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乐乎的天下白

41、第四十一章

　　关于这次渡劫的雷霆，时人有这样的记述。
　　雷声震耳，光明如昼，声势浩大，似天破一角，如地陷一山。天山顶上，虽夜色阑珊，然天地之怒，挟雷霆之威，呼啸而来。
　　在天山脚下的城镇里，当地县志记载，为后世留存。
　　天授一年，新春已过，初九日晚，天边忽有雷光闪现，雷声震耳，余不知何故也。天雷悬于头顶，又有浓雾弥漫，看不分明。然天雷虽滚滚，止步于山腰，余等小民，心惶惶然，终无性命之忧。此雷维持半刻钟，后云消雾散，星辰之光仍现。
　　苏珩不知道此地的县志已经记录了这次天上异象，他只觉神魂出窍，又重归躯体。
　　那种感觉，苏珩不知该怎么形容。
　　帝王浆保护着他的筋脉，他在雷光里，听着轰轰的雷声，心中不免有些惊惧。
　　这么大的雷劫，世所罕见，他怎么会不有些畏惧？
　　苏珩只须知道风木的气息远去，便知这雷劫的威力，不然，他那师父，又为何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可是说来也怪，这雷劫看似威力巨大，声势浩大地似乎把天都捅破了，可是他的身上，却只是痛。
　　只有痛。
　　哪怕是侵入骨髓的痛，哪怕是牵扯神经的痛，依旧还是痛。
　　他的躯体在雷霆的锤打下，一点点变得有力，变得不再松软。
　　苏珩很清楚，这次雷劫，出了偏差。
　　依着风木的意思，雷劫威力巨大，若他能撑过去，便可直接晋升妖族之列，抵得上紫胤十年的苦修。那么，这样的晋升捷径，就只是痛吗？
　　苏珩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可是事情却发生了。
　　苏珩想过天道会助他修成妖身，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天道为何用了这么大的阵仗？
　　那冲入体内的，是什么？
　　苏珩心头谜团万千，可是眼下容不得细想，他只得按捺住心思，专心对付眼前的疼痛。
　　痛，也分轻重。
　　轻则如蚊虫叮咬，重则如爆裂撕扯。
　　此刻苏珩经历的，是从心底透发的，生不如死的痛。
　　苏珩的眼角已经有了泪珠，这不是他的主观意愿，而是身体对疼痛的自我本能。
　　只是痛而已啊，苏珩想着，熬过去就好了。
　　那时候，是怎么熬的呢？
　　苏珩想起那年他摔下马，伤了腿，夜里腿伤是阵阵的疼，那时候是怎么样的呢？
　　是父皇！
　　对，是父皇坐在他床头给他念书，和他说昔年高祖斩白蛇的故事，父皇说起海外的仙山，蓬莱，方丈，瀛洲。
　　父皇的声音温和又清朗，父皇的面容清晰又温柔。
　　苏珩被疼痛扭曲的脸一点点平和，他想起了许多许多。
　　那些被他遗忘在过去的回忆。
　　他想起阳城的瘟疫后，父皇抱着他的温暖；他想起躺在床上时，紫胤惋惜的哀叹；他想起那年寻猎时，父皇给他受伤的腿正骨；他想起缘湖的岸上，紫胤脸上的无措。
　　“啊！”
　　苏珩仰天大喊，疼痛让他盘膝坐下的身体不稳，疼痛让他脸上大汗淋漓，在这样的疼痛下，似乎只有呐喊，才能吐出心中的郁气。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微弱的雷光，闯入了苏珩的识海。
　　识海里的，是苏珩人生中所有的记忆。
　　记忆被快进，倒退着。
　　短短十数个呼吸，苏珩的记忆，已经到了他出生的那日。
　　苏珩刚出生就被紫胤封印了妖气，于是他关于那时的记忆，也被封存。如今他既要解除封印，雷霆便助他记起当年。
　　苏珩就像是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出生之后的世界。
　　那时候的紫胤已经成了现在的样子，银发高冠，蓝衣束腰。他从接生的中年宫女手里，接过了还是婴儿的苏珩。
　　苏珩看的分明，紫胤皱着的眉在看到他的时候，悄然松开。
　　新生儿必须要啼哭，否则会窒息而亡，紫胤伸出莹白如玉的右手，弹了弹婴儿的脑瓜。
　　“哇！”
　　那声有力的啼哭，震醒了苏珩。
　　那是他的降生，正处在昼夜之间，黎明迎来日出，阳光照在了紫胤的身上，紫胤身上的寒冷少了一分。
　　苏珩能看见紫胤的眼神，有释然，有喜悦，也有掩藏不住的伤痛。
　　他背对着阳光，不至于让孩子的眼睛受到阳光的侵扰，然后他的手，顺着脉络游走，最后，点在了眉心。
　　小小的苏珩眉心，有了一粒朱砂。
　　“宸妃娘娘有旨，你们都下去吧。”还很年轻的高公公出来屏退宫人，让紫胤抱着孩子进去。
　　“仙师，娘娘有请。”
　　苏珩看见紫胤轻轻点头，用很不熟练的手势抱着自己，推开了关着的门。
　　玉玲珑躺在床上，房间里还有血迹的味道。
　　她的样子绝不会好，她的气息也实在是很微弱。
　　“紫胤，”玉玲珑的声音太轻了，刚说出来就好像要飘散了，“照顾好他。”
　　“照顾好他。”
　　“照顾，好，他。”
