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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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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排倒挂的蝙蝠睁开锃亮的眼睛,一只石子被扔进了黑黢黢的山洞里,惊飞了一片蝙蝠。
颜路扯开洞口的藤蔓,花了好大力气,才把盖聂扶到一个小山洞里,又捡了一些干柴,摩擦石块生了火。
为医者,以患者性命为重,自然就没有其他顾虑。当下,颜路慢慢褪下盖聂的外套和中衣,盖聂腰侧的伤口因为浸水已经化了脓,颜路心一狠,伸出手重重地挤压出脓血。
盖聂赤裸的上身还沾着水,串串水滴淌过脖颈又停在锁骨处,篝火的光芒勾勒腹肌的曲线,久而久之,颜路的脸色就有些窘。
长期居于礼数规整的儒家,颜路向来注重待人礼节,即便是与自己关系紧密的师弟也一视同仁——某次师弟抢先占了自己的浴桶沐浴,脱得精光的他差点把师弟直接摁浴桶里。
手的力道加重,盖聂紧紧皱着眉,手臂重重地弹了一下。颜路颇有阴影地退了一步,害怕盖聂又把他当成自己师弟抓了,良久,见盖聂没有反应,颜路才撕了几块布条包扎了伤口。
阴冷的晚风吹过,乌云慢慢遮挡了清辉,枝头的猫头鹰睁着雪亮的双眼,看着颜路拉起藤蔓隐蔽洞口,又转身踱步离开了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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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天明愣了许久,合住张大的嘴,“啊,这也是,蛮巧的,哈哈……”
“这的确是件好事。”张良勾起嘴角。“至少盖先生在秦兵薄弱的观星台。观星台以祭祀占卦为主,见不得血腥之气,祭祀时又要配以编钟雅乐,居者自然衣食无忧……”
“能不能说人话,我觉得你现在开心得想出门跑三圈。”
“卫庄兄,话不能这样说。”
“何以见得?二当家愿为秦效力,帝国自然不会亏待,只是汉军师的师兄居然为嬴政增阳寿,不知憎恶秦帝的汉军师有何看法?”
“噢,不知盖先生任嬴政贴身护卫时,卫庄兄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疑虑?”
“……”
“额,那个。”荆天明慢慢开口。“我觉得,大叔和二师公在一起,不是蛮好的嘛……”
卫庄和张良双双回头。
“至少不会一个追到天涯海角,一个无辜背黑锅。”
卫庄和张良继续盯着天明。
“哎?我说错了吗……”
“巨子,你还是少说话吧。”班大师默默扶额。
“行了。”卫庄开口。“盖聂命数大,暂时不会死,诸位都放心了吗。”
张良双眼微转,“二师兄钻研《易经》多年,医术与荀师叔不相上下,只是……观星台有秦兵驻守,四周林中条件恶劣,师兄治疗的难度确实不小。”
“这又不打紧。”荆天明突然出声。“我之前在古籍上看到,不靠草药和运转内力,两人就可以交换元气的,通过,嗯,通过……”
意会过来的白凤冷不丁加了一句:“坦诚相见。”
“对对,就是这个!”荆天明一拍手。
张良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卫庄在旁边咳了一句。
“巨子,你闭嘴吧……”班大师默默开口。
“哎我又没有说错啊,古籍上是这样讲的,你们不是叫我多读典籍增长见识吗。”
“……那是你年龄尚小,还没有意会它的内涵。”
“还是先商讨一下对策吧。”张良捻了捻眉心。
一干人重新围着桌子,把荆天明抛在一边。
“观星台位于山坳,因为地形崎岖和野兽众多,四周并无人烟,又多雾气和瘴气,要前往十分困难。”
“而且,据逆流沙勘察。”赤练扭着腰肢上前。“该地雾气甚重,山峦几乎重样,周围也没有特殊地标,所以,不仅进去困难,连找到都很困难呢。”
“那你们在这里谈什么,干等着人出来?”卫庄讽刺地笑道。
“河流的方向是不变的,盖先生能顺着河流重回上游。”
张良凝视着地图,指甲在羊皮表面划出痕迹。
“而我们要在下游找到观星台,仿佛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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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尺高台上,白衣祭司利落地拂袖,在坛上祭品前高唱《西皓》,又有素服礼官跳育命之舞,衣角的青铜铃铛在空中划开曲线。
颜路和一众观星使在台下跪伏着,听着乐师把一排编钟敲得噔噔直响,时间久了就脑袋胀痛。每日违背礼法地高调祭祀,也不知神明会不会特意眷顾。
过了很久,大概台上的祭司已经和神明交流完几轮感情,颜路才慢慢直起身子,片刻缓和了身体的不适,跟着观星使一同退下。
这时天已经黑了,观星使日日要为祭祀算卦操心,也没有特别的业余活动,天黑也不过是倒头就睡。回房后,颜路摊开一块绢布,小心地把祭礼用的香料倒了出来,折了几下放入袖中——这些香料多是采自雪山深林,是具有奇效的草药,然而用于祭祀无过是增加些仙境的气氛。
在月下疾步行走,颜路还得不时往后看,提防可能被秦兵尾随。刚撩开洞口的藤蔓,突然,一只手迅速抵住颜路的咽喉,顶着几个致命的穴道,颜路倒抽一口冷气,开口:
“盖先生?”
