白,他并没有真要带她走的意思:“丞相许是醉了,乐荣,命人扶回去,好生歇着。”

      乐荣走出去瞧,诸葛竹笙满面通红,可不就是喝醉了:“丞相,请回吧,公主要歇息了。”

      诸葛竹笙甩开她手,站起身来,偏偏倒到地往楼下去,只听他口中喃喃道:“是了,公主还要歇息,歇息好了,明日才能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嫁入姜国王宫。是竹笙愚钝,是竹笙愚钝。”语气中尽是失意。

      周国诸葛,才名天下皆知,何时有过这般落魄。

      洛清欢潸然泪下,立即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何苦啊,何苦走到这一步还来撩拨她。

      她想起那日走时,她与王兄说的话:“王兄,我是女儿身,上不得战场,如今又要嫁到姜国为后。但无论如何,我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帮王兄守住周国,强大周国。”

      乐荣取了披肩,轻轻为她披上:“公主,明日就是大婚了,公主不能糊涂,周国才解了围,可经不起大动荡。”

      洛清欢擦干眼泪:“不过一时心软才落泪,本宫晓得分寸,丞相不是好酒之人,只怕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这驿站里,或是有了赵国的细作,然丞相也不糊涂,此事他会亲自处理,无需咱们操心。以后的路还很长,你我都不能松懈,多提防些,为了周国,为了王兄。”

      从门外进来一位侍女,将一小纸条递给乐荣,卷得细细长长,上绘有特殊记号,乐荣猜测,约是周国王宫里传来的,立即交给洛清欢,洛清欢仔细看过,在蜡烛上烧毁:“乐芽已入王宫,封美人。”

      乐荣疑惑:“公主尚未入姜国王宫为后,为何这般着急?”

      洛清欢轻笑,她就晓得,诸葛竹笙心中只有那一抹白月光,邀她逃走,或许是在试探她心志是否坚定:“王嫂对乐芽出手了,丞相英雄救美。”

      乐荣想起方才丞相离开的背影,那踉踉跄跄的步伐,当真不像是假装:“公主,丞相他,毕竟曾心悦乐芽,帮她也是情理之中。”

      洛清欢透过窗去,望着天上一轮明月:“他的事情,再与本宫无关,再有几个时辰,本宫就会是姜国王后,为周国活,为周国死。”

      五、缘了

      自姜国多个州县突发洪灾,姜国王宫就再没有听到过一点丝竹之声,今日王上大婚,王宫装饰也没有过分华丽。有人说,姜国为赈灾,国库早已亏空,有人说,周国来的王后过于丑陋,姜国王上不悦。

      送亲使扶着新王后一步一步走上阶梯,一阶一阶走进姜国王宫。新王后高仰着头,丝毫没有新嫁娘的羞怯。

      坊间传闻,送亲使竟是新王后昔日恋人。只见那送亲使嘴一开一合,可不是在和新王后耳呢私语,竟还红了眼睛,真是可怜了姜国王上,大婚当日就被当众戴绿帽子。三国之间,关于他二人所说,有无数猜测,然而究竟为何,却是连乐荣也没想出来。

      “清清静静,欢欢喜喜。清欢,从此之后,万事小心。”

      “本宫乃周国公主,姜国王后,凭你是谁,敢直呼本宫名讳。”

      只有洛清欢知道,这是诸葛竹笙,唯一一次唤她名字。他或许真后悔了,可是呀,清欢,清欢,生为公主,哪有清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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