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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少年勇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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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巨大的水流就从水管里泄了出来。忽冷忽热的水冲得罗佳疯了一样左右扭动,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搓皂角,把浑身上下彻彻底底洗了个干净。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罗佳依然从自己湿润的发丝间嗅到迷之臭味儿,毛都搓掉了一层也不见得有消散的意思,崩溃。
忧伤完后,罗佳想起一件要紧事儿——瞅瞅自己是什么样啊!他踩着光脚“吧嗒吧嗒”走到糊了一层脏兮兮的污垢的镜子前,用手把刘海往后一掀,在看清楚自己的鼻子眼睛嘴巴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塞满的一万字优美的形容词像漏水的船,晃了晃就沉得没影儿了。
瘦,高个儿,面色苍白,双颊凹陷,营养不良。一位饿了很久饭的难民是什么样的,自己的脸就是什么样的。眼睛细长充满无力感,瞳孔乌黑却没有光泽,被眼镜框住后更不显灵气。鼻子嘴巴倒是生得漂亮,然而硬是被组合成一副寡淡相。伸手扒拉几下头发,只看见干枯的黄毛在灯泡微弱的光下□□着,野草一般顽强生长。
典型饥荒年代里的少年啊。
罗佳扶着眼镜强颜欢笑了下,镜子里的家伙也跟着戚然一笑。
看起来好像更惨了。
然而要拯救苍生的少年,是不会被颜值束缚的。
罗佳并不在意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何在,因为他依然让自己的思想仅停留在“我就做梦呢”的阶段,所以内心没什么实感。对于目前的一切遭遇,他都抱有盲目的自信与乐观,觉得跟着NPC的引导准没啥问题,就像一位玩家面对一部VR游戏一样。
比如说现在,他正愉快地和乔马及小光头一块儿在饭桌上吃东西呢。
“我儿子,乔安。”乔马用下巴朝着小光头微微示意。
小光头,啊不,乔安表示不屑一顾,继续闷头扒饭。
罗佳抖着腿,舀了一碗汤。
然而他轻松愉悦的心情在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吃了饭就离开吧,朋友。”乔马扯了张纸巾,低头慢悠悠说道。
罗佳勺子一顿,控制住脸上慌乱的表情:“... ...去哪儿?”
“去流浪,去漂泊,去享受旅途;去劳动,去生活,然后与生活融为一体。”乔马画风一变。
“... ...鸡汤真好喝啊。”
“谢谢,我的朋友,不过这是鱼汤。”乔马遗憾地摇摇头,“我的老婆不允许我收留流浪的动物,仅仅是一条流浪猫狗也不行。别看我这个家人不多,可是个个儿都要花销的。明年我的乔安就要去念书了——别瞪我,你这孩子——况且我有时实在是惋惜,有些流浪汉正值壮年,一身腱子肉却没处使,空留了一张吃饭的嘴,真是没出息!”
罗佳张着嘴,感觉膝盖中了一枪。
“你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小伙子。你还年轻,总要什么都试一试,才能多知道些东西。”末了,他像吟诗一样,包含情感地呼喊了一句:“——生命很美丽,少年勇敢前进吧!”
罗佳保持着呆滞的表情,还是津津有味地听着,最后评价:“乔马,你很有做诗人的潜力。”
“都是书里看来的,没什么了不起。”话是这么讲,乔马的脸却高兴得绯红。
“好吧,好吧,大兄弟,”罗佳垂眼擦干净了嘴角的汤汁,“非常感谢你把我从粪池里解救出来,并且给我提供热水,还有热汤热菜。”
“那么我是时候踏上旅途了,希望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时候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罗佳轻描淡写,说得无比潇洒。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穿着一身乔马穿旧的衬衫和小夹克,脱了帽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在乔马尊敬、乔安冷漠的目光中,被端端正正请了出去。
门一关上,罗佳树立的人设就崩了。他的脑子被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不少,整个人也跟着愁眉苦脸了起来。没有了NPC的指引,一切都显得举步维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独立生存的难度系数大大增加,罗佳作为一个学生,不会捕鱼不会搬砖,简直不要人活的了。
罗佳手叉裤包里,在门口喝了一肚子风,在头绪依旧理还乱的情况下,他最终还是相信“实践检验真理”的准则,开始了社会哥的难民生涯。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的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
安徒生曾经这样写着。
罗佳长这么大以来还没有去海边走过。海这个概念只存在于电子屏幕上机械又静态的图片里,还不如春天吹进眼睛的花瓣打动他。
太阳已经快落下,紫红的云朵筛过金黄的光芒,像浸泡在浓稠玉米汁里的紫米般柔软又香甜。罗佳坐在海岸边的大石头上,海风吹开他的额发,掀起他衣服的下摆,亮闪闪的像一面旗帜。他呆呆地闻着咸湿的海的气息,听着浪潮在他耳畔翻滚旋转,注视着眼前迅速钻进坑里的螃蟹。
别和他谈什么美好不美好了。没这个心情。
可是这骤然慢下来的生活节奏的确让他昏昏欲睡,并且难以集中注意力担忧未来的日子。同时忽略了身后向他靠近的一帮人。
于是,可怜的罗佳被一脚踹进了沙子里,干干净净的衣袖滚上了一层白沙。搞事情的家伙们随意地散开开启包围模式,满意地笑了。
来者不善啊。
罗佳呸掉嘴里的杂碎,用手背擦了擦糊在脸上的脏东西,然后爬了起来。
在他眼前站了七个人。罗佳大致扫了一圈,在心里迅速下定义:嗯,异世界的葬爱家族。
七个人用怪异别扭的姿态站在那里,一脸酷炫狂霸拽。他们上半身基本穿着无袖麻衫,挂着海螺贝壳等装饰品;下半身就是迷之黑色小皮裤,短到大腿那儿,露出旺盛的腿毛。另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衣着破旧,看着颇凄凉。怕不也是和罗佳一样的难民。
为首的同志撅着朝天鼻,对着罗佳咧出一口龅牙,语气十分变态:“小兄弟,新来的呀?”