脖子上的力道立刻撤下,颜路急忙转身,依稀看见盖聂捂着伤口缓慢蹲下。
“原来是颜二当家……多谢二当家救命之恩,还请恕在下刚才无礼。”
颜路扶着盖聂躺下,摩擦石块升起火,“你的伤口泡在水里太久,是不能随便动弹的啊。”
盖聂不言,看着颜路换掉伤口上的布条,擦上草药。
“二当家为何会流落到这里?”
“始皇担心儒家有谋逆之心,所以下旨向小圣贤庄索要人质。路师兄身为掌门,需要留庄统领儒家,师叔年迈,不堪远途跋涉,所以,就由路为质押解到附近的观星台,为始皇求取长生之道。”颜路顿了顿,还是没有把事情缘由“张良刺秦失败”说出来。
盖聂沉默了须臾,还是决定询问:
“那……子房先生知道吗?”
颜路包扎伤口的手一顿,“不曾。”末了,加了句:“他当我已经死了罢。”
盖聂垂下眼帘,惋惜道:“这真是可惜了。”
颜路诧异地抬起头,“盖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
“子房先生如此在意二当家,如果知晓二当家还在人世,必定会十分高兴。”
“怎么会。反秦大业道阻且长,我在,不过是他的负担罢了。”颜路苦笑道。
“禹为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并不是说他不怜爱自己的妻子儿女。再一心开辟大业的人,也会有重视的感情,不然又与草木何异?”
篝火的长舌慢慢扑腾,盖聂转头,火光给他的侧脸加了层暖色。
“且二当家这个师弟比我那个师弟安分得多,总不会追着你满天下跑吧。”
颜路笑着撩开垂下的散发,“盖先生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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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什么时候能不追着盖先生满天下跑。”
张良立在一边,脚下的河浪顺风翻滚着,士卒忙着在河边扎营,倒给了这两个韩国老友聊天的闲暇时间。
“在子房眼里,鬼谷百年规则就是‘满天下跑’?”卫庄冷冷地看了张良一眼。
“不然呢?”张良掸了掸衣袖。“为这个奇怪又不顺应时代的规则,害反秦势力墨家坠入低谷,又差点遂了嬴政的愿造成诸子百家自相残杀。”
卫庄望着翻腾的河水,“你怎么会懂,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打败他。”
张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呢?
让对方身体逐渐失去温度,让手中利剑染上对方鲜血,自己就是唯一的胜者了。
再,然后呢?
卫庄不答。
张良行至卫庄面前,晚风吹动他青色的发带。
“虽然说出来难以接受,但你心里应该知道,韩国不可能再有了。”
被历史车轮无情碾碎的韩国,即便再立新君,也依旧是灰烬中没有燃尽的余柴。那他苦苦抓紧不肯放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卫庄兄,良劝你还是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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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先生把贵师弟说得太糟了。我相信贵师弟虽然表面上与盖先生不和,但是心底还是十分关心盖先生的。”颜路笑着说道。
盖聂楞了楞,继而强扯出一个微笑。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