　　一连三句“照顾好他”，一句比一句艰难，一句比一句拖沓，一句比一句深情。
　　苏珩听得，眼角发红。
　　这就是他的母亲，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想的还是自己的孩子。
　　紫胤看着玉玲珑一连说了三句，而后，张目而亡。
　　眼睛看着的，是紫胤抱着的孩子。
　　紫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睁眼，合上了玉玲珑的眼睛。
　　“高公公，”紫胤颤声道，“宸妃，殁了。”
　　守在殿外的高公公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出，他朝着门磕了三个响头。
　　片刻后，宸妃殁了的消息，盖住了皇子诞生的喜悦。
　　刚得到封赏的宫人，跪地痛哭。
　　“紫胤，”苏珩看着他的父皇强掩悲痛，从紫胤手里接过了他，“以后珩儿，你要多多费心。”
　　紫胤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
　　苏景抱着孩子，看着紫胤离开。
　　临走前，他道，“玉玲珑尸身保不长久，还是，早点烧了吧。”
　　苏珩没有再看自己的当初，他挣了挣，试图跟着紫胤，可是他最后看见的，是紫胤临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转，念念不忘。
　　苏珩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他的思绪已经跑回，抓住那一小缕电光，只觉得整个识海，清明不已。
　　紫胤说过，修道之人的五觉比之寻常人，灵敏了三倍，苏珩经这一遭，才算是明白了。
　　视力远眺，听力敏锐，鼻息间闻出飘散在空中的帝王浆的香气。
　　就在苏珩睁眼的那一刻，天边的雷云一点点消散。
　　风木心有所感，趁着雷云消散，赶去了苏珩身边。
　　“你小子，”风木赶到苏珩面前，看着眼前衣服破破烂烂的苏珩，“还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师父，”苏珩瘫坐地上，没有力气了，控诉风木，“你跑了。”
　　“废话，”风木朝苏珩翻了个白眼，“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可受不了。”
　　“师父，”苏珩朝风木伸出手，风木拉起苏珩，把人拉了起来，“我问你件事。”
　　“说。”风木言简意赅，让苏珩少说些废话。
　　“您可知，那流入我体内的？”
　　面对苏珩的问题，风木脸色凝重，皱着眉头回道，“那是帝王浆。”
　　“帝王浆？”苏珩不解，他从未听过。
　　“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风木看着苏珩，满脸复杂，“月华之精无形，帝王浆，便是有形的月华之精。”
　　“一滴帝王浆，抵的上百日苦修，”风木有些羡慕，“你小子吸收了小半个时辰的帝王浆，真是走了大运了。”
　　“可是，也有极大的风险。”苏珩接道，“大的机遇带来大的风险，说不定，身怀异宝的我见不得明日的太阳了。”
　　“你能这么想，为师就放心了。”风木这么说着，伸出手抵在了苏珩的脖颈。
　　“交出帝王浆。”
　　苏珩看着风木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出了声，“师父，下辈子吧。”
　　“下辈子，”风木也笑了，右手拍了拍苏珩的肩，“徒弟，你记住了，我们，是没有下辈子的。”
　　没有下辈子。
　　苏珩眉心一抽，问道，“什么意思？”
　　“天地万物，一荣一枯，”风木转身看着远处，“荣者自生，枯者自灭。”
　　“生灭之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转换不休，可是再生的，已不是最初的。”
　　“仙妖之间，只有一世，未有来生。”
　　“未有来生。”苏珩念叨着这四个字，直觉一阵感伤。
　　“师父，那凡人呢？”
　　“当然是一样的，”风木道，“无论是仙，妖，精，修道者，还是凡人，都只有一世。”
　　“徒弟，你记住，”风木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一世太短，所以才不能白过。有误会就要去澄清，有喜欢就要去说出口，别白白虚度了光阴。”
　　“师父，”苏珩感叹道，“你是不是？”
　　“不错，”风木点头道，“我和离水，当年就是因为误会。”
　　“你们和好了吗？”
　　“和好了，”还不待苏珩松口气，风木又说道，“只是，也不会再爱了。”
　　“这段感情太过美好，所以决裂的时候便太过痛苦，如今，倒是相忘了。”风木笑笑，扭头看着走到身边的徒弟，“你和紫胤，可别走我们的老路。”
　　“师父说的哪里话，”苏珩苦笑道，“紫胤对我，哪来的感情。”