罗佳抬起下巴,露出傲慢的神情,俯视着这位矮他一个头的哥们。
七个葫芦娃兄弟似乎集体失忆,忘记了这位是刚刚才被他们欺负到地上的家伙,被他这一脸“我超凶”的表情弄得有点迷。朝天鼻老哥竟还露出一个毕恭毕敬的笑容:“小兄弟,这眼镜挺贵的吧?借我们玩玩?”
玩玩玩玩球啊。
罗佳猛一甩头,蓬乱的头发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在葬爱家族迟疑的目光中,像脚底踩油般迅速逃命,转身溜得飞起。七个葫芦娃似惊醒梦中人,终于想起这家伙就是个怂蛋,大喝一声“哪里跑”就开始追逐这位仓皇逃窜之人。
结果就是,罗佳狂奔到愈来愈偏远的海岸,看到前方设了一些木头做的路障,还树了一块牌子。心一横也不管那么多,抬脚就跨了过去,慌乱中还撞了旁边无辜的椰树,眼镜也撞飞了。瞬间视线一片模糊。
后面的七个人骂骂咧咧地止住了脚,踌躇不前。
“他不要命了吗?那边就是怪物出没的禁区啊。”
“这几年不知道都死了多少人了,我看他就是不想活了。”
“大概是脑子不好使吧!”
... ...
葬爱家族无法抗住来自生命的威胁,选择了放弃。
等到那帮人走远了,罗佳喘着气从石头背后钻了出来。他现在情况也不怎么样,脸上蹭掉了些皮,流了点血,脚上一只鞋子也丢了。最难受的是身体器官,在经历了剧烈及长时间的运动后透露出各种不适,抽搐的抽搐,疼痛的疼痛。
眼镜不知道掉到哪个地方了,罗佳在地上摸了半天啥也没摸到,有点慌。
而且这儿不怎么安全,必须快点离开。他想。
慢慢地翻过了路障,罗佳注意到旁边的木牌,上面还刻了字。眯着眼睛凑过去,上面无非是写着“前方海区有水怪出没,请勿在周围逗留、下海玩耍。后果自负。”等警示标语。这一点还挺新奇的,什么水怪啊食人魔在现实世界哪可能有,搞不好这是个关键剧情啊,要让主人公去斩杀水怪然后迎娶白富美也说不定。
想归想,罗佳还是不去作死了。生命诚可贵,活着才是一切的希望。
经过刚刚惊险的逃命后,罗佳才注意到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深蓝的天空浮着清晰可辨的灰色的云,星星依稀闪别,若有若无。模糊的视线里,所有的景象都像是粘了牛乳,朦朦胧胧。呼号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吹起罗佳皮肤上的鸡皮疙瘩。
昼夜温差大,贼冷了。
罗佳搓了搓手,回忆起以前看《荒野求生》时贝爷在海边的操作。好像是斩了些树枝搭了个天然帐篷,还钻木取火。
环顾了四周。
视线定格在了路障的那一边。
由于是禁区而常年无人踏足,那片海岸看起来植被茂密、资源丰富,应该可以找到一个过夜的好地方... ...不过也蕴藏着更多危险。
现在的罗佳完全还是个新人萌新玩家阶段,不仅装备不齐,连血皮也不够,没有任何攻击力可言,随随便便来个虾兵小将也能把他玩死。要是真遇上什么水怪之类的,也活不到他称王称霸的那一天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小心死了搞不好还能回去,继续和他的作业抵死缠绵,岂不美哉?
作了不死也好,作了死了也好,都是剑在穷途指向的一条崭新的路,吸引众生砥砺自我,不断前进。
那就作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