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卜做人了

1、第 1 章

　　李锐一觉睡到中午，醒来颇为头疼。急急忙忙冲了个澡，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套上法兰绒方格衬衫和牛仔裤，再配以黑框眼镜和书包，一副学校里最常见的老博士形象，还是过不了三年就谢顶，娶老婆只能觊觎同门，还往往被同门的姑娘们鄙视，只能望洋兴叹的那种。
　　“哎呀，干嘛去啊？”斜对门的刘老头背个包，手里一大串钥匙哗啦啦作响：“去图书馆？”
　　“屁，这学期就没去过，上学期的书还没读完呢。”李锐自暴自弃，“哐”地带上门，“不去了，赚钱去。”
　　刘老头人如其名，刚过而立之年就通身小老头做派，拖着长长的尾音犹如作报告：“嗯，很不错。”
　　“走了啊。”李锐挥挥手，风风火火顺楼梯跑走，快来不及了，没工夫也没心情扯闲篇。
　　说起来也是为生计所迫——他得去见金主。

　　金主姓孙，名胜利，一听就是土老财煤老板那种名字。李锐今年二十八岁，理论上孙胜利应该比他大，具体几岁不详，李锐不关心这个。据他猜测，孙胜利肯定大于等于三十五岁，表面保养得当，却改不掉一身中老年气派。今天金主看起来与往日差不多，坐在黄梨木圈椅里，慢悠悠盘着串儿——毛病，李锐心里翻个白眼，战战兢兢问候，“孙总，那个……”
　　孙胜利垂着眼皮，端起保温杯来了一口，“最近学习怎么样啊？”
　　李锐顿时一哆嗦，头皮发麻，“哦，那个，学习还成。”
　　“上回你说写论文，论文写好了吗？”
　　狗屁论文，李锐在宿舍躺尸半个月，连文档都没建，只得装模作样微笑，撒谎道，“写了！写了一半……”
　　“写了一半，鸿篇巨著嘛。你不是说写个一万字就得了？两星期了吧？”金主嫌弃地哼了声，“五千字都憋不出来？我缺你钱了？净偷懒，就是不好好看书。”
　　李锐点头哈腰，就差捶胸顿足，“好好看，我保证好好看，这星期就把那一半写完了投出去。”
　　孙胜利这才露出满意之色，“不用在乎版面费，编辑要多少就给。”又叮嘱几句不要熬夜不要打游戏不要忘记吃早饭。如此这般被盘问一番，宛如见导师，李锐已是汗如雨下。李锐的老板年事已高，很少有精力管他，一任李锐自力更生。自力更生的结果就是孙胜利。孙胜利拍拍大腿，李锐卸下书包，趸着坐到金主身侧，孙胜利不悦，“磨蹭什么呢？
　　“这不是天气热么……”
　　“十月了，还热！热什么热，别废话。”
　　李锐闭了闭眼，坐到金主大腿上，摊开本《文字学概要》，硬着头皮讲了起来。
　　“上次我们讲到……汉字的形成。汉字的历史源远流长，最早的汉字……不是，原始汉字的出现大概不会晚于、晚于公元前第三千年中期……”
　　按李锐的讲法，这属于“复习”。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孙胜利很忙，肯定没空回味半坡陶器刻画符号和大汶口的太阳。拖拖拉拉复习结束，李锐叹口气讲下一节，干巴巴地念了不知几页，金主一动不动，好似睡死过去。孙胜利不许李锐做PPT，只能干讲。这玩意儿不做PPT举例子哪能行，听着不睡着纯属活见鬼。李锐放松精神，琢磨着要不要先跑个路，现在回学校能赶上食堂的晚饭。正美滋滋盘算，金主的声音猛地响起，可把他吓了一大跳。
　　“怎么不讲了？”
　　合着没睡啊！李锐悻悻。孙胜利在他腰上捏了两把，点评道，“讲的不清楚。”
　　我□□光听不看，这要如何讲清楚。李锐放慢语速从头读起，特别温柔，特别动感情，简直要把自己感动。果然获得金主好评，“挺有道理。”
　　您连“四体二用”都没弄明白呢！李锐无语凝噎，附和道，“对，您说得对。”
　　孙胜利换了个姿势，把手挪到李锐大腿上，“对了，你见过甲骨文吗？”
　　满书都是。李锐差点脱口而出。他卷着书页不吭声，孙胜利也意识到问的愚蠢，补充道，“我是说，真的。”
　　也对，的确有造假的。李锐的白眼儿翻到天上，反正背对着金主，随便他怎么扮鬼脸，“……博物馆里有。”
　　孙胜利来了兴致，“哦，你摸过吗？”
　　“……这倒没。”
　　“那玩意儿能买吗？”
　　“您可以试试。”
　　“臭小子，”孙胜利呼噜呼噜李锐头毛，笑道，“净想着坑我！”
　　“哪儿能呢，”李锐皮笑肉不笑，“把您坑进去了，谁给我钱毕业啊？”
　　孙胜利很满意他的回答，“行了，今天就到这。咱先把事儿办了，然后再带你去吃饭。”

　　饭没吃成。李锐窝在孙胜利的床上，腰酸背痛地啃披萨。刷了圈微博，就没丁点正能量。李锐吃完了披萨去洗手，一边洗一边摇头，“哎，朱门酒肉臭啊，人家的厕所比老子宿舍还大……”
　　他没戴眼镜，瞧什么都朦朦胧胧隔着层雾。不过就算戴上眼镜，李锐也想不通孙胜利为什么要包养他——在他的印象里，孙胜利这种有钱没处花的老板应该喜欢那种听话的，白白软软的小模特。有回他拖着李锐去唱歌，李锐见到几个，真挺漂亮的。“都四年了，还没腻歪。”好在最近一年来金主召唤他的频率急剧减少，李锐也步入了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年，想来这段关系很快就该结束了。
　　手机响了，是李锐的妈妈。她每天下午五点半定时跟儿子通电话，无非问一问吃了什么注意天气。“知道了，”李锐吸吸鼻子，“我在宿舍学习呢，不出门。别想那么多，你刚动了手术，好好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